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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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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江臨撥了一個丫鬟和一個小廝照顧澹臺折玉和扶桑, 丫鬟叫弄墨,小廝叫舞文,是對姐弟, 他們的父母也在江府為奴為婢。

舞文在東次間伺候澹臺折玉, 弄墨在西次間鋪床、點炭盆、端茶倒水,扶桑倚在窗邊, 望著院子裏被積雪壓枝的兩株松樹發愁。

正唉聲嘆氣, 忽被一聲“姑娘”嚇了一跳,扶桑轉頭看向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的弄墨,疑惑道:“你、你在叫我嗎?”

旋即省悟,他現在是澹臺折玉口中“女扮男裝”的“妹妹”,可不就是“姑娘”麽。

他慌忙露出笑臉, 藹然道:“有什麽事嗎?”

“時候不早了,我伺候姑娘更衣罷。”

“不用了, 我自己來便好,你去休息罷。”

“我就歇在後罩房裏, ”弄墨也不強求, “姑娘夜裏有什麽需要只管叫我。”

弄墨說完就出去了,扶桑依舊靜立窗前, 半晌,聽見開關門的聲響,緊接著就看見舞文拿著痰盂穿過院子。

扶桑關上窗,悄悄地走出西次間,發現對門已熄燈了。他鬼鬼祟祟地靠近,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裏面的動靜, 就聽見澹臺折玉的聲音從門內傳來:“是扶桑麽?”

“……嗯。”扶桑心虛地應了聲。

“進來罷。”澹臺折玉道。

扶桑推門進去,將門虛掩, 摸黑走到床前,就見澹臺折玉俯臥在床——他左肩和右後腰都有傷,既不能躺著也不能側著,便只能趴著了。

扶桑跪坐在腳踏上,雙臂搭著床沿,和澹臺折玉保持平視,輕聲問:“傷口是不是很疼?”

“還好,”澹臺折玉道,“尚能忍受。”

“明兒個還是麻煩江公子請個大夫過來瞧瞧罷,”扶桑道,“不然我總放心不下。”

澹臺折玉頓了頓,道:“好。”

接觸的人越多,就會留下越多線索,也就越容易被都雲諫或者刺客發現蹤跡,可他現下不想被任何人找到,所以先前江臨說請大夫的時候他才沒同意,此刻改口,只是為了讓扶桑安心。

靜了半刻,扶桑囁囁嚅嚅道:“方才吃飯的時候,你為何要說我是女扮男裝?”

澹臺折玉知道他過來就是為了問這個,慢條斯理地解釋道:“下午在山舍避雪時我就說過,若想躲過追蹤,我們首先得喬裝改扮。我原本想得比較簡單,就是換衣服、改發式、戴帷帽,或者在臉上點幾顆痣、貼上胡須。吃飯時江夫人說的那幾句話讓我靈機一動,遂即謊稱你是女扮男裝,既解了江夫人的疑惑,又可以順理成章地讓她把你裝扮成女孩子,這樣豈不是更能掩人耳目?”

他說得句句在理,扶桑無可反駁。

可是……

即使光線昏昧,澹臺折玉也能看到扶桑臉上的猶豫之色,於是道:“你要是不想男扮女裝也無妨,明天我就和江夫人說——”

“你什麽都不用說,”扶桑打斷他,“江夫人說她有一套冬裝很適合我,讓我明天去試穿,我答應了。”

“我很期待。”澹臺折玉話音裏帶著不明顯的笑意。

“期待什麽?”扶桑怔怔的。

“你穿女裝的樣子。”

扶桑的臉騰地燒起來,幸好沒點燈,澹臺折玉看不到,他訥訥道:“我……我要回去睡了。”

澹臺折玉道:“不是說好要寸步不離地跟著我麽?”

扶桑也想留在這裏,可這屋裏只有床沒有榻,他總不能和澹臺折玉同床共枕。寂然少頃,他小聲道:“兄妹怎麽能睡在一間屋……”

澹臺折玉沒想到他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禁笑出聲來。

扶桑羞窘難當,立刻起身往外走,有些慌不擇路,差點踢到擺在附近的炭盆。

等出了門,扶桑對著黑魆魆的屋子道:“我留條門縫,有事就叫我。”

從黑暗中傳來澹臺折玉的回應:“你也是。”

這疲憊而漫長的一天終於走到了盡頭,扶桑幾乎一沾枕頭就昏沈睡去,恐怕打雷都吵不醒。

由於多年養成的習慣,他在卯時便自然醒了,起來解個手,然後做賊似的摸到對面,躡手躡腳行至床邊,只見澹臺折玉依然如昨晚那般,臉朝外趴在床上,酣然熟睡,呼吸沈沈。

默默端詳半晌,扶桑又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回到自己床上躺著,本想等天明的,卻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扶桑被敲門聲驚醒,只聽一道不熟悉的女聲道:“柳姑娘,你起了麽?”

扶桑楞了幾息才意識到他就是“柳姑娘”,他和澹臺折玉是“兄妹”,他們正在一個姓江的公子家中做客……門外的人叫什麽來著?哦,弄墨,舞文弄墨。

“起了!”扶桑揚聲道,“稍等片刻!”

麻利地穿好衣裳,上下檢視一番,扶桑過去開門,放弄墨進來,見東次間的門敞開著,他剛想過去看看,一道驚慌失措的聲音傳入他耳中:“姐姐!不好了!柳公子燒暈過去了!”

扶桑詫然心驚,拔腿就朝對面沖去,險些和往外跑的舞文撞個滿懷。

他奔到床邊,雙腿驀地發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澹臺折玉仍舊趴在那兒,面色潮紅,頸間有汗,一條手臂露在被子外面。扶桑伸手抓住他的臂膀,一邊輕輕搖晃一邊顫聲道:“殿……哥哥,你醒醒,我是扶桑,你睜開眼睛看看我……”

澹臺折玉毫無反應。

眼淚瞬間模糊了扶桑的視線,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韓君沛的名字,即刻就被他趕了出去。

不,不會的,他已經用燒火棍灼燙過傷口了,太子吉人自有天相,絕不可能染上瘡瘍。

扶桑強自鎮定,擦擦眼淚,轉頭看向跟隨而來的弄墨,不等他開口,弄墨便搶先道:“姑娘放心,舞文已經去通知老爺了。這條街上就有醫館,要不了多久大夫就會來的。”

說完,弄墨端來水盆,浸濕手巾,擰一擰,勸道:“姑娘只管去洗漱罷,我幫柳公子擦擦臉和脖子,他或許會好受些。”

扶桑接過手巾:“我來就好。”

不多時,江臨和黃嘉慧一齊過來,因是外男的臥房,黃嘉慧不宜入內,便待在堂屋。

江臨來到床邊,探手摸了摸澹臺折玉的額頭,又叫了幾聲“棠時”,澹臺折玉仍然全無反應。

“這樣趴著多難受,”江臨道,“怎麽不讓他躺著?”

最初的驚嚇與慌亂褪去,扶桑恢覆了冷靜,至少表面看起來是這樣。他一邊輕柔地擦拭著澹臺折玉的後頸,一邊回答江臨:“因為哥哥的肩上和腰上都有傷,躺著會壓迫傷口。”

“他昨晚說只是一點小傷……”江臨意識到對方沒說實話,頓時擔心起來,“我能看看他的傷口嗎?”

扶桑道:“等大夫來了再一起看罷。”

大夫很快就來了,是個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男子。

扶桑掀開被子,撩起衣擺,用剪刀剪斷昨晚纏上去的細布,露出澹臺折玉後腰上的傷口。

江臨只看了一眼就扭過頭去,嚇得心跳砰砰。

他只是個文弱書生,成日與筆墨紙硯打交道,結交的那些朋友也大都是文人墨客,他長這麽大連血都沒見過,更別說那麽可怕的傷口了,只是看著都覺得肉疼。

“是箭傷。”大夫道,“何時傷的?”

“昨日午後,”扶桑道,“未時左右。”

“傷口還燙過,怎麽燙的?”

“是我用燒火棍戳進去燙的。”

江臨聽得頭皮發麻,訝然道:“你為何要這麽做?”

大夫替扶桑答道:“這麽做可以快速止血,還可以預防很多隱患。”他睇了扶桑一眼,“你懂醫術?”

扶桑道:“只是粗略讀過幾本醫術而已。”

大夫伸手去按壓傷口周圍,昏睡不醒的澹臺折玉突然發出呻喑,扶桑就在床邊跪坐著,聞聲喜道:“哥哥!”

澹臺折玉緩緩掀開眼簾,看見扶桑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他吃力地牽動唇角,沙啞道:“別哭,我沒事。”

“我沒哭,”扶桑笑著搖頭,“我知道你肯定會沒事的。”

察看完傷口,大夫才開始把脈,俄頃得出結論,說是失血過多導致身體虛弱,兼之風寒入體,從而引發了熱癥。

大夫開了藥方,又叮囑幾句用藥事宜,便離開了。

江臨嘆了口氣,忍不住埋怨道:“要是你昨晚聽我的,早些請大夫過來看看,或許也不至於病倒了。”

澹臺折玉虛弱道:“是我考慮不周,讓江兄擔心了。”

江臨道:“我倒還好,扶桑可被你嚇壞了。”

雖然他沒親眼看見扶桑被嚇哭的樣子,但他剛剛聽弄墨說了。

“你若有個什麽不測,讓扶桑怎麽辦?”江臨語重心長道,“她能依靠的人只有你了。”

“臨郎,”黃嘉慧在外頭喚道,“你出來一下。”

江臨答應一聲,擡腳便出去了。

屋裏只剩下扶桑和澹臺折玉。

“扶桑。”澹臺折玉啞聲輕喚。

“嗯。”扶桑擡眼與他對視。

“等我病好了,我們就出發去嘉虞城。”

扶桑困惑地眨眨眼,不明白他為何無緣無故地提起嘉虞城。

澹臺折玉註視著扶桑水光瀲灩的雙眸,燒紅的眼裏暗潮湧動,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我想重新站起來……你幫幫我,好不好?”

扶桑怔了一瞬,隨即欣喜若狂,淚落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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