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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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徐子望帶著扶桑來到一樓的某個房間, 道:“這是我的房間,你今夜就住在這裏,我另去開間房。”

扶桑不知道他叫什麽, 但隱約記得有人稱呼他“徐隊正”, 便道:“勞煩徐隊正了。”

徐子望道:“你稍坐片刻,我這就去讓小二準備熱水。”

等徐子望走了, 扶桑雙手撐著桌子, 兩股戰戰地坐下,感覺自己這副身子就快散架了,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不難受的。

茶盤裏放著茶壺茶杯,扶桑拿起茶壺掂了掂,不是空的, 便就著茶壺嘴“咕咚咕咚”喝起來,一口氣將半壺涼茶都喝完了。

放下茶壺, 左右看看,房間狹小, 陳設簡單, 和都雲諫的上房自是不能比的。

回想起方才和都雲諫那番對話,扶桑深感不可思議。在那麽糟糕的狀況下, 他竟然憑借楞頭呆腦和笨口拙舌,有理有據地說服了都雲諫,扭轉了乾坤。

去見蕙貴妃那天他提前想好了要說什麽,今日則完全是臨場應變,可見人的潛力是難以捉摸的,說不定什麽時候就能激發出來。

除了要稱讚自己的超常發揮, 還要感謝澹臺訓知。

若不是那天澹臺訓知的流氓行徑恰好被都雲諫撞見,他今天所說的關於三皇子和珍貴妃的那番話就又成了無憑無據的“一面之詞”, 都雲諫定然不會輕易相信他。

曾經的壞事竟然給如今的他帶來了助益,世事果然難料,但冥冥中又好似早有安排,就比如,最開始棠時哥哥是他的替代品,而今他又成了棠時哥哥的替代品,愚笨如他也從中體悟到了些許宿命感。

驀地想到什麽,扶桑將從不離身的書袋取下來,把裏面的東西一件件掏出來擺在桌上——手帕、木簪、火折子、兩件貼身衣物都沒丟,買包子附送的那只青花海碗也好好的,唯有裝藥的瓷瓶碎了,幾十粒棕黑色藥丸散落在袋底。

正小心翼翼地挑著碎瓷片,敲門聲響起,兩個小二擡著浴桶進來,隨後又一桶接一桶地提來熱水,倒進浴桶裏。

浴桶即將註滿時,徐子望去而覆返,給扶桑送來一套新衣,裏外都有,甚至還有鞋襪。

待所有人都出去了,扶桑插好門閂,先用面盆裏的水洗掉臉上和脖頸上的血汙,而後吹了燈,在昏暗中一件件脫掉衣服,把脖子上那串七寶瓔珞也摘下來,赤身裸躰地走進浴桶,慢慢坐進熱水裏,不禁發出舒適的嘆息。

風塵仆仆地趕了三天路,終於可以舒舒服服地洗個熱水澡了。

許煉死得太快,還沒來得及弄傷他,反倒是陳讚用刀在他脖頸上劃出一道狹長傷口,一沾水就一陣刺痛。

還有都雲諫踹他那一腳,按壓胸口時還是會有輕微痛感。

除此之外,便只剩疲憊。

雖然走得慢,這三天也走了快兩百裏,扶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此時此刻,這幾天積攢的苦與累排山倒海般襲來,這副快要散架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如泥沙般沈入水裏。

將近窒息時,扶桑冒出水面,一手抓著浴桶邊緣,一手抹掉臉上的水,整個人清醒許多。

怔了幾息,他兀自笑出聲來,胸腔裏充溢著苦盡甘來的美妙滋味。

這一夜睡得昏天暗地,直到自然醒。

對著陌生的環境發了會兒癔癥,才憶起昨夜種種,扶桑猛地坐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穿鞋。

昨晚頭發還濕著就睡下了,現在滿頭青絲亂成了一團麻,他又沒找著梳子在哪,只能用手歸攏,再以手帕充當發帶,簡單一綁就搞定了。

背上書袋,拉開房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人,扶桑楞了一瞬,驚喜道:“修離!”

修離也怔了怔。

只不過換了身衣裳,也不是什麽錦衣華服,就是尋常百姓穿的尋常衣著而已,扶桑卻發生了驚人的變化,他幾乎徹底脫離了太監的身份,變成了一個霞明玉映的小公子——不止是因為他生了一張花容月貌的臉,關鍵是他周身的氣質太過純凈和明亮了,絲毫沒有太監身上常見的“陰氣”——不是人們常說的陰柔之氣,而是身體殘缺導致心理扭曲,進而產生的陰郁之氣。

面對這樣“正常”的扶桑,修離竟有些自慚形穢。

“你終於醒了。”修離微笑道。

“我睡得太死了……”扶桑透過天井看看明晃晃的藍天,“現在什麽時辰了?”

修離道:“巳時過半了。”

扶桑大驚失色:“那太子他們……”

“你先別急,”修離打斷他,“殿下還在樓上待著呢。”

扶桑松了口氣,隨即又疑惑道:“前兩天不是辰時便啟程了麽,今兒個怎麽拖到這時候還不走?”

倏地想到那個蒙面人,扶桑心頭一緊:“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修離定定地看著他,輕笑道:“我也不清楚緣由,或許是殿下昨夜沒睡好,想在這兒多休息半日。”

“該不會是殿下頭疾又犯了罷?”扶桑忙問。

“應該沒有,用早飯時我瞧著殿下好好的。”修離道,“你一定餓了罷?想吃什麽?我讓小二去準備。”

不知道是不是扶桑的錯覺,他總覺得修離對他的態度溫和了許多,才剛認識那天,他還以為修離是那種疏淡的性子。

一時也想不起特別想吃的,修離便說他看著安排。

恰好有小二路過,扶桑便向對方討要熱水和青鹽。

回屋等了片刻,小二來了,左手拿著一碟青鹽,右手提著個銅銚子①,先往茶壺裏添了水,轉而走到面盆架前,將扶桑昨晚洗出來的一盆血水倒進浴桶裏,把面盆涮幹凈,才往裏倒水。

扶桑坐在桌前,先倒了杯熱水晾著,沒有揩齒布②,他只好用食指蘸著青鹽,擦拭牙齒數遍,最後溫水漱口。

正洗臉時,小二叫來同伴,協力將浴桶搬走,連同扶桑那身沾滿血的太監服也一並收拾了。

沒過多久,修離端著托盤回來,將飯菜擺到桌上——一盤菜花頭煨肉,一盤蔥花炒雞蛋,一碗豆腐湯,還有一碗香噴噴的米飯。

換作三天前,扶桑絕吃不了這麽多,但現在,不在話下。

“你要不要一起吃?”扶桑問。

“我吃過了,你吃你的,不必管我。”修離坐在對面,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扶桑三天沒吃過一頓飽飯了,顧忌著修離在,盡可能地細嚼慢咽。

等他吃下去半碗飯,修離才悠悠開口:“聽說昨晚徐隊正把你帶到這裏時,你滿臉是血,可我看你也沒外傷,究竟怎麽回事?”

“我沒事,是別人的血噴到了我身上。”回想起昨夜血腥味交織著人肉味的濃烈異味,扶桑的食欲頓時減退了不少。

“能跟我說說你這幾天都經歷了什麽嗎?”修離關切道。

只要一想到許煉只用幾口吃的就騙取了他的信任,扶桑便覺得自己簡直是天字一號大笨蛋,他實在不想讓修離也將他當傻子看,便刪繁就簡道:“也沒什麽,就是一個叫許煉的士兵對我圖謀不軌,在其他人都睡下之後,他把我騙到樹林深處,還沒來得及做什麽,就被一個蒙面人割斷了脖子,噴了我一身血。”

修離想了想,問:“你認識那個蒙面人嗎?”

扶桑道:“我當時嚇壞了,眼看不清耳聽不見,而且那個蒙面人很快就被陳讚嚇跑了,我只模模糊糊看了他一眼,覺得他身量頎長,其它的什麽都不知道。”

“陳讚又是誰?”

“許煉的好朋友。”

“他有沒有對你做過什麽?”

“沒有。”扶桑如實道,“雖然他也不是好人,但沒許煉那麽壞。”

“你沒事就好,”修離道,“這幾天我一直很擔心你。”

一句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的關懷,便讓扶桑流露出感動的神色,迅速對修離生出無限好感。

到底還是高估了自己的食量,扶桑把飯吃完了,湯也喝完了,但菜剩了一半。

修離正收拾餐具,卻見扶桑從書袋裏掏出一只青花海碗,碗底盛著許多小藥丸。

“修離,我盛藥的瓶子碎了,”扶桑道,“你能幫我找個小瓷瓶嗎?”

修離一口答應,又隨口問了句:“你這只碗是打哪來的?”

“我出宮時忘了帶錢,沒錢買吃的,就用束發的簪子換了五個包子,賣包子的大嬸好心,把盛包子的碗送給了我,我就一直帶著,沒舍得扔。”扶桑頓了頓,笑容裏帶著幾分惋惜,“畢竟是用我爹送我的簪子換來的。”

修離追問:“什麽樣的簪子?”

扶桑道:“一根銀質祥雲簪。”

修離暗自驚訝。

一根銀簪,就算換一間包子鋪也綽綽有餘了,而扶桑竟只換了五個包子。

他還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啊。

從扶桑的房間出來,把托盤交給小二,修離徑自上二樓,將從扶桑口中套出來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都雲諫,都雲諫又原封不動轉述給太子。

澹臺折玉聽完,漫不經心道:“薛隱,你去一趟鶴邑城,把那根簪子贖回來。”

侍立在側的黑衣男子躬身道:“屬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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