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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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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昨夜宮宴之上,西笛王子阿勒禎公然向皇帝求娶大公主澹臺重霜,他慨然許諾,只要皇帝願意與西笛締結秦晉之好,便歸還西笛占領的五州之地,並且在大公主有生之年,絕不進犯。

這個消息在宮宴結束後便傳得沸沸揚揚,很快傳到太子耳中,太子當即便不管不顧地沖去乾清宮,乞求皇上拒絕西笛王子的求婚,然而皇上根本不見他,太子便在乾清宮門口長跪不起,哪怕大公主聞訊趕來相勸,也無濟於事。

“聽說皇上連大公主都沒見,他素日裏對大公主的榮寵之盛可是有目共睹的,沒成想……”春宴微微嘆了口氣,“這樁婚事,皇上十有八九會同意的,畢竟阿勒禎開出的條件過於誘人了。”

“這個阿勒禎也算是個癡情的男子。”春宴又道,“五年前的萬壽節,大公主在壽筵上為皇上獻舞,阿勒禎對她一見傾心,念念難忘。他用五年時間籌備了一場戰爭,原來只是為了藉此掙取一個向大公主求婚的機會,由此可見他對大公主用情之深。倘若大公主真的嫁給了阿勒禎,也算是一段英雄與美人的佳話。”

“只是太子與大公主姐弟情深,定然難以接受,勢必要拼盡全力爭一爭,但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如何爭得過皇上。”春宴兀自滔滔不絕,“從昨晚到現在,太子已在冰天雪地裏跪了五個時辰,身子恐怕要凍壞……哎!扶桑,你去哪兒?”

扶桑沒有回答。

從春宴說太子在乾清宮外頭跪了一夜開始,他的耳中便嗡嗡作響,後頭春宴又說了些什麽他也沒註意聽,只顧著擔心太子。

他要去看看太子,即使什麽都做不了,至少要去看一眼。

雪天路滑,扶桑又心神不寧,路上摔了兩跤,傘骨都摔斷了幾根。

他顧不上疼,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經過奉天殿和宣政殿,即將走到他每天都會走過的那條宮道時,他看見兩個太監正扒著墻角偷窺,許是聽見了他的腳步聲,其中一個太監扭頭瞧了他一眼,隨即便拉著另一個太監匆匆離開。

扶桑合上傘,走到他們方才藏身的位置,探頭窺視。

白茫茫的宮道上,太子一身玄衣,跪在乾清門外。

都雲諫立在太子身側,為太子撐傘,而他自己早被淋成雪人。

除此之外,再無旁人。

扶桑看不到太子的臉,只能看見他挺直的脊背。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短短半月之內,先是亦兄亦友的表哥突然身故,令太子痛苦不堪,如今最親的姐姐也有可能遠嫁異國離他而去,太子會失去理智再正常不過。

先皇後在生下太子之後便香消玉殞,皇上將喪妻之痛發洩在太子身上,對太子極為冷漠。太子甫一出生就失去了母親和父愛,祖母和姨母也只是短暫地憐愛過他,唯有大公主,始終陪伴著他,明明只比他年長一歲,卻如母親一般,照顧他,疼惜他,愛護他。可以說,太子對親情的所有期冀與渴盼,都維系在大公主身上,是大公主支撐著他,在這步步驚心的深宮之中一點點成長起來。

對太子來說,大公主是最重要的人,他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大公主嫁給西笛王子,淪為兩國紛爭的犧牲品。

可是,面對一個將他視如敝履的父皇,無論他做什麽都是徒勞,縱使他凍斃於風雪,恐怕也無法撼動皇上分毫。但他還是直挺挺地跪在那裏,因為除了這副血肉之軀,他再沒有別的籌碼了。

扶桑擡手擦擦眼淚,轉身離開,他不忍心再看下去。

他很想為太子做點什麽,可絞盡腦汁,依舊惘然無措。這樣大的事,豈是他這個卑不足道的小太監能插手的?他只能遠遠地做個旁觀者,然後在太子需要他的時候,用他的雙手,為太子紓解疼痛。

他不可避免地遲到了,見趙行檢不在,便問尹濟筠:“師兄,師父還沒來嗎?”

尹濟筠道:“師父和張院使一起去武安侯府了。”

扶桑記得春宴說過,今日要為武安侯世子驗屍。

驗屍自然該由刑部最厲害的仵作進行,讓太醫院院使和院判過去,想來是起到監察和輔助的作用。

扶桑坐下,揉了揉摔疼的膝蓋和手肘,拿出一本書,心不在焉地看起來。

枯坐到晌午,扶桑跟尹濟筠打聲招呼,便離開了太醫院。

雪已停了,但天還陰著。

風刮在臉上,猶如刀割。

扶桑路過清寧宮,穿過熙慶門,徑直往東,走到乾清宮附近,仍舊躲在墻後窺探。

太子依然跪在那裏,脊背依然挺直。

都雲諫卻不見了,太子孤零零的,仿佛被全世界拋棄。

扶桑很想走過去陪陪他,跟他說幾句話,但自知沒有資格。他默默地來,又默默地離開,留下兩聲嘆息和幾滴眼淚。

回到太醫院,扶桑想找春宴說說話,可春宴不在藏書閣,去問飛霧,飛霧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扶桑不想回值房面對尹濟筠那張冷臉,便獨自待在藏書閣裏,背靠著書架席地而坐,額頭抵著膝蓋,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浮現出太子跪在雪地裏孤孑的身影,接著眼淚便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老天爺好像故意跟太子作對似的,一個接一個地奪走他珍視的人,不停地將苦痛加諸在他身上,讓他飽受煎熬。為什麽要這樣對他呢?難道是因為“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嗎?

扶桑只是個微乎其微的小人物,他是“不知鴻鵠之志”的燕雀,是“渺滄海之一粟”的蜉蝣,只想簡簡單單、快快樂樂地度過每一天。他由衷地希望太子也能過得稍微快樂一點,可是,“太子”的身份就像一道枷鎖,將太子牢牢困住了……

“扶桑哥哥,你在裏面嗎?”

是飛霧的聲音。

扶桑胡亂抹了抹臉,應道:“我在!”

“你快來!春宴哥哥他、他好像出事了。”

扶桑心裏頓時打了個突,他急忙站起來,邊往外走邊問:“春宴怎麽了?”

“我也不知道。”飛霧道,“只聽說他犯了什麽錯,慎刑司的人要處治他,讓我們都去看呢。”

飛霧拉著扶桑的手出了太醫院,隨著看熱鬧的人們往前走,一直走到文華門附近的一塊空地,那裏早已圍滿了人。

飛霧個子矮小,躬著腰往裏鉆,扶桑不好意思硬擠,只能站在人墻外頭,踮著腳往裏看,可攢動的人頭擋住了他的視線。

包圍圈裏有人喊道:“肅靜!肅靜!”

待嘈雜的人聲漸次平息,那道尖銳的嗓音抑揚頓挫道:“罪奴春宴,狂悖乖謬,譎詐多端,藐視宮規,以下犯上,罪大惡極,處以烹刑,以儆效尤!”

聽到“烹刑”二字的瞬間,猶如五雷轟頂,扶桑瘋了似的往裏擠,可是怎麽也擠不進去,直到人群開始潰散,他才擠到裏面,只見當中坐著一口三足鑊鼎,鼎下堆著木柴,火光熊熊,鼎中沸著的不知是水還是油,熱氣騰騰。

春宴被五花大綁,嘴裏塞著東西,四名太監擡著他的頭和腳,正準備把他投入鼎中。

“不要!”

扶桑驚叫一聲,想要沖上去阻止,卻被人死死拉住,怎麽都掙不開。

春宴只來得及轉頭看扶桑最後一眼,就被投進鑊鼎,猶如一條下鍋的魚,在沸水中撲騰起來。

水花四濺,扶桑被人拉扯著往後退,遽然眼前一黑,他便不省人事了。

……

扶桑終於病倒了,比往年病得都重。

在床上渾渾噩噩地躺了大半個月,等他神智清醒過來,卻發現宮裏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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