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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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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

葉蕓待在房中,約莫白聞賦差不多走到報亭那,她才起身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

客廳沒開燈,她躡手躡腳把房門關上,放輕步子往門口走,每一步都仿若踩在心臟上,惴惴不安的心跳聲越來越快,直到安然踏出家門。

走廊的風迎面吹來,她絲毫感覺不到冷,反而渾身的血液都在暗暗燃燒,滾燙的氣息悄然蔓延,她加快腳步,就好似身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尾隨著。

二十歲的桃李年華,被迫關進命運的枷鎖,對婚姻、愛情都還懵懂,卻要守著這場意外終日沈浸在哀悼的情緒中。

她和聞斌相識不過短短數日,沒來得及了解彼此,沒時間培養深厚的情感,世俗的觀念卻讓她不得不扮演一個悲痛的未亡人。

她在黑暗中飛快地下著樓梯,每下一層,身上的陰霾便少了一重。葉蕓從沒在晚上出過門,從前在老家也沒有。農村沒什麽豐富的娛樂活動,吃完晚飯通常就早早上床了。葉母總是告訴她們,姑娘家的晚上不要出門,名聲不好。

葉蕓從小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背著佟明芳在夜裏偷跑出來,大概是她幹過最瘋狂的事。害怕和刺激驅使著她的步子越來越輕快,幾乎小跑起來。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去往報亭的這一路,她眼裏重新賦上了光,嘴邊的弧度也在不知不覺中浮現。直到看見白聞賦的身影,跑到他跟前,才突然意識到什麽,收起了不合時宜的表情。

白聞賦坐在自行車上,將她臉上微妙的變化收進眼底,對她說:“上來。”

這一次葉蕓穿的褲子,不用側著坐,上車要比上次熟練,她很快調整好位置,扶住車架。夜風拂過臉頰,街道緩緩甩在身後,被風卷起的枯葉,劇院門口滑稽的海報,突然從巷口躥出來的土狗,所有的一切在葉蕓眼裏都變得可愛。

拐過街口是一條筆直的小道,路上空無一人,小道兩旁是悠蕩的紅杉。白聞賦側過頭問她:“抓緊了嗎?”

葉蕓回他:“抓緊了。”

剛說完,白聞賦就加快了速度,葉蕓的心臟一下子被拋到半空,眼前的紅杉飛速掠過,簌簌聲和風聲灌進耳朵裏,屏蔽了人世紛擾,只餘刺激和興奮的充斥在胸腔。

葉蕓忍不住大聲說:“我快要掉下去了。”

“掉不下去的,我要加速了,扶好。”

葉蕓驚道:“這還沒加速嗎?”

“不夠快。”

白聞賦沖刺式地帶著葉蕓向著路的盡頭狂奔,速度與心跳同時迸發,葉蕓嘗到了靈魂離體的滋味。

他問她:“還怕嗎?”

葉蕓聲線顫抖:“怕。”

“怕別憋著。”

葉蕓習慣將恐懼埋在心裏,她不知道該怎麽排解,特別還是在外面。

然而接下來的情況卻不容她思考,那個瞬間她只感覺到原本踩著腳踏的白聞賦突然停止了動作,同時,車子像失控一樣沖破桎梏。

不由葉蕓反應,驚叫聲便闖出喉嚨,下坡路滑行了多久,她就叫了多久。直到白聞賦真怕嚇著她,主動剎了車。

葉蕓下車走到路邊扶著紅杉大口喘氣,白聞賦單腿撐地側過頭瞅著她:“好玩嗎?”

葉蕓擡起視線對上他耐人尋味的眸子,懷疑他是故意看她笑話的。她喘勻氣直起身子,一種釋放過後的快意攀上她的臉頰,紅潤透亮。

她故作老成地對白聞賦說:“好玩是好玩,可是下次別玩了。”

白聞賦雙手搭在車把上,眸中近來難得浮上松弛的神色。

葉蕓心有餘悸地問他:“你的腿還好嗎?”

白聞賦直起身子跨下車:“不太好,所以你來騎。”

葉蕓訝異道:“我?不行不行,我哪會騎。”

白聞賦卻是輕松的語調:“不試試怎麽知道不行,過來。”

葉蕓躊躇了一會,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白聞賦單手扶著車把將葉蕓讓到車前。

“清楚先怎麽做嗎?”

葉蕓揚起視線望著他,搖了搖頭。

白聞賦一本正經地告訴她:“你得先坐上去。”

“......”

葉蕓扶住車把的同時,白聞賦松開了手。然而男士車架對於葉蕓來說太大了,她努力想跨上去,奈何座墊太高,她的腳碰不到地,身體剛懸空車子就往地上倒,嚇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幸得白聞賦沒退到一邊,眼疾手快拉住車把,將她連人帶車又拉了回來。

葉蕓被嚇得臉色發白,萬萬是不敢再嘗試了。

白聞賦這下沒松開,他一手扶著車把,一手扶住衣架,對葉蕓說:“上吧,不會讓你摔著。”

葉蕓剛決定不騎了,白聞賦說了這話,她的膽子又不由自主大了起來。

她再一次跨過座墊,還是和上次一樣,腳碰不到地面,唯一不同的是白聞賦穩著車子,她不至於來回亂晃。

尷尬的是,葉蕓就這樣掛在車上,臃腫的褲子已經不能讓她的動作幅度更大了。

她有些無措地擡起頭瞟了眼白聞賦,下一秒,腰間多了只大手將她直接托上車。隔著厚重的布料,葉蕓感覺到他驚人的臂力,臉頰閃過一抹緋紅,很快就被坐在車上的刺激感取代。

真正坐在座墊上,人就像是騰了空,比沒騎上來更加慌亂了。

她緊張地對白聞賦說:“然後怎麽辦?”

“扶好就踩腳踏,車子就動了。”

葉蕓低下頭去找腳踏,嘴裏還不忘叮囑白聞賦:“你別松手。”

等雙腳都踩到腳踏上後,她又重覆了一遍:“千萬別松手。”

“不松的話,我推著你叫什麽騎車?”

葉蕓嚇得就要下車,白聞賦的眉眼舒展開來:“不松。”

葉蕓慢慢踩下腳踏,車子以很緩的速度向前移動,她低著頭緊盯著轉動的車軲轆。

白聞賦慢悠悠地說:“哪有騎車不看路的,我松手了。”

葉蕓立馬擡起頭:“別,你說好不松手的。”

“我有說過嗎?”他的語氣半真半假。

葉蕓匆忙瞥他一眼,卻被他催促道:“騎快點,你這速度,地上螞蟻都壓不著。”

葉蕓小聲嘀咕:“騎快你能跟得上嗎?”

白聞賦淡淡的“呵”了聲:“盡管來。”

葉蕓便開始使勁踩腳踏,她以為這是很輕松的事,畢竟白聞賦腿腳不好都能騎得飛快。真騎上來才發覺根本沒有那麽輕松,沒騎一會兒,她的身體就快要站起來,整個身子的重力都在往下踩。

雖然看著費勁,但車子真給她騎了起來,慢慢的,她找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感。速度上來後,她一度以為白聞賦會趁機松開,意外的是,他幾乎整個過程都在嚇她要松手,卻沒有真正放開過。

葉蕓擔心白聞賦的腿承受不住,問他怎麽停下來,白聞賦教她剎車,車子漸漸停穩。

白聞賦輕描淡寫地說:“第一次能騎成這樣不錯了。”

剛才還嫌棄葉蕓騎得慢,這會倒是一點沒吝嗇誇獎。葉蕓這個年紀到底還是有些孩子心性在的,嘗試了一直夢寐以求的騎車,本就處於興奮中,這會又被表揚了,臉上的表情自然是關不住的,嘴角不禁浮起了粲然的笑,就連五官都明艷生動起來。

旋即,她的腦中閃過佟明芳的話“聞斌都走了你就一點反應都沒有?”

葉蕓的神色有片刻的慌亂,低下頭收起所有表情,臉上的光彩在瞬間被強制壓了下去。

白聞賦看在眼裏,輕喟道:“想笑就笑,不需要在我面前避諱什麽。”

他讓她上車,車子重新騎出小道,速度變緩了許多。在白聞賦的那句話過後,葉蕓的心理包袱輕了些,起碼在面對他的時候,少了些沈重的顧慮。

車子拐上大路,晚上人煙稀少,路過一處高大的門頭,葉蕓問白聞賦:“那裏是哪?”

“政法大學。”

葉蕓還是第一次看見大學校園,車子都騎過去了,她仍然回過頭。

白聞賦側過視線瞅了她一眼,調轉車頭朝著t?大學校門騎去。

葉蕓詫異:“我們去哪?”

“不是想瞧瞧嗎?進去瞧。”

葉蕓緊張地說:“可是我們又不是大學生,這樣不好吧,別去了。”

白聞賦卻卯不對榫:“我看著很老嗎?”

這是什麽問題,葉蕓腦子轉不過彎,當真想了想。很多男人一眼就能看出年齡,白聞賦卻不是那樣的人,他身上莫測難辨的氣場太具有偽裝性,若不是她從前問過聞斌,其實很難猜出白聞賦的確切年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他絕不顯老,相反,比很多二十出頭的男人還要挺拔利落。

“沒有。”葉蕓回答他。

“那不就行了,這裏的學生跟你差不多大,我看著又不老。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我們不是大學生。”

“......”葉蕓沒想到他的話等在這裏,虧她還認認真真在心裏衡量了一番他的樣貌。

自行車輪滑過校門,葉蕓緊張得手心冒汗,白聞賦卻一副坦蕩的樣子。

樓前的廣場上有音樂聲,葉蕓問:“那是什麽聲音?”

白聞賦告訴她:“吉他聲,去看看。”

白聞賦將車停在廣場旁的榕樹下,遠處一群大學生圍坐在一起。這幾年港臺音樂對內地影響越來越大,也在大學生中廣為流傳。彈吉他的男生正在唱著一首最近流行的粵語歌,他咬字蹩腳,模仿的腔調也過於刻意,白聞賦冷俊不禁,但葉蕓聽不出來,這樣的新潮事物她只覺得好奇。

周圍坐了幾個女生,男生唱著歌,她們拍著手,臉上洋溢著笑,輕松而自在的氛圍感染著葉蕓。

明明是同樣的年紀,她們可以走進大學校園,肆意地享受青春,踏上光明的大道。

而葉蕓讀完初中,家裏人就讓她下來帶弟妹了,村子裏的女孩大多數都是這樣的。從前,她沒見過外面的世界,更不知道原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可以這樣活。

葉蕓的左手攥住右邊手腕貼在身前,握得很緊,眼裏閃爍著微茫。在這些同齡人面前,她體會到了深深的自卑。

白聞賦瞥了眼她握得泛白的指節,故意問她:“好聽嗎,這麽入迷?”

葉蕓點點頭:“挺好聽的,他唱的什麽話?”

白聞賦啞然失笑,為了不讓她對粵語的發音產生什麽誤解,便回道:“他自創的,別聽了。”

白聞賦轉身帶她離開,走出好遠,葉蕓還在讚嘆:“大學生就是不一樣,說話還能自創。”

白聞賦“嗯”了聲,唇邊微不可查地彎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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