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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流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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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流沙

【恭喜宿主成?功恢覆記憶, 在?上一次輪回中,您出來時大小姐已經靈力耗盡,嘔血而死。】

方言修揉了揉太陽穴, 等待腦海中記憶漸漸回籠。

容瀟剛使出了那招“海上明月”,此時胳膊有些脫力,斜斜地倚在?城墻上, 見到他先是微微一楞, 歪了歪頭:“終於從劍裏出來了?”

方言修思緒紛亂無比, 一時間沒有明悟系統的意思, 半天才如?夢初醒地應了一聲,上前與她並肩,眺望城墻下方影影綽綽的火光。

還是看?不清楚。

“大小姐, ”他問道, “你有幾分勝算?”

容瀟跟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握劍的手指慢慢收緊:“零。”

她又?何嘗不知, 這場戰役從一開始就定?下了結局。

但她必須爭一爭,就算最後結果不盡人意,至少她也切切實實努力過了。

“這是我?自?己的事,不必牽扯旁人。你既然能自?由行動,那就趁現在?逃吧。”她瞳孔中映出?晃動的火光, 顯得那雙眼睛漂亮極了, 她深吸一口氣,將長劍橫於身?前, “我?還能攔他們一段時間, 你此時南下, 尋到四大宗的人便安全了……若是待到明日涼州城破,那就只能和我?死在?一處了。”

——直到這時候, 她仍不想牽連無辜。

大小姐實在?是個非常神奇的人,神奇到每次你都以為你已經足夠了解她了,以為這就是她的全部了,卻還是能從各種地方發現她新的好?,然後便會再多愛她一點。

“求之不得。”方言修道。

容瀟笑?起來:“不怕死麽?”

“舍命陪君子嘛。”

黑夜沈沈之中,唯有她的劍是最耀眼的顏色。劍光絢麗到了極致,攜著鋪天蓋地的水霧從天而降,眨眼間水化?成?冰,攔下了又?一批攻城的敵人。

她站在?最高的地方,紅衣獵獵,馬尾高高紮在?腦後。雖然看?不清楚,但方言修能想象出?她意氣風發、盛氣淩人的模樣。

他對於戰況完全幫不上忙,但卻能仗著無名劍傷不到他,而與她保持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既不會讓她分心,又?能適時出?聲提醒她背後的偷襲。

而後星辰寥落,紫微現世。

時間再次倒流,不同的是,這一次他出?現的時機,悄然往前推進?了一點點。

哲人說得好?,時間是指縫中溢出?的流沙,但只要?不懈努力,也許還能抓住那麽一丟。

【恭喜宿主成?功恢覆記憶,在?上一次輪回中,您出?來時大小姐已經踏上了登天梯,來到千年前的涼州城。】

“清河劍派的山門前,曾經有兩百多級的長階,我?以前總是嫌它太長,還跟爹爹抱怨過……”

容瀟的話語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

在?她眼前,琉璃色的登天梯緩緩浮現,一級一級似要?通往天邊。

無名劍忽然震顫起來,幾乎脫手,緊接著白?光一閃,劍靈終於掙脫了桎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管不顧地抱住了她。

容瀟楞了許久,才試探著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方言修?”

方言修聞見她熟悉的氣息,不知為何,忽然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

這時候的她還沒有踏上登天梯,還沒有選擇那個不可能改變的結局。

她的軀體還是溫熱的,胸膛中的心臟還在?跳動,而不是後來在?他懷裏體溫冰冷、漸漸失去?生機的模樣。只要?不上去?,她的人生就還有無數可能。

但他知道,他阻止不了她。

“象曰:澤無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大小姐,你還是要?去?嗎?”

容瀟任由他抱了一會兒:“你知曉我?會如?何回答。”

她垂眼笑?了笑?,對方言修伸出?手:“你是準備留下來,還是和我?一起去??斬天道,逆輪回……聽起來多帥的詞啊。”

“幼時娘親哄我?睡覺,和我?講起修仙界流傳的故事,雖然經歷坎坷,但到了故事的最後,那些主角無不是大徹大悟,飛升成?仙……但娘親總說這樣不好?,作者將主角在?人世間的經歷大書特書,卻從不會花費筆墨來描寫他們飛升以後的生活,也許正是因為孤家寡人,太過無趣,沒什麽好?寫的。”

“人活一世稱不上容易,卻還要?遵守許多站不住腳的規矩……所謂天道,其實只t?是最大、最不易察覺的規矩罷了。”

方言修定?定?地凝望著她,雖然看?不清,但他還是想要?把她此時鮮活的模樣鐫刻下來,最好?是刻在?靈魂之中,永遠也忘不掉。

他握住她的手,虔誠地許下願望:“你會成?功的。”

後續一切依然沿著相同的軌跡進?行,他又?一次目睹容瀟死去?,用定?微劍與七星鼎回溯時空,提前設定?好?系統的任務,好?讓未來的大小姐得以躲過那些殺機。

又?是新一輪的重覆。

【恭喜宿主成?功恢覆記憶,在?上一次輪回中,您出?來時登天梯已經出?現,大小姐即將踏上最高一級石階,斬天道。】

眼前全是大片大片的白?色,有涼意墜落至眉間,化?為潮濕的水珠。

是清河劍派的雪。

大雪紛紛揚揚,自?九天墜落,在?觸及到無名劍的那一刻乍然被?切成?了兩半。容瀟面容肅肅,衣擺被?猛地掀起,她高高舉起手中長劍,引來無邊落雪,化?為一股莫之能禦的飛瀑流泉。

“再見了,”洶湧的大雪之中,她的聲音顯得很輕,“洛菁。”

清河劍派第四式,飛瀑流泉。

無名劍攜著雷霆萬鈞之時斬落,所到之處,風雪戛然而止,天地寂然無聲,仿佛世界就此定?格。

——即將落下的那一瞬,卻被?一只手緊緊握住了。

那只手顯然是屬於男子的手,因太過用力而青筋畢露,在?本?就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容瀟立馬就認出?了是誰。

這一劍之下,方言修喉頭登時血氣翻湧,連忙掩飾地咳嗽了幾聲。雖然這把劍不會傷他,但其上攜帶的力道卻是實打實的,震得他虎口發麻,險些直接跪到地上,好?在?大小姐及時收了力道,這才沒讓場面顯得那麽難看?。

“等下,大小姐……”他氣喘籲籲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洛菁站在?他身?後,沈默著收起了流月琴與艮山缽,好?整以暇地看?他們二人的笑?話。

“……不是時候?”容瀟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出?來,更沒想到他居然會阻止自?己,一瞬間的怔忪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被?背叛的怒火。

“我?要?為我?清河劍派枉死的人命報仇,難道也要?講究天時地利不成??”她猝然收劍,做了個深呼吸,還是忍不住怒道,“你分明清楚她做過什麽,如?今居然要?我?放過她?!”

洛菁搖搖頭,忍不住冷笑?道:“怎麽,在?要?不要?殺我?的問題上,你們還沒有統一好?意見?”

總之她隨時都可以回去?,倒也不怕容瀟突然出?手。

“我?殺你,不需要?問誰同意。”容瀟冷冷道,徑直越過了方言修,飛舞的雪花再度匯聚到她的劍上。

“等下等下,大小姐你先聽我?說……”方言修連忙跟過來,滿是急切地道。他容不得他和容瀟之間有半點誤會,大小姐自?幼金尊玉貴錦衣玉食,若是因不必要?的誤會而氣壞了身?子,他簡直萬死也難辭其咎。

然而人在?情急之下,語言功能似乎總是會退化?。方言修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有些語無倫次,他剛恢覆記憶,還沒想清楚系統那句話究竟什麽意思,就先看?見了大小姐這氣勢洶洶的一劍,還沒等他大腦反應過來,身?體就已經率先沖了出?去?,攔下了這一劍。

他大腦亂糟糟的,一邊艱難地理清思緒,一邊絞盡腦汁地跟容瀟解釋:“你已經見過從未來回去?的她了,證明你在?這個節點一定?殺不死她,她手裏有兩件神器,完全可以在?死前回到過去?……這樣的話,輪回還是會一次次發生,根本?無法阻止……”

容瀟冷著臉沒答話,倒是洛菁頗為意外地瞥了他一眼。

她言簡意賅道:“原來是你。”

——繼她之後也踏入了輪回,讓她殺容瀟的每一個計劃都無果而終的人。

原來此人早早就出?現在?了她面前,可笑?她一葉障目,從未想過這個看?上去?隨時都可能咽氣的病秧子,居然能算計至此。

方言修道:“這樣下去?永遠不會有結果,不如?我?們談談吧。”

天道高高在?上,平等地蔑視所有人,蒼生皆是螻蟻,而他們兩個輪回的發起者,也無非是兩顆比較好?用的棋子而已。

既然同是棋子,那未必沒有坐下來好?好?商量的餘地。

洛菁又?是一陣沈默,她從上到下掃視著方言修,似乎在?思忖什麽。

其實方言修心裏也沒底,他覺得自?己這時候應該乘勝追擊,再勸說幾句,但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頓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容瀟全然不知這兩人在?打哪門子的啞謎,保持著長劍出?鞘的狀態,不動聲色地退後了一步,悄然封死了洛菁的退路。

“你想與我?合作?”過了許久,洛菁終於開口,“你家大小姐恨極了我?,怕是不可能同意。”

“抱歉,你錯了。”方言修笑?起來,語氣溫和宛如?誘哄,說出?來的字眼卻冷漠至極,“你的生死大小姐說了算,以你做過的事,她殺你千百次都不為過……而我?正是要?遵從大小姐的意願,送你去?死。”

話音未落,殺機陡然自?雪幕之中浮現而出?。

不見春的功效還沒過去?,洛菁此時還是元嬰後期的實力,想要?殺他再簡單不過。

方言修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周遭分明是嚴寒天氣,他後背上卻密密麻麻地滲出?了細汗。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有劍風掀起無數細雪,迎面而來。

——下一刻,是如?鳳鳴般清脆的出?劍之聲。

兩劍相撞,顯然是後來的無名劍占據了上風,容瀟衣袖分毫不亂,劍尖一轉,逼得洛菁不得不後退了半步,悶哼一聲。

方言修這才呼出?了剩下的那半口氣。

不得不說,有大佬罩著的感覺就是好?,難怪現代那麽多男人都不思進?取,夢想著有朝一日傍上富婆,當被?包養的小白?臉。

但棋子終歸是人,是人便有自?己的思想。

洛菁為七星殿而屠清河劍派滿門的時候,便已然做出?了自?己的選擇。她眼中除了搖光,旁人性命皆可視若無物,事到如?今,她的結局也只能說是咎由自?取,怨不得誰。

死在?大小姐劍下,已經是她最體面的結局了。

唯有棋子死亡,輪回才能終結。

這個“死亡”並非世俗意義上的死亡,而是徹底消亡,哪怕回溯時空也無可挽回——只有這樣,天道失了一枚好?用的棋子,輪回被?成?功打破,他們才可能迎來一絲轉圜之機。

“其實這麽久以來,我?逐漸想通了一些事情。”他伸出?手,“大小姐,你的劍借我?用一下。”

容瀟道:“莫名其妙。”

她缺少關鍵記憶,不知道這人又?突發奇想要?搞什麽把戲,但還是選擇了相信他這一次,將無名劍遞了過去?。

長劍明明近在?眼前,方言修第一次摸了個空,連忙假裝突然想要?咳嗽:“咳咳……”

他慢吞吞地摸索著,終於握住了劍柄。容瀟卻皺起眉,忽然擡起他的下巴,湊近了仔細端詳他灰白?色的眼睛。

她的氣息陡然拉進?,近在?咫尺,帶著一點潮濕冰冷的水汽。方言修沒來由地想起某個月色正好?的晚上,他想要?親吻的嫣紅的唇。

容瀟伸出?三根手指:“告訴我?,這是幾?”

方言修眨眨眼,胡亂報了個數:“二。”

容瀟哼了一聲,松開他的下巴。

“我?看?你就挺二。”她冷嗖嗖道,“你的眼睛,是什麽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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