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時相逢

關燈
他時相逢

五年後, 清河劍派宗門大比,修仙界來了不少有頭有臉的人物。段菱杉坐在臺下,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 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她抓了把瓜子,慢吞吞地剝著,餘光一一掃過對面的賓客:“七星殿的天?璇、天?權, 淩霄宗的程昀澤, 許小五, 墨竹……咦, 我記得這個墨竹是刀修吧,居然也來了。”

段菱杉搖頭笑?了笑?,對身側賀逸道:“好?好?學學, 他們的清河劍法和我們攬月宗走的不是一個路數, 越到後面劍意就越是凜冽。聽說那位大小姐天資卓絕,不知道她能掌握到幾招……”

賀逸正襟危坐, 目光緊緊追隨著臺上的身影。

這一場比試已經到了最後關頭,雙方都?不免有些乏力。容瀟側身躲開對面的劍鋒,一個急閃拉開了距離,輕盈地落到地上。

她手裏倒提著一把鐵劍,劍身銹跡斑斑, 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只隱隱倒映出天?邊一輪斜陽。今日是清河劍派難得的大晴天?,這時候的容瀟十?五歲, 剛剛步入金丹期, 正是最為意氣風發的時候。

她氣息分?毫不亂, 將長劍橫於?身前,手指輕輕拂過銳利的劍鋒。周圍的水靈力隨著她的動作紛紛匯到一處, 凝成實質,化為滔天?巨浪。

岌岌可危的防護罩發出尖銳的悲鳴,多虧容宴及時出手,才將它重新穩固了下來。

北風驟起,吹得人睜不開眼。容瀟眉眼沈沈,馬尾高高束在腦後,在迎面而來的狂風中巍然不動,連衣擺都?不曾淩亂一分?。

那實在是極美的一劍。

只見海浪滔天?,與落日同輝。劍鳴錚錚,似有孤鶩長鳴,翅膀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昏黃的日光勾勒出她的剪影,紅衣獵獵,衣袖紛飛,一把劍被她握在手中,自?有劍意凜然如雪。

滿場靜默。

突然一道喝彩聲於?人群中響起,充斥著由?衷的讚嘆和欽佩。緊接著,喝彩聲與掌聲如同漣漪般在人群中擴散開來,迅速匯聚成一股洪流。

“好?,好?!”

“這一劍當真漂亮,不愧是清河劍派的大小姐……不知道你?這把劍叫什麽名字?”

容瀟道:“無名。”

“沒?有名字?這麽厲害的神兵利器,怎麽能沒?有名字呢?程宗主有懷光,段宗主有斷水,你?這把劍也需要有個配得上它的名字才行……”

臺下觀眾討論得熱火朝天?,而當事?人容瀟已經自?顧自?轉身走了。

在此之前,旁人只知道清河劍派出了位天?賦極好?的大小姐,卻從未見過她本人。自?此以後,容瀟這個名字才真正名動天?下,成為無數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無名劍也在甚囂塵上的傳言裏失去了它原本的名字,旁人口中它名為隕鐵,一旦出鞘就會?引發天?地異象,令萬物?失色,日月無光。

又五年,容瀟練劍時忽然感到無名劍發燙,直覺有異。當年搖光承諾十?年後幫她鑄劍,想來就在這一陣子了。

這時候清河劍派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她道別清河劍派,獨自?前往劍廬。

劍廬位於?深山老林之中,為了防止外人打擾,這裏滿是靈力禁制,無法禦劍飛行。容瀟抱著無名劍,緩步走過長長的石階,望見大雪之中矗立著一把幾十?米高的青銅劍,劍廬的接引弟子認出了t?她,笑?著沖她點頭:“容大小姐。”

她擡起昳麗的眉眼,清清冷冷道:“我找搖光前輩。”

“搖光大人雲游未歸,已經好?幾年沒?有回來過了,這個,你?看……”

居然不在?

這個時間點搖光已經身死,然而容瀟並不知情。她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道:“那我找淵岳前輩。”

她千裏迢迢來這麽一趟,總不能白跑。

淵岳樂呵呵地接見了她,聽了她的來意後,便提出想看看這把劍。

“你?就選它當你?的本命劍?你?到底怎麽想的?”

“我沒?怎麽想。機緣巧合它認我為主,我就收了。它是強是弱於?我並沒?有什麽影響,大部分?人即使拿著劍廬的得意之作,也贏不了我手裏的破銅爛鐵。”

她向來不懂得如何?收斂鋒芒,雖然說的都?是大實話,但當著劍廬主人的面貶低他們的劍,淵岳當即就不高興了。

“……來人,送客!”

附近忽然傳來一聲巨響,容瀟猝然回頭,長劍脫手而出,將突然出現的青年釘在了墻上。不待對方反應,她的劍已經抵在了他的脖頸上,卻再也無法寸進一分?。

來人生?得俊朗清逸,皮膚是病態的蒼白,清瘦的身形頗有一種世?外高人的意思,只是穿著過於?奇異,他扯起一個小心翼翼的笑?,抵著劍尖往外推:“有話好?好?說先別動刀子,我叫方言修今年二十?三歲身家清白……”

他比容瀟約莫高出半個頭,說話時目光自?然垂落,帶著一點溫潤的笑?意。這人的出現太過突然,從頭到腳連每一根頭發絲都?透露著可疑,卻在見到她的第一眼,就如此直白地表露出了善意。

容瀟收了劍,腦海中驀然冒出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她想,她以前見過這人麽?

為何?手中無名劍灼熱滾燙,連她都?從中咂出了幾分?雀躍之意,仿佛這把劍與他天?然就相識相知,天?然就無比親近?

“哎,”淵岳探出頭,“誰來了?看你?這麽緊張……”

容瀟輕輕蹙起眉,開口問道:“我們以前見過嗎?”

這是她第一次問這個問題——輪回之中,每個細節都?可能與上一次有所不同,但總體的大方向不會?改變。

方言修歪了歪頭,疑惑道:“沒?吧……要是在書裏見過也作數的話,那我大概是見過你??”

容瀟默了默,心想也許是錯覺吧。

看這人一副腦子不怎麽靈光的模樣,她若見過,絕對會?留下深刻的印象,再相逢時一眼就能認出。

淵岳急著趕人,一口咬定方言修就是她要尋的機緣,推推搡搡地將兩人一並趕了出去。一出門便有北風撲面而來,激得方言修一陣猛烈地咳嗽,容瀟兜頭扔給他一件劍廬的弟子服。

方言修捏著那件弟子服,看向她的方向,那件衣服似乎還殘存著她指尖的溫度,她站在素白色的背景之中,一襲紅衣格外鮮明,她雙手抱胸,腰間掛著一把劍,薄唇輕抿,神色略有幾分?不耐。

但依然美得不講道理。

他“穿書”之前終日躺在病床上,何?曾見過如此鮮活明艷的女?子。這是他第一次細細打量起對方的面容,微微挑起的眉梢,如柳葉輕揚,一雙眼睛漆黑如墨,再往下是她的鼻梁與嘴唇……

他聽見他的心臟咚咚直跳,密集的鼓點融入到深山素白色的雪景之中,恍惚間好?像周圍春暖花開,冰封的溪流盡數解凍,有桃花自?枝頭飄落,香氣略過他的鼻尖。

見過嗎?

也許確實見過吧。

否則,為何?他如此貪戀這一眼呢?

就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用盡全力雙眼也沒?有焦距,視野中一片霧霭沈沈,無論如何?都?看不清她的臉。

腦海中“叮”的一聲響,系統上線:【成功觸發原著劇情,您必須取得原著主角、清河劍派大小姐容瀟的信任,並於?兩日後到達清河劍派,若任務失敗,您將被世?界意識抹殺。】

容瀟轉身,留給他一個背影:“還不走?指望我禦劍帶你?麽?”

他如夢初醒地應了一聲,連忙小跑著跟上去。他踏在容瀟留下的腳印上,忽然沒?來由?地想起他看過的一句話。

——其實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命運的齒輪重新轉動,一切都?在沿著前世?的軌跡進行著。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容瀟在劍廬撿回了她本命劍的劍靈,因?方言修裝病晚了一天?回到清河劍派,緊接著就發現生?她養她的宗門已經滿門覆滅。

一百多人無一活口,唯一的生?還者左子明也死於?容瀟劍下。重壓之下容瀟精神近乎崩潰,她跪在雪地之中失聲慟哭,潔白的月光落在她的額發上。

方言修試圖安慰,但在隔絕一切的生?死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滅門果然是修仙文標配,笑?死,就沒?有主角父母雙全的。】

【活在背景介紹裏的清河劍派,說沒?就沒?啊。】

【後面肯定是覆仇虐渣,這麽多年還是一樣的套路,早就看煩了,棄文了。】

……

【任務完成,恭喜您成功阻止容瀟提前返回清河劍派,避免了與滅門仇人碰面而被殺的死亡結局……】

不管重來多少次,他始終都?無法如評論區的讀者那樣,以旁觀者的視角冷眼相待,不管重來多少次,他都?一樣會?共情到她身上徹骨的悲傷。

——因?為定微劍早已滴血認主,由?它而生?的劍靈永遠都?能回溯時空再次找到它的主人,正如容瀟永遠能在這個時間節點的劍廬中找到他一樣。

一個從未來回到過去,一個從過去走到未來,他們的命運早已糾纏在一起,密不可分?。

而在他們的頭頂,北鬥七星高踞天?穹,紫微星黯淡無光。天?道躲在夜色之後,沈默地窺視著這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