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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恨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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銜恨千古

這個故事自方言修從劍廬睜開眼見?到容瀟開始, 火光昭昭,映出一張極為明艷的臉龐。故事的最初是她來劍廬尋劍,而結尾是她帶著她那把銹跡斑斑的無名鐵劍踏上登天?梯, 有一輪月亮懸在寸草不生?的荒原之上。

在這個故事裏面,清河劍派一百三十七口人盡數殞命,幕後真兇便是經常跟在搖光身邊的洛菁。

以搖光的性格必然不可能為了尚未發生?的事, 而直接下手殺掉洛菁。他會不遺餘力地阻止這一切, 如果輪回已定, 無法掙脫, 那至少也要替洛菁償還一點她的罪孽。

例如,在未來保住大小姐的命。

所以?方言修篤定,搖光一定會幫他, 而藺瓊華是容瀟生?母, 她的立場更不必說?。

但這二人日後的結局也未免比他好到哪裏去,七星鼎本?不處在輪回之中, 時限不夠,不足以?生?出靈智,搖光強行催生?器靈的代價便是折損壽命,最終他迎來不可避免的死亡,客死異鄉, 除了洛菁無人知道他的死訊。而藺瓊華的名字被天?道抹去, 一縷神?魄融入七星鼎之中,自身陷入瘋魔, 至死也未曾清醒著再見?她女兒一面。

“我要使用一種秘法, 以?我的死亡換取我的新生?……我要讓大小姐好好活著, 在將來找到一絲與天?道對抗的可能。”

好像有什?麽人附在他耳邊張狂地大笑,聲音尖銳而淒厲。

“她寧可獨自踏上登天?梯直面天?道, 為的不就是打破輪回嗎?”

“可如今這個輪回是誰親手促成的?”

“洛菁根本?不知道你是定微劍的劍靈,也不知道七星鼎器靈在你這裏,她不管重來多少次,都註定會失敗。”

“洛菁埋下了種子?,拉開了序幕,可之後分明是你——分明是你親手締造了這個無解的輪回!”

那是他的幻聽,是命運的嘲弄,這些年來在他耳邊久久縈繞不去,幾成心魔。

他不想?背棄大小姐的心願。

然而這世上每個人性?情都不盡相同,面對同一件事所做出的選擇也不同。

如大小姐,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斬碎占卦的銅錢,然後施施然撩起衣擺坐在他身邊,告訴他太早得?知未來的結果,只是庸人自擾,徒增煩惱而已。

可像她這般通透的人終究是少數,大t?多數人庸庸碌碌,要來塵世摸爬滾打這麽一遭,所求甚多,所知甚少,偶爾若是能抓住那一丁點乍隱乍現的希望,便再也不可能放手了。

“我自知我是個庸人,永遠也比不上她。”他輕聲道,“我只想?她好好活著,至少在她失敗以?後,我要給她爭得?一份重來的機會……有紙筆嗎?”

搖光遞過?來。

這次他總算能接觸到外?界的東西了,方言修提起筆,想?了許久,將他在雪地裏寫過?無數次的秘術寫了上去。此法雖是只有經脈寸斷之人才能使用,但運轉卻需要一定靈力,光靠他自己是做不到的,必須依靠搖光的幫助。

藺瓊華對著卦象沈沈嘆了口氣。

搖光抱臂問?她:“天?樞覺得?,此局該如何破解?”

“你們不是已經有答案了麽?”藺瓊華淡淡道,“依他所言,輪回早已開始,饒是你我有推演天?機之能,也無法逆轉天?道的意思,不過?是空有七星之名而已……時至如今,我們皆受天?道所限,要走的路一開始就定好了。”

她從懷中取出一物,交給搖光:“這是我從前?外?出游歷時偶然所得?,卦象告訴我此物也許對他有用,我看不見?他,你替我轉交吧。”

搖光微微頷首,卻是接著她先前?那句話道:“唯有以?身入局,寄希望於大小姐身上,將來能勝天?半子?。”

所有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容瀟身上,她背負的東西太多了。

方言修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看著那道紅色的身影。

搖光問?他這個秘術叫什?麽名字,他還在發楞,幾乎是脫口而出:“……就叫不見?春吧。”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好名字。”搖光循著他的視線望過?去,“你想?再看看她嗎?要不要我幫你叫她過?來?”

十歲的容瀟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麽,她全身心都沈浸在學會桃花流水的喜悅中,一心想?要找人分享。

察覺到搖光的視線,她像一只歡快的蝴蝶跑過?來,一張口卻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麽,只是道:“我娘親呢?”

藺瓊華已經走了。

她的存在被天?道抹去,自此隱入蕓蕓眾生?之間。她會衣衫落拓地唱著一曲九歌,於雲滄鎮某個小巷裏迎來與容瀟的重逢。

只是瞬息之間,在場還記得?她的人就只剩下了方言修一個。

他沈默地聽著兩人的對話,最終還是忍不住蹲下來,從背後輕輕抱了她一下。他其實根本?碰不到她,因此只是虛虛地做了個動作?,旋即一觸即分。

方言修在她額頭輕輕落下一吻,眼睫垂落,灰色的眼睛閃了閃,目光悲傷而虔誠。

“去吧,大小姐。”他說?,“我在過?去找到了你,也請你別忘了……在未來找到我。”

定微劍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微微顫動起來,容瀟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她永遠也不會知道,她懷抱著定微劍大步離開時,有人正?久久凝望著她的背影,看她衣袖紛飛,奔向天?邊火紅的落日。

搖光搖了搖頭,嘆道:“我來時路過?山下,恰逢桃花開得?正?盛,於是摘下一朵夾在了送給大小姐的話本?裏……此番美景不可多得?,若有機會,你應當去見?一見?的。”

方言修卻忽然道:“其實那是另外?一首詩。”

搖光沒反應過?來:“什?麽?”

“賈島還如此,生?前?不見?春……”

他身處初春三月的清河劍派,舉目四望皆是白茫茫的雪,他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軀體湮滅,化為魂靈,卻好像還能隱隱感受到周身的寒氣。唯一能看見?他的搖光告訴他山下桃花開得?正?好,然而他註定看不到了。

他活不到第十年的立春,見?不到漫山遍野的桃花,這裏只有容瀟劍中攜帶的一絲桃花香氣,伴隨著潺潺流水,芳香撲鼻,勾勒出一幅春意盎然的畫卷。

然而她看不見?他,他也不曾看清楚她的臉。

而後,他將帶著這些刻骨銘心的遺憾,親手鑄就自己的第二次死亡。

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心中所想?,究竟是初春三月山下怒放的桃花呢,還是她笑起來時昳麗的眉眼呢?

已經不重要了。

方言修閉上眼,輕聲念出那首詩的結尾:

“——多應銜恨骨,千古不為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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