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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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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諫

“阿瀟, 你為何而揮劍呢?”

這?世上生靈千千萬萬,不管是?多麽出類拔萃、鳳毛麟角,在如此龐大的基數面前也顯得泯然眾人了。踏入修行之途的人占比雖少, 但依然是?個龐大的數字,其中劍修更是不知凡幾?。

在他們漫長?的人生中,幾乎每一個劍修都被問過這個問題。

大部分人的回答都是“為了變強”, “為了蒼生”, “為了大道”, 唯獨容瀟不同。

她年歲尚淺, 從未考慮過如此深奧的問題,甚至不明白爹爹為何突然這?麽問。

蒼生大道之類的大道理她聽?過不少,轉眼就忘, 說的人和?聽?的人都不會把這?些東西放在心上, 只不過是?為了好聽?而拿來?應付旁人而已。

她從爹爹手中接過她的劍,無語半晌。

“為了有朝一日我臨死之時回顧過往, 而不會感到後悔。”

雖是?從看過的書中拾人牙慧,卻也有藏了她的幾?分真心。

爹爹曾問過她,選定了這?把劍,日後不要後悔。

而今她已經拿這?把劍贏過了許多同輩,在可以預見的將來?, 她還會拿這?把劍學習晦澀的清河劍法, 參加宗門大比,而後名揚四海, 在修仙界留下她容瀟的名字。

想想就令人激動。

.

時光悄然走到了第九年的尾巴, 方言修依然枯坐在清河劍派的石階上, 如同以往無數個日夜一樣。

他在這?裏待了太久,對每一塊石磚的位置都熟稔於心。一開始走得踉踉蹌蹌, 時不時被看不清的障礙絆倒,到後面他甚至不用睜眼,就能?大步邁過去了。

他見過長?風吹散松枝上綴著的落雪,掠過他的身側,紅衣的蝴蝶拾級而上,與他擦肩而過,漸行漸遠漸無聲,直到融入白茫茫的天地間。

他見過後山那片青t?翠欲滴的竹林,風吹過時會發出沙沙的聲響,若是?聽?到嘩嘩的竹子倒下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那便是?大小姐又在練劍了。

這?段時光漫長?而孤獨,足夠他走遍清河劍派的每一個角落,指尖摩挲著每一座建築的輪廓,試著將它們同記憶中的斷壁殘垣聯系到一起。旁人皆是?眼見它起高樓,眼見它宴賓客,眼見它樓塌了,只有他這?個來?自未來?的幽靈,先是?見過它傾塌的模樣,而後才踏過空無一人的廢墟,來?到它名滿天下的過去裏。

如今想起來?,簡直恍若隔世。

清河劍派全?盛時期,在四大宗中排行第二?,僅次於有元嬰後期坐鎮的淩霄宗。偌大一個門派占據了相連的幾?座雪山,綿延千裏,站在雪山之巔放眼望去,頗有種一覽眾山小的感覺。然而容瀟的活動路線卻十分固定,永遠守著她那一畝三分地。方言修陪在她身邊久了,看看時辰就知道該去哪裏尋她。

可她才九歲。

按照現?世的記憶,九歲的孩子應該做什?麽呢?

還在上著小學三年級,最是?無憂無慮的年紀,每天操心最多的事就是?作業與考試,考砸了還會想辦法把卷子偷偷藏起來?……

而容瀟的生活卻千篇一律,除了練劍還是?練劍——她背負的期望太高了,沒有人會懷疑她適不適合擔任清河劍派下一任掌門,她生來?就註定要做那個最為璀璨奪目的劍道天才。

方言修想了想許多年後他們相遇的場景,從劍廬回去便發現?清河劍派滿門被滅,壓在她肩膀上的重擔消失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沈重的東西……練劍的日子雖然枯燥,卻也是?她最開心的一段時光。

反正自他們相遇之後,她就很少遇見什?麽值得開心的事了。

哦,敢情我不是?七星之上的紫微,而是?象征著倒黴的掃把星。

方言修被自己這?個想法給逗樂了,搖了搖頭,低聲笑了出來?。

“定微劍啊,你還真是?,空有其名而已……”

早知如此,還不如安安分分的什?麽也不做,就像流月琴與艮山缽那樣。

他一個人自怨自艾了半天,然後擡起頭,望見了一片熾烈的紅色。有人從他身邊跑了過去,腳步匆匆:“師兄!這?個燈籠要掛在哪裏呀?”

“就你站的地方,往左一點?……”

他楞了一會才想起來?,原來?又是?一年,年關?將至。

屬於燈籠的那點?紅色越來?越近了,幾?乎占據了他整個視野。方言修悄悄往旁邊挪了半米,否則少女的手臂就會直接穿過他的身體——雖然對方察覺不到,但他身為受害者總覺得怪怪的。

少女小心翼翼地將燈籠掛在屋檐下,拍了拍手,對自己的成果十分滿意:“好了,師兄你在那頭也掛一個,要對稱,這?樣看上去才喜慶……大小姐呢?還在練劍?”

師兄道:“對啊,咱大小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一開始還想著,我比大小姐大上幾?歲,總該做個榜樣……算啦,比不上比不上。”少女笑道,“那就別去打擾她了,這?些事我們完成就好——哎,聽?說山下有廟會,師兄你去不去?”

“去,好不容易沒有課業,當然要好好放松一番。”

“好,記得帶足銀子!要是?有賣什?麽稀罕玩意兒的,我還想買回來?給大小姐看看!”

“我一年到頭就攢下來?這?點?銀子,你又要給我霍霍了去。”

“哎呀,好師兄……”

二?人的打鬧聲漸行漸遠,直到徹底聽?不見了。方言修緩緩起身,指尖拂過少女掛上去的燈籠,在腦海中構思著它的紋樣。

這?是?凡間尋常可見的樣式,紅得足夠喜慶,下面綴著金黃色的流蘇。一支蠟燭正在無聲地燃燒著,暈開一片暖黃的光暈,方言修試著伸出手,卻沒有任何感覺,不痛不癢。

他回頭望去,清河劍派張燈結彩,紅彤彤的燈籠連成一片,像是?一只會吞吐火焰的巨龍。相比之下,反而是?白色的雪、與白衣的他顯得有些不合時宜了。

清河劍派上一次過年,是?什?麽時候呢?他居然沒有印象了。

他在這?裏度過了無數日夜,花開花落,雲卷雲舒,日月交替,四季更疊。老?一輩的人在漫長?的時光裏漸漸老?去,新?生的後輩個頭越來?越高,容瀟也從他剛回來?之時那個只會啼哭的嬰兒,變成了其他人提起時,語氣?裏滿是?驕傲的清河劍派大小姐。

不管是?多美的風景,日覆一日見慣了也會覺得無趣,更何況他從來?都看不清楚。

提起新?年,他腦海中第一反應,居然還是?許多年前的場景。華陽城十裏長?街花燈如晝,與天邊月色交相輝映。大小姐在一處攤位前停下腳步,看中了一盞蓮花燈。她微微彎下腰,側臉細密的絨毛清晰可見。透過那張偽裝用的人皮丨面具,能?窺見她眼中倒映出的葳蕤火光。

那是?一雙他從來?不會認錯的眼睛,盡管她的面容可以偽裝,但那雙眼睛卻是?永遠不會變的,漆黑如墨,永遠銳利,永遠帶著凜然傲氣?。

“暗塵隨馬去,”方言修喃喃著開口,“明月逐人來?。”

時至今日,燈謎的謎底他仍記得清清楚楚。

她轉過頭,露出一點?清淺的笑意,然後拉起他的手,旁若無人地穿梭過洶湧人潮。

孩童在喧鬧,商販在吆喝,所有人和?事都被他們遠遠甩在了後面,從明亮的人聲鼎沸之處一路邁到闌珊燈火裏。不變的是?她溫熱的掌心,與奔跑時甩起來?的一縷長?發,如游魚般掠過他的鼻尖。

焰火在他們頭頂炸開,五顏六色的火星竄向四周。那時候他滿腦子都是?華陽城日後的瘟疫,就算來?了廟會也玩不盡興,只有當容瀟牽起他的手穿過人潮時,驀然冒出了一個念頭。

他想,要是?這?段路能?再長?一點?就好了。

最好讓時間停止在這?一刻,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那一日分明是?未來?,對他而言卻是?在不可能?回去的過去。其中一位主角尚且年幼,對此事全?然不知,他也只能?守著這?點?可憐的回憶過日子了。

他懷揣著滿腹心事,一句“新?年快樂”都遲了許久才說出口。

那現?在呢?

容瀟定然是?不會去廟會的,她一定還在清河劍派。

不知道這?一年的除夕夜她會做什?麽,還在練劍嗎?還是?會偷得浮生半日閑,同爹娘一起說幾?句話呢?

就算她聽?不見,他也總該去見她一面,道一句新?年快樂。

說去就去,左右他就是?個無人在意的幽靈,在清河劍派裏面還沒人能?攔得住他。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如今不需要扶著什?麽東西,就能?健步如飛——

方言修腳步忽然一頓。

他能?認出來?大小姐,從前是?靠她那雙眼睛,現?在他看不大清,則是?靠她那一身明艷如火的紅衣,總是?同周遭環境涇渭分明,一眼就能?認出。

但如今年關?將至,就連向來?樸素的清河劍派,都掛滿了紅彤彤的燈籠,少男少女的歡聲笑語隨風傳來?,哪裏都是?一片喜慶之景。

方言修慢半拍地意識到,在這?片紅色的背景裏,他找不到獨屬於大小姐的那一抹顏色了。

他再次痛恨起他的眼睛。

“餵,你知道嗎?”路過的弟子竊竊私語,“我們掌門和?七星殿的搖光是?忘年交的兄弟,我聽?執勤的朋友說,搖光這?兩日遞了拜帖,說是?等到來?年立春之後就前來?拜訪我們清河劍派……”

“搖光?那可是?七星殿的人啊,不知道有沒有機會求他算一卦……”

清河劍派裏知曉藺瓊華身份的人不多,她平日也很少露面。對於大部分普通弟子而言,能?見七星一面無疑是?莫大的機緣。

搖光的到來?,意味著他的徹底消亡。

——而他的時間,顯然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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