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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游太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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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游太虛

“沒事,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許是寫累了,天權打了個哈欠,身子微微後仰, 靠在椅背上。

“其?實到了我們這個境界,一定程度上可以預知自己的死亡……雖然世人常說什麽,算命者不能給自己算, 但見多了他人的命數, 再看自己的時候, 哪怕沒有刻意起?卦, 多多少少也能感覺到一些。洛菁在七星殿待了這麽多年,這種功夫總是有的。趨吉避兇是刻在人類骨子裏?的本能,想?來以她的本事, 也不會出什麽事。”

“再說, ”她不冷不熱地說,“誰敢惹她那個小瘋子啊?誰吃虧都不可能是她吃虧, 也就開陽總是覺得她年齡小,容易被?人欺負了去。”

——洛菁來到七星殿的時候,正?是十一年前。

那年她十三歲,正?是詩詞中?“豆蔻梢頭二月初”的年歲,尋常人家的少女承歡膝下, 無憂無慮, 不需要為生活發愁。她卻?早早被?趕出了家門,游蕩在雲滄鎮的街頭巷陌。

而這世道對女子從來苛刻, 不只是許多困囿於高門大院之中?的貴女, 就連社會底層的乞丐也一樣。於她而言處處皆是危險, 吃了幾次虧之後,她不得不用灰塵遮住自己的臉, 偽裝成?男孩才能活下去。

好在乞丐命如草芥,足夠低賤,如同無人會在意車輪碾過的野草一般,富人們端坐於馬車之上,高高在上地施舍著剩飯剩菜,從來不會在意那角落裏?蒙t?著頭的乞兒是男是女。

天?權還記得洛菁初來的時候,瘦瘦弱弱的一小?姑娘,終日沈默寡言,總是怯生生地躲在搖光身後——許是因為搖光把她撿回來的緣故,搖光是她在七星殿唯一願意親近的人,哪怕後來拜入了開陽門下,她還是與搖光更加親近些。

搖光性?格向來如此,永遠沒有脾氣的老好人,面對小?孩子也沒什麽架子,她感情上傾向搖光也情有可原。天?權瞥了一眼,只當是她幼時經歷所致,全然沒放在心上。

安置好洛菁後,搖光便出門雲游去了。

他走後的第二日,洛菁就開始頻頻闖禍——倒不是什麽大事,只是格外讓人煩心,例如打翻了開陽的茶壺,扯斷了天?璇的劍穗……七星殿整體上氛圍比較松散,門規不如其?他三大宗嚴厲,對於這種小?錯誤自然是一笑置之,無人會與一個剛入門的少女追究。

直到洛菁“不小?心”燒毀了天?權的手稿,本就脾氣不好的天?權徹底爆發,把她拎到了天?璇掌門面前,執意要重罰。

她認錯態度極好,始終默不作聲,垂著頭安安分分地站在角落裏?,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不肯服輸的韌勁。

倒顯得天?權才是那個惡人。

“她根本就不是真?心實意地認錯,我瞧她那眼神,反而像是在故意試探我的底線……結果如她所願,我要把她趕出宗門,開陽幫她說話,最?後驚動了在外游歷的搖光,又專程回來一趟把她帶走了。”

天?權嗤笑一聲:“要我說她就是故意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就搖光這種老好人看不出來。”

容瀟隨口附和了兩?句。

記憶中?的搖光永遠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實在很容易博得他人的好感……以洛菁的出身,大概是將搖光當做救命稻草一般的存在了。

按照天?權給出的時間推算,十三歲的洛菁遇見了二十一歲的搖光,拜入七星殿開陽門下,由於屢次三番闖禍惹怒了天?權,導致搖光不得不帶著她離開……

一年之後,便是搖光拜訪清河劍派。

他那時也提到過,還開玩笑說要介紹容瀟和洛菁認識,結果那一天?發生了許多事,自此以後再也沒有見面的機會了。

那麽,洛菁知?道搖光的下落嗎?

時至今日“搖光”回歸,她為何遲遲沒有露面?是有更重要的事,還是……她一開始就知?道,這個“搖光”是假的?

總之還是要先找到她。

容瀟謝過天?權,出門又撞見了一名七星殿的弟子。

弟子看見是她,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急急忙忙地攔住她:“容大小?姐,我們掌門請你去天?罡峰一趟。”

天?罡峰之上只有一座建築,便是觀星樓。

容瀟滿腹疑問地走了進去,天?璇正?背著手,聚精會神地盯著面前巨大的觀星儀。那觀星儀通體暗金色,外層是南北向正?立的“子午圈”,往裏?還有“極至圈”和“黃道圈”,由兩?條背向而立的蒼龍托起?。

這是七星殿流傳了千百年的至寶,忠實地記錄著蒼穹之上星辰的軌跡,試圖還原它們跨越過的無數光年,以渺小?的肉體凡胎去窺得那遙不可及的天?道。

天?璇聽見了動靜,捋著胡子,笑瞇瞇地轉過身來:“無需多言,老夫認得你……天?樞的女兒,是吧?”

他生了一張國字臉,不笑時頗為嚴肅,很有幾分掌門的威嚴,一笑起?來便與尋常人家的長輩無異,淡淡的眉毛下,每一道皺紋都透露著慈祥。

“老夫聽聞清河劍派滅門之後,便連夜趕往現場……本想?和程昀澤、段菱杉二位宗主好好商議一番,卻?不想?他們二位都沒有來。而後調查也沒查出個所以然,是我們這些老家夥無能,這些天?,苦了你了。”

他如此直白地表露出了善意,容瀟心中?的疑慮稍稍減輕,低頭道:“多謝掌門掛心,無論?苦不苦,這都是我自己的事。”

苦麽?

確實苦。

她有時候甚至會想?,上天?讓她來到這個世上,難道就是為了讓她目睹親朋離散,不斷與不同的人告別,讓她經受這些不公嗎?

如果證得大道、飛升成?仙的代價便是前半輩子的顛沛流離,所願所求皆不得圓滿,待到她成?功抵達路途的重點,回想?起?來路坎坷,還要感慨一句多虧了這些苦哈哈的過往,才鑄就了她輝煌的如今——

那麽這大道,不證也罷。

正?是過往種種塑造了她的如今,她做不到看淡過往。如果可以,她又何嘗想?要走上這條路。

鶴水村邪修營造的心魔幻境,才是她想?要的將來。

天?璇捋了捋胡子:“十年前,天?樞星就被?其?他星體所掩蓋,再也觀測不到了,老夫知?道是她受到反噬陷入了瘋魔之中?,卻?無論?如何都想?不出具體細節……直到見到你,老夫才隱隱約約想?起?來,天?樞好像還有個女兒。”

“其?實七星殿掌門這個位置應該是天?樞的,論?天?賦心性?老夫均不如她。人吶,越是年紀大了就越喜歡回憶過往,這些年老夫回想?起?以往的事,總覺得心中?有愧。”

天?璇嘆道:“我們做這一行的,最?忌諱欠下因果,如今老夫已半截身子入了土,再不了結這份多年前的因果,怕是到死也難以瞑目……當年天?樞不告而別,將掌門位置讓給了老夫,所以今日,老夫以七星殿掌門的身份,也送你一份機緣。”

他一拂衣袖,大殿正?中?央憑空浮現出來一面鏡子。

鏡子周圍縈繞著淡淡的白霧,遮住了鏡面,看不真?切。

天?璇招手:“過來些。”

那面鏡子看起?來不似凡物,透過不算濃重的霧氣,隱約能看見鏡面之上水的波紋,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感覺。容瀟試著用神識查探,卻?無功而返——要知?道她如今修為已至元嬰,天?下難逢敵手,能阻擋她神識的東西可不多。

就在這時,識海中?忽然聽見方言修道:“他要給你看什麽?”

容瀟還沒適應劍裏?突然多了個人,當即沒好氣道:“你能不要突然出聲嗎?”

“……”方言修秒慫,“報告,我現在可以說話了嗎?”

“說。”

“我看不見外面,只能聽見你們說話……所以那究竟是什麽東西?”

“這是太虛鏡。”天?璇似乎看出了容瀟的疑問,溫和道,“不必緊張,你且將手放上去……”

方言修道:“他沒有惡意,我感覺這面鏡子有些地方和你的劍是同根同源的,具體我又說不上來……”

聽到這裏?,容瀟終於放下心來,遵從天?璇的意思,將手放在了太虛鏡之上。

鏡面霎時劇烈波動起?來,從中?傳出一股巨大的拉力,將她的神魂拉入了鏡中?。

一陣頭暈目眩之後,容瀟緩緩睜開眼。

是與那次浮生若夢相似的視角,處在半空之中?向下望去,眼前已赫然變成?了另一番天?地。

高樓大廈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玻璃幕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機器的轟鳴聲響徹四野,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每個人都行色匆匆。

沒有靈力,沒有劍道,沒有修仙者。

這是世界原本的模樣。

方言修輕輕“咦”了一聲:“這個地方……好像有點熟悉。”

容瀟問:“你想?起?來了什麽嗎?”

他沈默不語。

世界具有巨大的可塑性?,單看人想?把它變成?什麽模樣。

建築塌了可以重建,江河斷流可以再續,就連文明毀滅了,也可以於廢墟中?再次開出花來。

始終不變的,只有蕓蕓眾生。

呱呱墜地的孩童被?父母遺棄,裹著繈褓死於冬日的寒夜之中?。行將就木的老者被?叫不出名字的儀器吊著命,ICU打印出的賬單如流水一般。

有人活著卻?日日期盼死亡,有人將死卻?無比渴望生命。

有人蠅營狗茍曲意逢迎,最?終身居高位,在眾人的簇擁下死去。有人恪守正?道不肯彎腰,死後卻?落了無數罵名。

有懷才不遇者壯志未酬,有屍位素餐者粉飾太平。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所有的悲歡喜樂都不過是一人的獨角戲。待百年後身入黃土,後人為他豎起?一塊墓碑,短短幾個字便足以概括他的一生。

而看似永久的墓碑也會在風化中?磨損,在戰火中?遺失,或是將來被?人拿去,當做鋪路的一塊尋常石板。

誰人都無法?逃脫這股巨大的洪流,哪怕王侯將相、英雄豪傑,也不過是滄海一粟,恒河一沙——

“結束了。”方言修道。

容瀟猝然驚醒,終於回過神來。

她仍站在觀星樓之中?,鏡面已恢覆成t??了初時的模樣,如霧裏?看花般,隱約能看見鏡面上的漣漪,其?下有什麽,卻?是再也看不清了。

月光越過透明的穹頂,靜悄悄地落在她的發上。

夜半三更,遠處傳來報時的鐘聲,在靜謐的夜色中?回蕩,驚動了休憩的飛鳥。它們爭先恐後地張開翅膀,掠過窗前。

其?實只過了不到一刻鐘。

卻?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隨著心境變化,不久前才突破的境界再次出現了松動——

元嬰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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