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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知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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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知春

經過了一個漫長而肅殺的冬季, 雲滄鎮這座偏遠小鎮再次活躍了起來。野草破土而出?,沐浴在懶洋洋的陽光下。

一只布鞋從它頭上踩了過去。

布鞋早已磨損得不?成樣子,露出?的大踇趾被風吹雨淋, 皮膚顯得極為粗糙。這雙鞋的主人是個身量不?高的小乞丐,齊耳短發?不?曾打理,顯得亂糟糟的。身上披著一件撿來的灰色短衫, 臟兮兮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臉上滿是灰塵, 遮住了他的眉眼, 只能依稀看出是個年齡不大的少年, 約莫十幾歲,辨不?出?是男是女。

他懷裏揣著一包新鮮出爐的包子,時不?時回頭望一眼, 一雙杏眼炯炯有神, 透露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狡黠。

“抓小偷——”

身後包子鋪的老板緊追不?舍:“混賬,你給老子站住!”

小乞丐自然不?會如他的意, 仗著身形瘦弱,在人?潮中穿梭而過,像是一尾靈活的魚。

老板氣極了,揮舞著手?裏的搟面杖,費力撞開攔路的行人?, 叫罵聲越來越高:“別跑!有娘生沒娘養的玩意兒, 偷東西居然偷到老子頭上了!”

小乞丐下意識回頭去?看,沒留神腳下, 當即摔了個狗啃泥。

緊接著就被追上來的老板抓住一只胳膊, 強硬地拽了起來。

“看你往哪裏跑!偷東西的小賊!”

老板伸手?就要搶過小乞丐懷裏的包子, 卻不?想?小乞丐細瘦的胳膊忽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猛地一轉身, 囫圇吞棗咽了下去?。

那包子剛出?爐不?久,還冒著熱氣,他卻完全沒感覺到似的,兩三口?吃完,又扭頭冷冷盯著老板,大有一副你能把?我如何的架勢。

“年紀輕輕就學會偷東西,長大了還了得!”老板氣哼哼地說道,手?中的搟面杖高高舉起,隨時準備落下。

小乞丐一聲不?吭,下意識閉上眼,但預想?中的疼痛卻遲遲沒有到來。

“——凡事尚未發?生,不?可急於下定論。”

有人?攔住了老板,隨之響起的還有一道溫潤的男聲。

來人?面容極為年輕,穿著金色的薄衫,手?持折扇,另一只手?輕輕搭在老板的搟面杖上,看起來根本沒用什麽力氣,卻讓老板一動也動不?了。

他眉眼彎彎,笑得讓人?如沐春風:“不?知這位少年如何惹怒了您,可否與我說說?”

老板瞪了他一眼:“你是誰啊,敢管老子的閑事?”

“我本名姓孟,名扶光。”來人?也不?生氣,笑瞇瞇道,“也許你聽?說過我另一個名字……”

小乞丐擡起頭,猝不?及防撞入他含笑的眸中。

像是一個溫柔繾綣的夢,墜入到陽春三月細碎的煙霞裏。

“七星殿,搖光。”

天下誰人?不?知七星的名號。

觀星測命,極往知來,斷人?生死?,占蔔吉兇。

越是不?可見的事物?,人?們就越是感到敬畏,尤其是這種冥冥之中難以?預見的命數。正是因此,四大宗裏七星殿實力不?強,卻是在世人?眼中最?為神乎其神的一個,其中代代相傳的七星稱號,更是隨便拎出?一個都能嚇死?人?的地步。

老板也不?能免俗,反應過來連忙擺正了態度,顛三倒四地道歉:“對不?起,剛才是小民眼拙,沒認出?來搖光大人?……”

搖光是個脾氣極好的主,對此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摸出?腰間的錢袋。

“他欠了你多少銀子?我替他補上。”

老板哪敢真的收七星的錢,不?停擺手?推辭:“這哪敢啊,沒事沒事,就當我請這小乞丐吃飯了……”

他話還沒說完,那一直不?吭聲的小乞丐突然用頭重重頂了他一下,老板一個踉蹌險些沒站穩,再?擡頭去?看時,小乞丐已經竄得沒影了。

與小乞丐一同消失的,還有搖光手?裏的錢袋子。

搖光微微一楞,旋即慢悠悠地笑出?了聲。

老板:“呃……要不?我幫您去?找找?”

“不?必找。”搖光合上折扇,道,“若有緣分,總歸會再?見的。”

老板還是有些忐忑:“您不?生氣嗎?”

“我是修t?仙之人?,不?食五谷雜糧也一樣能過活,隨身攜帶銀子只不?過是貪圖方便,他比我更需要這些。”

搖光背著手?踏入到春日溫柔的陽光裏,金色的光輝灑在他薄衫之上,仿佛披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我若為此動氣,豈不?是辜負了這大好的春光?”

老板從沒見過如此豁達的人?物?,站在原地細細琢磨了一下他的話,最?終咂咂嘴,感慨不?愧是七星,果然與他們俗人?不?同。

他搖了搖頭,回去?接著賣他的包子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搖光那錢袋子裏根本沒什麽錢,只有三枚銅板,與一張白紙,上面畫著看不?懂的符號。

小乞丐躲在無人?的小巷裏,將錢袋子倒了又倒,還是不?可置信,那位看上去?錦衣玉食金尊玉貴的仙師,居然這麽窮。

本以?為能撈一波大的,好幾天甚至好幾個月,自己都不?用去?偷了。

不?過,這張紙上寫的什麽東西?

眼前忽然落下一片陰影,搖光緩緩蹲了下來,與他平視。

修仙者面對凡人?總是帶著不?易察覺的傲慢,尤其是四大宗裏高高在上的長老。他身為七星之一,待人?接物?卻總是彬彬有禮,從不?會擺出?盛氣淩人?的態度,哪怕是面對一個衣著邋遢的小乞丐,說話時也會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這是八卦六爻。中間斷開的是陰爻,沒有斷開的是陽爻,隨機排列,可組成八八六十四卦。你手?中紙上畫的正是第十四卦,火天大有。《象》曰:‘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惡揚善,順天休命。’”

小乞丐沒念過書,也不?識字,聽?得懵懵懂懂的。

“我踏入雲滄鎮之時,聞鳥鳴聲清脆,回頭恰好撞見飛鳥投林,心念一動,便算出?了此卦。”

搖光伸出?手?,指向被著重加粗的第二爻:“你看這個大有卦之中,第四爻為變卦,陰爻變陽,故大有卦變為周易第一卦的乾卦。爻辭為:九二,見龍在田,利見大人?。”

他輕柔地拂去?小乞丐臉上的灰塵,細細端詳了一番,笑得溫潤極了:“方才沒仔細看,居然是個漂亮的小姑娘。”

小乞丐沈默了一會兒,終於願意主動開口?:“漂亮可不?能當飯吃。”

她?已經很久沒有說過話了,由於缺水,嗓音沙啞得像是生銹的刀子。

“你說得對,如今世道不?易,你這般打扮確實更加安全。”搖光笑意不?減,逆著光朝小乞丐伸出?手?,“跟我走?吧,我帶你去?七星殿。正好開陽前月還在跟我念叨,說他年齡大了力不?從心,想?收個徒弟繼承他的衣缽……你叫什麽名字?”

被搖光拉起來的那一刻,她?忽然瞥見腳下一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迎著陽光伸展開嫩綠的葉子,長勢好極了。

她?收回目光,不?閃不?避,一腳踩了過去?。

野草原本挺立的身姿瞬間彎折,葉子被無情地壓在了泥土之中。陽光依舊灑落,仿佛永遠一成不?變。

許久,它?終於等來了姍姍來遲的東風,顫顫巍巍地再?次挺立了起來。

“我叫……洛菁。”

“菁”,意為茂盛的野草。

不?管多少次被嘲諷,被踐踏,被踩入泥濘之中,野草終會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挺直腰桿,向陽生長——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就記得這些,別的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包子鋪的老板撇了撇嘴,接著道:“害,她?好像是被家裏趕出?來的,家裏的主母生了兒子,就不?想?要她?這個偏房生的了。她?從前就是個小瘋子,成天邋裏邋遢,三天兩頭就偷附近商戶的東西,我還當是哪裏來的野小子……誰能想?到她?居然是個小姑娘,還走?了狗屎運,讓七星殿的搖光撿走?了……”

世殊時異,經過了漫長的歲月,雲滄鎮的人?早就換了一批又一批,還記得當年之事的,只剩下了包子鋪的老板一人?。

容瀟應開陽的委托前來尋人?,將小小的雲滄鎮轉了個遍,依然找不?到洛菁的影子。

“哎,你也是七星殿的人?嗎?”老板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態度登時恭恭敬敬。十多年過去?,他的脾氣比當年好了不?少,也不?敢再?一口?一個老子了,“仙師大人?,看在我這麽配合的份上,能不?能給我算一卦?我在這街頭賣了幾十年的包子,最?近生意不?如往年,我想?是不?是風水不?好……”

容瀟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只好露出?禮貌的微笑。

老板卻以?為有戲,急切地抓住她?的袖子:“是不?是因為那邊來了個叫花子,影響我做生意了?害我糾結了好幾天了,要不?要把?那叫花子趕走?……”

容瀟抽回衣袖,冷淡地道了聲謝。

她?剛踏出?一步,耳畔卻突兀地響起了一道非常熟悉的聲音。

“那個,等一下……我覺得吧,你要不?還是回頭看看?”

容瀟頓時楞在了原地。

反應過來後她?立馬環視四周,雲滄鎮人?流不?少,一切盡是百廢待興的景象。石板路上還殘存著昨夜尚未蒸發?的雨水,行人?南來北往,行色匆匆,自其上大步走?過。

“啊我不?是說我,先前那人?提到有個什麽叫花子,我覺得你最?好還是去?看一看……”

找到了。

是突然開始發?燙的無名劍。

這把?劍自從認主以?後,就徹底沈寂了下來,除去?偶爾幾次莫名其妙的發?熱,同普通的鐵劍並無什麽區別。

如今它?終於派上了用場,於天雷之下護住了另一人?的殘魂。

她?該高興的。

容瀟幾次試著揚起唇角,最?終卻只能露出?一個有些倉皇的笑容,淚如雨下。

“……好久不?見,方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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