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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必有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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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必有遇

“你是說, 如今的搖光是旁人假扮?”

玉衡皺起眉頭?:“我進入七星殿時搖光已外出雲游,說來慚愧,我此前也並未見過搖光本人……此事事關重?大, 你可有確切把握?”

七星殿坐落於廣袤的平原之上,宗門北部卻突兀地矗立著一座高峰,名為天罡峰, 相傳是千年?前的祖師爺清嵐上人移山填海所造而成?。這裏地勢極高, 幾乎伸手便能?觸碰到天上的星辰。放眼望去, 四面?景色盡收眼底,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

是個觀星的好去處。是以,七星殿在這裏建了一座巨大精密的觀星儀。

天璇年?事已高, 除非四大宗之間的要事, 甚少離開七星殿,大多時間就住在天罡峰之上。年?前程昀澤的生辰宴結束之後, 他便先帶著洛菁回來了,玉衡則因為程思瑤的緣故又在淩霄宗待了一陣,直到經年?恩怨於短短幾日間塵埃落定,鮮活的少女自此化為冢中枯骨。

玉衡本想繼續留在淩霄宗,卻接到了天璇的急召。

他不知?道和天璇談了什麽, 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聽了容瀟的話之後臉色更加嚴肅了。

容瀟細細回想了一番,反問?道:“你對思瑤的浮生若夢了解多少?它模擬出的幻境, 一定是真實的嗎?”

“要分情況, 思瑤從前和我講過, 浮生若夢可有兩種用法。”玉衡道,“其一就是宗主?生辰宴那日, 思瑤提前擬定好了劇本,幻境便沿著劇本的軌跡進行?,不可更改……其二便是追查何?康的時候,利用媒介回到過去某個節點,幻境中只?會按照過往發生的事進行?,也許有疏漏,但它所呈現出的場面?——必然是真實的。”

也就是說……她於浮生若夢之中窺見十年?前的過往,皆真真切切地發生過。

“如此,我可以斷定。”容瀟道,“他演得很像,唯獨在一些細節上出現了疏漏……這個細節與我正在追查的事有關,恕我不便透露。”

不見春來自於十年?前清河劍派那個看不見的幽靈,而非出自搖光之手——並且它最初的功效雖然看不出來,但絕非賀逸所言的強行?拔高實力。

一個是只?有經脈寸斷之人才?能?使用,一個是使用之後經脈寸斷……難道最初版本的不見春被人篡改過?

玉衡又重?覆了一遍:“這個細節與你有關。”

“對。”

他頓了頓:“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人目的並非七星殿,而是沖你來的?”

容瀟從未想到這個角度,當即楞在了原地。

“七星殿整體實力不強,在四大宗之中排名最末,沒有什麽可圖謀的,若說有,也只?可能?是七星鼎了。但七星鼎在真正的搖光手裏,這人卻假扮搖光來七星殿,斷然不可能?是為了七星鼎而來。”

玉衡斟酌著道:“淩霄宗事了,我便收到了搖光回歸的消息,緊接著就是天璇掌門急召,恰好此時你也醒轉,以你的性格一定會來思瑤墓前,所以你我必定會碰面?……”

容瀟隱約明白了他的意思,接著道:“而我得知?了搖光的消息,定然會前來七星殿,與他見這一面?。”

“你不妨想想,他和你說過什麽。”

那人算好了每一步,究竟想從她這裏得到什麽?

他曾表露過帶走?無名劍的意思,難道是無名劍嗎?

……不對,她和這把劍感情太深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將其交予旁人,哪怕是真正的搖光也一樣。

她如今已至元嬰期,難逢敵手,對方顯然也不可能?強搶。因此,在容瀟拒絕之後,他便沒再提過此事。

所以最終還是落在了——不見春。

他在試探自己,到底知?不知?道不見春的真實用處。

或者說,他以為自己知?道,想從她口中問?出這個答案。

……但容瀟確實不知?道。

“說起搖光,我又想起一事。”玉衡忽然道,“我在七星殿待的時間不長,與掌門之外的其他幾位七星不算熟悉,只?有開陽的弟子洛菁與我年?歲相仿,平時聊得比較多……她拜入開陽門下時,開陽已年?過古稀,精力不足,所以在搖光雲游失蹤之前,都是搖光在教她……仔細想來,似乎最開始也是搖光將她帶回七星殿的。”

“——但搖光回來以後,她卻一直沒有露面?。以這兩人的關系,屬實不應該。”

容瀟低聲道:“洛菁?”

經玉衡提醒,她終於想起了那個寡言的黑衣女子。淩霄宗生辰宴那日,她與天璇、玉衡一同坐在臺下,對臺上的鬧劇無動於衷,只?是沈默地把玩著手裏的酒杯。

就像是一個透明的人。明明站在那裏,卻總是讓人不由自主?忽視了她。

“方言修也和我提過她。”她有些出神?,“那還是在攬月宗的時候……”

她初次拜訪攬月宗時,距離清河劍派滅門尚且沒過去多久,由於攬月宗全宗戒嚴,她混進去廢了不少功夫,而七星殿的開陽和洛菁也一起被困在了這裏。

但她沒有與洛菁碰過面?,見過洛菁的人是方言修。

她上了擂臺與賀逸比試,一招百川歸海贏得漂亮極了,卻引起了賀逸的疑心,還是方言修幫忙解了圍。

正是太陽將落未落之時,日薄西山,江河奔湧。水天相接的地平線處,殘雲鱗次櫛比,像是燃起了一場大火。

那點火光將天空浸染成?了橘黃色,又輕飄飄落入他的眸中,剎那間在他深灰色的瞳孔中暈開。

容瀟突然止住了話頭?,覺得鼻尖有些酸澀,說不下去了。

她與方言修相識的時間絕對說不上長,從劍廬的第一面?到如今也不過區區兩三個月,只?度過了一個新年?而已。她先前沒覺得有多珍貴,醒來之後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哭。

然而回憶中盡是與他相處的點點滴滴,稍不留神?就會想起他的模樣,而後一種陌生的情感便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織成?天羅地網,無法逃脫。

玉衡輕輕笑了下,轉過一處拐角。

“我自繼承玉衡的名號之後,天璇掌門給了我三枚銅錢,囑咐我t?時刻帶在身邊……他說我畢竟年?輕,不如其他幾位七星,許多事看不透徹。如果?遇見難以參透的事,便扔出這三枚銅錢,先觀察得到的卦象,再做決定,以免將來追悔莫及。”

“我今年?二十三歲了,已經貼身攜帶了四年?……從淩霄宗回來之前,我將它們留在了思瑤的墓前。”他搖了搖頭?,苦笑道:“可笑我年?歲不滿二十便位列七星,自詡天才?,到頭?來卻連生死都參不透……此番掌門急召於我,便是觀測到玉衡星動,明滅不定,疑有隕落之象。掌門怕我道心不穩,故叫我回來閉關,慢慢參悟。”

“你打算閉關多久?”

“誰知?道呢?也許是一年?兩年?,也許是十年?二十年?……看我什麽時候能?參透為止。”他道,“不過我想,我大概是這輩子都參不透了……要是我真的能?做到這一點,我在算出思瑤的命數之後,就不會主?動找上宗主?,求他救思瑤了。”

容瀟輕聲問?:“那你現在後悔了嗎?”

程思瑤的死,自始至終都是一個無解的局。

她自小在華陽城長大,對這座城市有著深厚的感情,就算玉衡勸阻,她還是會啟動浮生若夢。

玉衡停下腳步。

他微微回過頭?,微風掀起他黑色的衣擺,背影在夜色裏看上去寂寥極了。

“不後悔。因為我很清楚,哪怕再來一次,哪怕我提前算到了如今的結局……我還是會這麽做。因為我做過,就算失敗,我也可以說我嘗試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可以怨敵人狡猾,怨自己無能?,怨天道不公……如果?我不做,那我餘生的每一天都會後悔,當初為什麽沒有試一試呢?”

“你比我好太多了。”他道,“淩霄宗弟子把你救回來的時候,我問?過他們方兄的下落,他們只?道那裏除了你沒有發現別人,若他當時也在,大概率已經在天雷下灰飛煙滅了……但方兄給我的感覺與常人不同,我總感覺此事尚有轉機,所以算了一卦。”

容瀟藏在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緊,下意識向前了一步。

她聽見自己急促的聲音:“結果?如何??”

玉衡頓了頓,笑道:“我還以為,你對蔔卦的結果?不感興趣。”

轉瞬之間,他那點溫和的笑意便又失落下來。

“天風姤卦,位於夬卦之後。《序卦傳》曰:‘決必有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

他沖著容瀟遙遙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再跟上。

“我要回去閉關了,不知?道多少年?後才?能?出來,也許能?參透,也許參不透……掌門身體不好,不接受外人拜訪,你若有事,可以去尋天權,白天你也見過她的。”

“如果?將來有再次見面?的機會,祝你我都沒有後悔之事。”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不再停留,向容瀟道了別。

淩霄宗附近柳樹已經吐出了嫩芽,這裏卻正是乍暖還寒的時候。冰雪剛剛開始消融,萬物尚未迎來覆蘇的時機,仍帶著幾分冬日的肅穆。

夜色寒涼,空氣溫和而濕潤。月色藏在藹藹薄霧之間,靜悄悄地氤氳開來,像是浸入水中的金黃色的顏料。

微風輕輕拂過,帶來了些許清涼,也帶來了一場突如其來的毛毛細雨。風細柳斜斜,雨絲輕飄飄地落到青石板鋪就的小路上,

容瀟目睹朱紅色的大門在她眼前緩緩關上,老?舊的門軸吱呀作響,回蕩在綿綿的細雨中。

她怔然許久,終於還是忍不住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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