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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長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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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長訣

那日之後, 程思瑤就失蹤了。

玉衡被程昀澤叫走,淩霄宗上下都在忙碌瘟疫的善後工作,誰都沒能顧得上她。還是白毓聽說了程思瑤不知為?何吐血的事, 提出想給她看看,一行人來到程思瑤的住處,這才發覺了不對。

窗子大開?著?, 輕柔的紗簾高高揚起, 陽光輕輕晃動著?, 微風翻過桌上書?頁的一角, 一切陳設都是熟悉的模樣。

而屋內空無一人。

“你說思瑤她傷得很重?”墨竹在角落裏找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刀,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不應該啊, 我?跟她認識了這麽多年, 從來沒聽說過她患有什麽隱疾。我還以為?你說的是?跟在你身邊那病秧子……”

幸好方言修仍在華陽城內,沒有?回淩霄宗, 否則這兩人定要吵起來。

容瀟指尖叩著?劍柄,沈默不語。

白毓搭腔道:“無名,你送她回來時她情況怎麽樣?”

“已經昏迷了。”

“那……會不會有?人趁機闖了進來,擄走了她?”白毓沒有?見過程思瑤,沿著?最可能?的方向猜測道, “你提過她是?程宗主的親生?女兒……”

“屋裏這麽整潔, 不像是?有?過打鬥痕跡的樣子。”墨竹在屋裏轉了兩圈,忽然腳下一轉, 來到屋外。

小院的東南角, 矗立著?一根不起眼的石柱。墨竹蹲下丨身, 解釋道:“這裏是?護宗大陣的一處陣眼,如?果有?外來者擅自闖入, 陣法一定會示警。況且年前艮山缽丟失之後,宗內正?在嚴查外來者……”

她手掌覆於其上,靜靜感受靈力的運轉,閉目片刻:“陣法沒有?波動,思瑤只可能?是?自己走的。”

新年雖過,春天的氣息卻尚未到來。小院裏草木雕零,參天古木伸展出光禿禿的枝丫,地面上只有?幾根孤零零的雜草,還被容瀟的劍氣削去了一大片。

滿地狼藉,無人收拾。

有?傷在身的程思瑤,究竟為?何不告而別?

“……定然和徐瑤的死有?關。”容瀟聲音低低的,自言自語道,“她原本就對徐瑤的死耿耿於懷,經過這麽一遭,相當於又眼睜睜看著?程昀澤殺了徐瑤一次……”

一連串的事情下來,她與程昀澤的矛盾徹底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回想起那時候,程思瑤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她質問程昀澤做人到這份上還有?什麽意思,程昀澤始終八風不動,給出的回答完美得無懈可擊。

旁觀這二人的相處,完全?不像是?一對父女,說是?仇人都不為?過。

只有?在程思瑤劇烈咳血時,程昀澤才勃然大怒。

那時候程昀澤說……少用浮生?若夢。

“如?果我?是?她,我?此時一定想要找到徐瑤留下的痕跡,不管是?畫像還是?用過的物件,什麽都好……”

墨竹楞楞地回答她:“可是?自從宗主夫人死後,宗主下令清理了她生?前所有?的東西,大部分?都跟著?一起下葬了,後面又零零散散找到了一些,都被宗主親手燒了。”

容瀟追問道:“徐瑤生?前住在哪裏?”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墨竹絞盡腦汁地回想,“反正?不和其他長老住在一處,宗主夫人身體不大好,一直在哪裏養病,我?也沒怎麽見過她……”

“啊,對了!”她一拍腦門,“宗主生?辰宴那天,你和方言修演的戲裏不是?出現了這一幕嗎?有?沒有?提到過具體位置?”

容瀟呼吸微微一滯。

時間?在這一刻突然拉得很長,墨竹後面還說了什麽,她沒聽清楚。

她的視線越過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向上看去,天空中?懸掛著?一輪灰白色的太陽,遠處是?連綿起伏的群山,輪廓籠罩在霧氣裏,影影綽綽,模糊不清。

她初到華陽城時,苦於沒有?身份混入淩霄宗,正?好遇見了程思瑤。程思瑤隱瞞了自己身份,開?門見山說想找他們來演一出好戲。

一個用著t??蕭無名的假身份,一個抹掉了自己的姓氏,兩個的四?大宗的宗主之後的初次見面,居然誰也不認識誰。

那出戲是?成澤與阿瑤的故事,從頭到尾,皆是?虛情假意。

最後一幕成澤在藥碗中?下了毒,親手將阿瑤推向死亡——他們當時身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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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宗地界太廣,陣法無法覆蓋到每一處邊邊角角。容瀟沿著?記憶裏的路線沒走多遠,迎面而來的風驟然猛烈起來,樹木嘩嘩作響。

但這一切對她無法造成阻礙,容瀟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隨手打了個響指,風聲頓時停歇了下來。

轉過一處山崖,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座小屋。

小屋墻上曾經生?長著?茂密的爬山虎,如?今青翠的綠植早就枯萎死去,墻壁上朱紅色的塗料大塊大塊地脫落,露出黃褐色的石磚。屋外種著?幾株叫不出名字的花草,因為?長期無人打理,已是?一片紅衰翠減之象。

一條小溪自山谷間?穿過,到了這裏水流卻越來越細,直到徹底斷流——這條小溪應是?都定河的分?支,因著?瘟疫之事,百姓們自發阻斷了都定河的水流。

如?果沒有?發生?後來的變故,這裏本當是?遠離塵囂的桃花源。

容瀟右手懸在空中?,緊接著?又放棄了敲門的念頭,徑直推門而入。

桌上點著?一根蠟燭,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屋裏的情景。程思瑤坐在床榻上,兩手撐在膝蓋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腳。見容瀟進來,她一點也不意外,擡起臉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這裏。”

容瀟關上門,將呼嘯的風阻在身後。

她撩起衣擺坐在了程思瑤對面,掀起眼簾,隔著?影影綽綽的燭光看過去。

“你的身體,是?因為?浮生?……”

程思瑤打斷了她:“其實我?很久以前就聽說過你,蕭無名是?假身份,你真名叫容瀟,對吧?”

時至今日隱瞞已無必要,容瀟索性直接承認:“對。”

“我?就知道。我?在華陽城的街頭第?一眼見到你時,就知道……像你這樣的人,不可能?籍籍無名。”

程思瑤倚著?床柱,她發型幾日沒有?打理,顯得有?些淩亂:“我?爹提起過你,清河劍派的大小姐嘛,不管天賦還是?心性都是?頂尖的,同齡人誰沒聽說過你的大名?我?爹的意思是?讓我?也學學你,要不然以我?這般不成器的模樣,淩霄宗將來不可能?交到我?手裏。”

“我?以前經常和我?爹吵架,氣急了就一個人離家出走。我?在華陽城最大的酒樓裏一擲千金,讓他們找來最好的戲班子,端上最好的吃食……那家酒樓的吃食裏,我?覺得酥黃獨最是?一絕,回頭你一定要嘗嘗。”

她虛弱地笑了笑:“我?坐在雅間?聽他們唱曲,我?就想呀,我?真的想當這種人嗎?我?真的想一輩子都頂著?程昀澤女兒的名頭,做個刁蠻任性的大小姐嗎?可是?我?學不來,我?天賦一般,我?能?走的路從出生?時就定死了……”

“華陽城那麽大,我?從城東走到城西要好久好久,久得我?這輩子都走不完,往往途中?就會被墨竹師姐逮回去……咳咳!”

見她又開?始吐血,容瀟起身:“我?讓白毓過來看看。”

“不用了。”程思瑤抹去唇角的血跡,急急忙忙地拽住她,“你既然來了,就不要走好不好?……我?一個人害怕。”

燭火照亮了她前傾的上半身,後面大半個身子則被床幔擋住,聲音低低的,近乎乞求:“我?活不久了,小季子不在,你多陪我?一會兒好不好?”

容瀟心中?猛地一沈,某種她不願意細想的預感終究還是?成了真。

她動作僵硬,過了許久才鼓起勇氣回過頭,垂眼對上程思瑤殷切的目光:“是?因為?浮生?若夢……”

傳說中?如?此強力的幻術,怎會落了個接近失傳的結局?

徐瑤出山前跟隨青松道人隱居,怎會出山後短短幾年就纏綿病榻,藥石無醫?

程思瑤選擇了沈默。

“對不起,我?不知道。”容瀟艱澀道,“我?只是?覺得,利用浮生?若夢尋找散布瘟疫的源頭,是?最快的方法……”

“你道什麽歉。我?要是?不願意,就算是?我?爹來了也別想勉強我?。”程思瑤瞥了一眼大門的方向,又轉回來,“你說得沒錯,浮生?若夢確實好使。在這種時候時間?就是?人命,我?們要是?能?早一點解決此事,就能?救下更多的人……我?不喜歡我?爹治下的淩霄宗,但我?很喜歡華陽城,真的很喜歡。”

“曾經我?最大的夢想,就是?將華陽城所有?好玩的地方都逛個遍……我?喜歡躲在暗處,觀察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然後在腦海中?想象他們的人生?有?多精彩,是?不是?去過許多我?不知道的地方,見過許多我?不認識的人呢。”

她掩唇咳了幾聲,容瀟輕輕捏住她的手腕,試著?渡了些靈力過去。

程思瑤體內靈力紊亂,經脈逆行,正?如?她先前所言,已是?無可救藥。

她本人卻毫不在意,彎了彎眉眼,一如?初見時靈動的模樣:“其實這兩天我?探查了我?體內的情況,我?也算是?想明白啦,我?娘的死不能?都怨我?爹。我?娘那時候整日臥病在床,油盡燈枯,連抱抱我?都做不到了……我?爹討來的毒藥,其實是?讓她徹底安安穩穩地睡過去,不用再忍受浮生?若夢的反噬了,真的好痛……想想也是?,上天賦予的禮物都是?有?價碼的,浮生?若夢怎麽可能?一點代價都沒有?呢?”

說著?程思瑤視線又瞥向門外,像是?期待某個身影的出現:“他燒了我?娘留下的所有?東西,也許是?見我?遺傳了我?娘在這上面的天賦,怕我?娘在哪裏記下了浮生?若夢的啟動方法,讓我?偷偷學去吧……”

窗外飛沙走石,狂風呼嘯。

始終沒有?人來。

於是?她掩飾眼裏的失落,笑意漸漸變得苦澀起來:“我?不會再跟他吵架了……也不會再因為?他而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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