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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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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見不識

徐瑤是什麽樣的人呢?

師從隱者青松道人, 世間唯二掌握了浮生若夢的人,程昀澤的救命恩人,後來的淩霄宗宗主夫人, 位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而後猝不及防地逝去,連只言片語都不曾留下。

她?去世時程思瑤才剛到記事的年齡, 對她?為數不多?的印象, 都是憑借她?在淩霄宗留下的蛛絲馬跡, 一點點拼湊起來的。

程思瑤記憶中最清楚、最濃墨重彩的一段, 就是徐瑤的死。

那時候徐瑤的身體狀況已?經很差了,整日臥病在床。為了讓她?安心養病,程思瑤並沒有與徐瑤睡在一起。

她?半夜被突然猛烈的狂風暴雪驚醒, 發?現?爹娘都不在身邊, 便跑到隔壁房間來尋。透過門扉間的縫隙,屋內暖黃色的燭火靜悄悄地洩出來, 在地上拉出一條晃晃悠悠的帶子。

透過這條縫隙,程思瑤看見她?記憶中偉岸的爹爹,將?下了毒的藥碗端到徐瑤面前。

緊接著是一陣激烈的咳嗽,而後燭火熄滅,一切陷入寂靜。

這個場景成了她?日後的夢魘, 無?數次午夜夢回, 她?恍惚覺得她?又站在了那間小屋的門外。風雪怒號,半掩的門扉霍然掀開, 娘親站在門內, 字字泣血, 質問她?為何作壁上觀。

程思瑤啞口無?言,連為自己爭辯的資格都沒有。

她?是殺母仇人的女兒, 從小錦衣玉食,在淩霄宗的庇護下長大。

她?如今享受的一切,都是程昀澤給她?的。

她?生而有罪。

之後的事她?記不太清了,只是模糊記得這件事鬧得很大。徐瑤生前在世上沒留下多?少痕跡,死後卻可謂是極盡哀榮。葬禮舉辦得隆重極了,四大宗盡數前來吊唁,天南海北的修仙者都要給淩霄宗這個面子。

人人都說,淩霄宗宗主是個世間少有的癡情種。

失去娘親的女孩站在他們中間,望著棺材裏娘親安詳的面容,想哭卻又哭不出來。

沒有人會信一個孩子的話?,縱使信了,又能如何呢?

青松道人不問世事,當?年徐瑤執意出山,兩人就此斷了師徒情分。誰會為了一個沒有後臺的死人,甘願去得罪如日中天的淩霄宗宗主呢?

她?的舉動惹怒了程昀澤,將?她?丟到外門,自此不聞不問。

切。

程思瑤想,誰稀罕這個爹。

這段時間反而是她?最快樂的時候,宗門弟子知道她?的身份,面對她?總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都說養不教父之過,程思瑤也樂得敗壞自己的名聲,信手拈來地扮演起了刁蠻大小姐的角色。

她?收了許多?人當?小弟,整日惹是生非,今日砸了華陽城某個富戶的馬車,明日讓人偷偷教訓她?看不順眼?的弟子,別?人若是追究,她?就大手一揮:“找我爹,讓他賠你?!”

這種小事當?然入不了日理萬機的淩霄宗宗主的眼?,往往在外門長老這裏就解決了。長老們對她?處處偏袒,想要輕輕揭過這一茬,程思瑤看在眼?裏,只覺得無?趣。

看來程昀澤領導的淩霄宗,也不怎麽樣嘛。

只有一個新入門的男弟子站了出來,指責長老不按門規行?事。

長老怒道:“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還不快滾回去!”

“錢長老,您若真的了解前因後果,就不會下這樣的結論。”男弟子行?了個禮,不卑不亢道,“靈果是宗門藥田之物,修為合格的弟子都有資格領取,本?就是先到先得,何來他搶了程姑娘的靈果一說?”

長老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轉向她?:“思瑤,告訴錢叔叔,是不是你?先看到的靈果?”

這是明晃晃的偏袒了。這件事該如何收場,全?在她?的一念之間。

“不是。”

“那就這麽定了,把他帶下……什?麽?”長老楞了楞,簡直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

程思瑤更加煩躁了:“我說,不是我先看見的,我就是看他不痛快想搶他的東西,只不過沒成功而已?。”

“那,這……”

“該如何就如何,您平時一口一個門規,不是說得挺溜的嗎?……對了,麻煩將?今天的事,事無?巨細地告訴我爹,說得越誇張越好。”

關禁閉的懲罰她?早就習慣了,臨出門時又回過頭,刻意打量了那個弟子一番。

對方生得劍眉星目,衣著一絲不茍,即使在熙熙攘攘的大殿之中,也是最惹人註目的那一個。

明明身處下位,身形卻依然挺得筆直,眉宇間無?半點懼色。常人以能成為淩霄宗弟子為榮,為了一個收徒的名額甘願擠破了頭,這人倒好,滿不在乎似的,絲毫不顧臺上的長老掌握著生殺大權,隨時都能將?他逐出宗門。

程思瑤暗暗記下了他的名字。

季姓,單名一個川字——後來被七星殿看中,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七星,玉衡仙君。

如今這人正站在她?的身側,緊緊攥住她?的胳膊,沈聲道:“她?眉心有印記,是傀儡。”

程思瑤悚然一驚,終於從淩亂的回憶中回過神來。

是了,真正的徐瑤早就死了,她?親眼?見過的。

死者安能覆生,所以他們現?在所看見的,只是一具沒有意識的傀儡而已?。

程思瑤咬了咬唇,肩膀微微顫抖著,淚水盈滿眼?眶。

蕭瑟的風卷起滿地落葉,吹得她?踉蹌了下,抓住玉衡的衣袖才勉強站穩。

“為什?麽啊,嗚……小季子,你?說這是為什?麽啊?”

“我娘那麽好的人,為什?麽要讓她?經歷這些……為什?麽真正犯過錯的人還能好端端地活著,風光煊赫,我娘卻連死後都不得安生?”

“你?是七星殿的,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書裏面不是經常說惡有惡報,天道好輪回嗎?”

玉衡將?她?攏在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

“都會過去的,思瑤。”他垂下眼?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少女,只覺得心疼極了,放緩了聲音,“這裏是幻境,你?忘了嗎?”

程思瑤失聲痛哭。

幻境中的畫面微微波動起來,她?靈力?透支,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你?陪我過去好不好?我想、我想再看看她?……”

徐瑤留下來的東西不多?,只有一幅畫像,一本?記載幻術浮生若夢的手稿——就連這些可憐的回憶程昀澤都不想給她?留下,強硬地搶走了畫像,並著手稿一起丟在火裏燒了。

多?虧她?機靈,提前謄抄了一份贗品,將?真正的手稿偷偷藏了起來。

程思瑤生平頭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為什?麽這麽失態,流了這麽多?淚,怎麽擦都擦不完。

要是沒哭的話?,她?還能看得再清楚一些。

體內靈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四肢百骸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她?鼻子一酸,觸及到徐瑤古井無?波的眼?神,淚水頓時流得更兇了。

“娘。”她?輕輕喊道,“我對不起你?,我沒能給你?報仇……以後我要是也下去了,你?大概不願意認我這個女兒吧……”

容瀟看得於心不忍,背過身去。

兜帽之下,徐瑤臉上沒有任何皺紋,眉目溫婉,年輕漂亮,依稀是去世時的模樣。

“我天賦不好,拼盡全?力?也只能到現?在的境界,二十多?歲了連金丹期都沒有,這輩子都不可能超過他了……”程t?思瑤吸了吸鼻子,緊接著她?又想起來什?麽,連忙抹掉眼?淚,擠出一個非常難看的笑容。

“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學會了浮生若夢,我肯定會找出來幕後黑手的!等到這件事解決以後,我就給你?重新挑個風水寶地,離他遠遠的,不告訴他你?睡在哪裏,這樣你?就能徹底擺脫他啦!”

破桐之葉,分崩離析,再無?轉圜餘地。

徐瑤一動不動。

程思瑤個頭比她?還高了幾?厘米,她?維持著先前與何康說話?的姿勢,微微仰起頭,看起來好像是在與程思瑤對視。

片刻後,她?緩緩擡起右手。

“娘……”

程思瑤正想開口,餘光忽然瞥見徐瑤手中沾上了幾?分黑氣,與前面對何康所做的動作如出一轍!

——她?並不是浮生若夢模擬出的幻影,而是真實存在的!

大抵也意識到已?經沒了偽裝的必要,徐瑤的速度陡然變快,黑氣瞬間聚攏過來,周圍場景飛快褪色變灰,碎成無?數齏粉。

容瀟驟然大喝:“別?碰她?!她?是瘟疫傳染源!”

……什?麽?

程思瑤沒有反應過來,依然楞楞地站在原地,眼?前一切仿佛都成了慢動作。徐瑤面無?表情,看向她?的目光像是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縱使相逢應不識。

緊要關頭,玉衡一把將?她?推開,自己重重挨了這一下。他捂住胸口,試圖調用靈力?抵抗,卻見病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上他的手臂,所到之處經脈不通,靈力?凝滯。

浮生若夢於這一刻崩塌,耳邊風聲呼嘯,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失重感,他們又回到了淩霄宗的那處小院。

徐瑤見一擊不中,變指為掌,再次襲來。

千鈞一發?之間,劍風乍起,院中枯黃的草木蕭蕭而落,揚起一場紛紛揚揚的雨。

銳不可當?的劍意徑自穿過黑氣,結結實實對上了這一掌,發?出錚錚金石之音。

清河劍法第二式,雨打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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