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見神佛

關燈
不見神佛

浮生若夢上一次啟動, 是以?艮山缽為媒介,利用?幾個演員模擬了成澤與阿瑤的故事。

而?這次,卻是要用墨竹的刀還原出何康丨生前的經歷——沒有劇本, 沒有演員。

覆蓋範圍是整個華陽城。

以?程思瑤的靈力撐不住如此龐大的幻術,她借著墨竹的刀站直了?身子,臉色有些蒼白, 對著玉衡笑道:“小季子, 幫幫我嘛……”

玉衡仍是反對?的態度, 但耐不住她軟磨硬泡, 最終還是渡了?些靈力過來?。

幻境啟動的一剎那,霧氣迅速擴散開來?,很快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方言修循著記憶中容瀟的方位, 想要牽住她的手, 卻撲了?個空。

腦海中一陣暈眩,再度回過神時, 已是雲開霧散,豁然開朗。

山間?洩入一道日光,於薄霧之中淺淺暈開。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處,意?識起起伏伏,像是在半空之中, 高高在上地俯視下方。

方言修:“……”

謝邀, 恐高癥要犯了?。

其他人不知道被傳送到了?哪裏,可能也跟他一樣, 沒有實體, 只有意?識漂浮在空中。

一位青年出現在了?視野裏, 身穿淩霄宗外門弟子特有的青衫,步履匆匆。

正是幻境的主角, 何?康。

不遠處傳來?潺潺的水聲,霧氣蒸騰而?上,隱約可見女子綽約的身形。

她毫無察覺,悠閑地哼著歌,將長發隨意?撩至肩膀。

方言修尷尬地咳了?一聲,扭過頭不敢看了?。

等等……要追溯何?康的生前經歷,為什麽要用?墨竹的刀來?著?

上次遇見墨竹的時候,她說過她覺得何?康道歉不夠誠懇,用?這把刀“又”揍了?何?康一回——那第?一回,就是現在了?吧?

“啊,這個……”虛空中響起程思瑤的聲音,饒是她也不由得尷尬起來?,幹笑著說,“少兒?不宜,跳過跳過!”

她小聲嘟囔:“你們別跟墨竹師姐說啊,要不然她回來?高低得揍我……”

幻境中的場景乍然被按下了?加速鍵,女子的歌聲變了?調子,何?康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得出了?神,許久才邁開腳步——

水花四濺,一把黑金色的大刀破開水面,勾住他的衣角,將他結結實實釘在了?石壁上!

時間?流速在這一刻回歸正常。

墨竹披著樸素的長袍,笑容輕佻又艷麗,長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連鞋都沒穿。

她用?食指在何?康胸口上點?了?點?,語氣矯揉造作:“喲,來?了?怎麽也不說一聲,我還以?為是其他宗門派來?的奸細呢。”

“師姐……”

何?康正想說話,墨竹卻從?儲物袋中掏出一件外套,二話不說,兜頭罩了?上去。

“叫誰師姐呢,你從?哪溜進來?的?我可不認識你。這裏是淩霄宗的後山,你突然出現在這裏,意?欲何?為?”

何?康被蒙著頭,艱難地掙紮:“我是何?……”

“你是何?人?”墨竹恰到好處地打斷了?他,又不放心?,施施然給他下了?個禁言術,“我們淩霄宗是四大宗之首,很多邪修都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正面打不過,背地裏想暗搓搓搞小動作的人可不少……”

她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氣:“哎呀你看,我是該把你移交給戒律堂長老調查好呢?還是直接稟報宗主,宗內有邪修作祟好呢?”

“——不管了?,先揍一頓吧。”

她拔出深深釘入石壁的大刀,調轉成刀背一面,重重拍下。

下手之狠,簡直男人看了?沈默,女人看了?流淚。

圍觀者有不少人都笑出了?聲,程思瑤更加尷尬了?:“看來?不是這段……我往前倒。”

眼前場景陡然一變,切換成了?臨仙塔附近。

依然是相同的俯視視角,九層古塔巍峨聳立,四周環繞著濃郁的靈氣。

這座塔存在的時間?比任何?人都要久,最早可以?追溯到淩霄宗第?二任宗主的時候。那時還沒有所謂的四大宗稱號,邪修聲勢浩大,肆意?妄為,草菅人命,甚至常有屠殺全城百姓以?供自己修煉的殘忍行徑。

臨仙塔最初是作為避難之所,因而?周圍設下了?重重禁制,絕不可能強闖。後來?四大宗聯手,邪修漸漸銷聲匿跡,偶爾出現一兩個也都被附近的名?門正派剿滅,臨仙塔便改造成了?淩霄宗的藏寶閣。

一到九層,越往上存放的寶物等級就越高,有資格進入的人也越來?越少。

到了?第?九層的艮山缽,能進入者,不過宗主程昀澤與幾位長老而?已。

日頭高照,何?康與其他幾位弟子一同,負責臨仙塔的巡邏。

淩霄宗內戒律森嚴,甚少有人敢在淩霄宗的地界惹是生非。巡邏工作枯燥無比,一上午都無事發生,何?康有些犯懶,便和其他人說了?幾句,自己了?躲到陰涼處。

鵝黃色衣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走進,眉眼彎彎,嬌俏的面容在陽光下分外可人。

她道:“何?師兄,我正想找你呢。”

她是宗主親女,性格雖有些刁蠻卻也無傷大雅,自小就享盡寵愛。何?康見到是她,微微放松了?些,也跟著笑道:“思瑤。”

程昀澤在淩霄宗是堪稱精神領袖一般的存在,人人敬仰。因此作為普通弟子的何?康,對?宗主親女程思瑤毫無戒心?,幾句話就將自己的巡邏任務交代得一清二楚。

待何?康離去之後,她又悄悄覷了?一眼,確定?四下無人,摸出懷裏的令牌。

那是她從?程昀澤處偷來?的,代表著淩霄宗宗主的最高權限。

臨仙塔厚重的石門轟然大開,她雙手背在身後,雀躍地走了?進去。

“哈哈……這個我可以?解釋!”程思瑤的畫外音響起,笑得極為勉強,“我只是借艮山缽開了?浮生若夢,你們都知道的,跟瘟疫沒有半毛錢關系……我繼續往前倒了?啊。”

容瀟終於開口:“先等等。”

這道聲音離得很近,幾乎是貼在方言修耳邊。方言修看不見大小姐的身影,但他知道,她就在那裏。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放下心?來?。

程思瑤不明所以?,幻境又一次開始加速。

天邊雲卷雲舒,日頭西斜,臨仙塔周圍人來?人往,巡邏的弟子換了?好幾班。

鵝黃色衣裙的少女再度出現時,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大事。她擡起頭瞇了?瞇眼,比了?一個耶的手勢:“搞定?!你們就等著吧,哼哼……我爹的生辰宴,絕對?辦不成了?!”

她混入人潮,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拿。

——艮山缽確實不是她偷的。

直到這時程思瑤才意?識到容瀟此舉的原因,撇了?撇嘴,有些不滿。

“我都說了?我沒有……這次我沒寫劇本,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你總該信我了?吧?算啦,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一般計較,繼續往前……”

“這次的浮生若夢範圍太?大了?,我也是第?一次用?這種方式啟動,可別出什麽意?外才好……”

幻境驟然波動起來?,宛如靜水之中投入了?一枚石子。先前散去的雲霧重新聚攏,遮蓋了?所有畫面。

程思瑤喃喃道:“說出意?外就出意?外,我這張嘴莫不是開過光?”

“思瑤!”是玉衡的聲音,“穩住,你等我——”

幻境中並不止他們幾人,還有淩霄宗其他弟子,以?及外面華陽城的百姓。先前程思瑤設t?下了?禁制,將他們與其他無關人員隔開,此時由於幻境波動,這層禁制便失去了?效用?,鼎沸的人聲如洩洪般,爭先恐後地湧入進來?:

“這是什麽地方?我根本沒來?過這裏!”

“誰?到底是誰在搗鬼?”

“娘,我想回家——”

方言修轉身,朝先前容瀟出聲的地方伸出手:“大小姐!”

隨著幻境的崩塌,眩暈之中又額外多了?幾分刺痛感,他拼命維持著清醒,卻依然看不到任何?人的影子。

天邊的夕陽開始褪色,整個世界陷入一片灰暗的色調,讓他不禁聯想到現世裏古董相機的膠卷。

“不可能,我對?墨竹師姐的刀再熟悉不過,不可能失誤……除非、除非……你們有誰攜帶了?比這把刀品階更高的東西!”

“我在這裏。”

似乎哪裏傳來?了?大小姐的聲音,轉瞬之間?就被淹沒了?。

隨後是錚錚劍鳴之聲。

這道聲音混在此起彼伏的人聲裏,卻聽得清清楚楚。方言修摸索著走了?幾步,眼前終於出現一截雪白的皓腕,其上是紅色的衣角,在周圍逐漸褪色的幻境中格外惹眼。

方言修想要握上去,卻在將觸未觸之時,身形陡然一沈——他的意?識終於從?半空中跌落下來?,再次擁有了?實體。

喧囂的人聲於這一瞬間?如潮水般褪去,他站在人來?人往的華陽城,身邊花燈連成一條火紅色的長龍,山巔之上明月高懸。

行人步履匆匆,不知是浮生若夢模擬出來?的假人,還是那些被拉進來?的普通百姓。

這裏似乎是廟會那日的景象。

也許是因為他沒有握住大小姐的手,大小姐並不在身邊。

方言修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沿著記憶中走過的路邁開腳步。

“這裏總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吧,其他人都到哪去了??”

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大小姐不在,他十分憂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順理成章地又想起了?自己的金手指——如果能稱得上是“金手指”的話。

“系統?還活著嗎?”

沒有回應。

除了?偶爾耍脾氣懶得理他,系統從?來?都是有問必答的。方言修心?下疑惑,又問了?一遍:“你還在嗎?在的話回我一下……至少告訴我大小姐怎麽樣了?。”

依然沒有回應。

好吧,看來?這浮生若夢果然玄妙至極。

往前走了?幾分鐘,便是廟會那晚曾經見過的嘉雲寺。奇怪的是,幻境裏的華陽城人來?人往,到了?嘉雲寺這裏,人流卻忽然少了?許多。

嘉雲寺大門前方,北風卷過滿地落葉,那晚躺倒的叫花子與掃地的小和尚皆不見蹤影。

大門敞開著,方言修駐足觀望了?一會兒?,鬼使神差地走了?進去。

他那時和系統聊天,帶著現代人特有的蔑視的態度,去評判什麽社?會變革什麽生產力之類的東西,對?真正處於底層的叫花子袖手旁觀。回頭卻見從?來?都處在雲端的大小姐,端了?一碗粥過來?。

在叫花子眼中,她與天神無異。

寺內空無一人。

這裏沒有曾經絡繹不絕的香客,遠處不知何?人敲響了?鐘聲,穿過幻境裏夜晚時分薄薄的霧霭,落入到這間?空蕩蕩的大殿裏,沈悶而?悠長。

像是一壇經年的苦酒。

方言修的到來?打破了?這片靜謐。說來?也奇怪,這裏顯然已經許久沒人來?過了?,他能看見陽光之中浮動的灰塵,但其他地方卻又保留著人為的痕跡,神像與案臺都擦拭得非常幹凈,香爐上還插著幾支尚未燃盡的香。

大殿中回響著他的腳步聲,神像高踞於蓮花座之上,面容在後方模糊不清。

裊裊而?上的塵煙裏,神像垂眉斂目,投來?悲憫的一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