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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生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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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生共死

“我娘留下的東西, 我想學就學,用不著你管!”

程思瑤被?禁錮於淩霄宗一處幽靜的別院之中,屋門被?程昀澤親自設下禁制, 不到三月期限無法解開?。

這些天她猶如一點就著的火藥桶,容瀟甫一走近,就聽到了她的聲音。

“你把我丟到外門, 二十多年來都不聞不問, 現在又假惺惺做什麽好人!”

容瀟默了默:“……是我。”

程思瑤的控訴頓時啞了火, 兩秒後一陣窸窣之聲傳來, 她艱難地探出頭,朝容瀟不好意?思地笑:“我還以為是我爹呢,他今早才訓了我一頓……煩死了, 等我以後厲害了, 一定要把他摁在我娘靈位前面磕頭道歉!”

容瀟自幼父母恩愛,在清河劍派中眾星捧月著長大, 非常不擅長這種覆雜的人際關系,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所以她跳過了這個話題,開?門見山:“華陽城爆發了瘟疫,源頭是你們宗的弟子何康,五日前他的屍體?從都定河上游漂了下來, 如今城內形勢不容樂觀。”

“啊?”程思瑤從廟會之後就被?關了禁閉, 對此事全?然不知,“華陽城的瘟疫?”

容瀟便挑重點講了講。

小屋四周被?茂密的古木環繞, 清晨時分灰白色的太陽喚醒山間的霧氣, 顯得灰蒙蒙的。小屋不大, 僅有的一扇窗戶位置較高,蒙著歲月的塵埃。

程思瑤需要踮著腳尖才能看見外面的情景, 她抿了抿唇,忽然道:“今天陽光真?好啊。”

容瀟:“嗯?”

她笑了笑,沒說什麽?:“我經常找由?頭和我爹吵架,惹他不痛快,然後他就勒令我自己反省……切,我才不聽他的話呢。這時候我就偷偷溜出去,看看淩霄宗外面是什麽?樣。但華陽城太大了,我怎麽?轉都轉不完,反而很快就被?淩霄宗的人發現,抓回來關禁閉……”

淩霄宗誰人不知,宗主?千金是個大名鼎鼎的麻煩精。

“你想用浮生?若夢調查何康死前遇到的事,當然沒問題。”程思瑤笑意?盈盈,“但我需要一樣他接觸過的東西,作?為媒介啟動幻術……”

“我帶來了墨竹的刀,可以麽??”

黑金色的大刀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就在一個時辰前,它還掛在淩霄宗最知名的刀修身上。

“呃,可以倒是可以……”程思瑤怔忪片刻,做賊般望了望四周,用氣音小聲道,“這把刀哪來的?你把墨竹師姐打劫啦?”

她伸手想要接過那把大刀,容瀟卻?微微向後退了一步,示意?她讓開?,然後隔著窗戶將大刀扔了進來。

大刀擦著木制的窗欞落入屋內,發出沈悶的聲響,差點勾到程思瑤的裙角。

程思瑤險險躲開?,嚇了一跳,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測了:“你你你……墨竹師姐還活著嗎?你不會準備殺我滅口吧?我我我被?我爹禁足了,我可什麽?都不知道啊……”

容瀟靠著墻,毫無波動的視線瞥過來,道:“沒有。”

她回答的是後半句殺人滅口的事,程思瑤卻?以為她說的是墨竹此時已經沒命了,當即神色巨變:“啊?”

“墨竹出城了。”

“……好。”程思瑤縮了縮脖子,撿起那把黑金大刀。

容瀟正想再解釋解釋,忽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氣息——玉衡也找過來了。

他緩步走來,食指在屋門上輕輕一按,禁制閃了幾下,居然自動解開?了。

“蕭姑娘。”玉衡簡單和她打了招呼,皺著眉頭,臉色非常不好,“我同思瑤有話要說,麻煩你暫且回避一下。”

容瀟識趣地退了出來。

衣袖下面的感?染病竈沒有好轉的跡象,但在她刻意?壓制了靈力?的情況下,暫時沒有蔓延的趨勢。

看來瘟疫對於普通人和修仙者有著不同的癥狀,前者是面容完好,其他部位在一到兩天內出現腐爛癥狀,不出五天就會蔓延到全?身,藥石無醫,只能寄希望於攬月宗針對“朱顏”的經驗。

對於修仙者,則是靈力?遲滯,越是動用靈力?病情就擴散得越快,若是壓制著靈力?,應當能撐至少十天。

她下意?識摩挲著劍柄。

那位叫何康的淩霄宗弟子是瘟疫的源頭,他究竟是在何時感?染的?是在艮山缽失竊之前,還是之後?

還是等等程思瑤的浮生?若夢吧。

容瀟將衣袖往下拉了拉,好遮住那一點觸目驚心的紅色,再擡起眼時,前面已多了個人。

她微微一楞,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人氣息怎麽?總是這麽?淺,淺到……幾乎不像是個人。

他的出現總是悄無聲息,若非特別留意?根本發現不了。新?年廟會的時候就是這樣,更久遠一些,鶴水村附近霧氣彌漫的林間,也是這樣。

跟在她身後的是向明亮,金丹初期的木靈根。而木靈根與大自然有天然的親和力?,最適合學習追蹤探查之類的靈術——例如白毓,就是借此找到了邪修的蹤跡。

向明亮是劍修,對於此術不如白毓精通,但想來也不會差得太遠。

可他當時是如何表現的?

“哪有人?我沒……”

容瀟的劍已經刺了出去,向明亮卻?還在狀況之外。

見到容瀟,方言修明顯松了口氣,十分自然地去抓她的手腕。

“大小姐你在這裏啊,我醒來沒見到你人,快擔心死了……”

容瀟衣袖一翻,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觸碰。

她神色看不出異樣,淡淡道:“你早就算到了,對麽??”

方言修動作?一僵,隨即深深看了她一眼:“對。”

容瀟這麽?問,必然是猜到了他這些天來都在擔驚受怕些什麽?。

也就是說,該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華陽城爆發了瘟疫,並感?染了大小姐。

陽光真?是刺眼啊。

要不然,他為什麽?感?到頭暈目眩呢。

“此病為接觸傳播,這些天你離我遠些,我修仙之人尚能撐一陣子,只要不動用靈力?就問題不大……你身子弱,萬一感?染怕是有性?命之虞,不如待在淩霄宗,暫時不要出門了……”

大小姐嘴唇不斷開?合,對他說著什麽?,他大腦嗡嗡的,耳鳴得厲害,只能依稀從她口型中辨認出幾個關鍵詞。

是了,她是原著主?角,註定會有驚無險走到結局的,這次疫病只是她修行?路上一個小小的波折。

可他不一樣,論身份地位,他是穿書的外來者,沒有原著的主?角光環保駕護航。論身體?素質,他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病秧子,哪怕沒有這場疫病都指不定能活多久。

他應當聽從大小姐的建議,留在最安全?的淩霄宗。

【瘟疫啊,不知道和神器失竊有沒有關系。】

【這種套路我見多了,仙門百家束手無策,肯定又是主?角大出風頭的機會啦。】

【女?主?帥死誰了我不說,打call.jpg】

【修仙小說的瘟疫八成都是邪術,就沒有幾個癥狀正常的……女?主?會不會感?染啊?她和患病百姓接觸,感?覺概率很大誒。】

【躲不掉的,該來的終究會來。】

命運是一股莫之能禦的洪流,裹挾著所有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萬物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兜兜轉轉依然逃不過一個“命”字。

——既然如此,他還怕什麽?呢?

若是沒有大小姐,他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飛快閃過了許多事物,一會是霧氣之中破碎t?的朱砂壺,一會是丟失的流月琴,以及名為浮生?若夢的幻境,寒風中搖搖欲墜的燭火……

還有與燭火一同熄滅的,大小姐眼神裏的光。

幻境中的場景一寸寸傾塌,艮山缽滾落於地。他抱緊懷裏的人,惶惶不安地擡起頭,看見空氣中浮現出金色的字樣。

瘟疫。感?染。

躲不掉的。終究會來。

即使在事後以旁觀者的角度回顧這一幕,也足以讓他痛心徹骨。

他前世在醫院聽說過接觸傳播這個詞,似乎是要經過皮膚黏膜之類的……

方言修這麽?想著,不管不顧向前邁了半步,低頭吻了上去——

唇齒交纏,呼吸可聞。

容瀟萬萬沒有想到他這般不怕死,一時間楞在了原地。方言修心跳震如擂鼓,微微垂著眼,從他的角度能清楚看見她的眼睫,如同撲閃的蝴蝶翅膀。

蝴蝶翅膀下面是她漆黑的眸子,往日總是清清冷冷的,看人大多居高臨下,抑或是一個眼神都懶得給。此時驚訝之下反而顯得溫柔了許多,夾雜著一點濕漉漉的水汽。

就像是湖面上倒映出的月亮。

這個吻既毫無章法,又不合時宜,他只是想,這樣應該夠得上醫學定義裏的“接觸傳播”吧……?

然後被?回過神的容瀟一把推開?。

容瀟怒道:“——方言修!”

隨著一聲清越的劍鳴,無名劍登時出鞘,劍氣四處震蕩,將小院裏枯黃的草葉齊刷刷攔腰斬斷。

長劍挾著勁風,眨眼間便到了眼前,劍氣的餘波撲面而來,斬落了方言修束發的帶子。

長發瞬間散落下來,他白衣臨風,眉眼沈沈,深灰色的眸子裏映出越來越近的劍鋒,劍鋒冷厲,於他微顫的瞳孔之中纖毫畢現——

下一刻無名劍卻?陡然洩去了力?道,像是一曲雄渾的交響樂剛剛步入高潮,便被?人按下了休止符。

無形的屏障將他與無名劍的劍鋒隔開?,分明近在咫尺,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近一分。

“……”

方言修沈默著伸出手,主?動握住了劍鋒。

他自幼便長住在醫院,鮮少有機會沐浴在陽光下,臉上缺乏血色,蒼白得不太正常,連伸出的指尖都是素白素白的,與無名劍上漆黑的鐵銹對比鮮明。

無名劍散發著銳利的劍意?,常人若是靠近立馬就會皮開?肉綻,在這黑與白的對比之間再突兀地插入一抹紅色——但他什麽?事都沒有。

一如之前無數次驗證過的那樣,無名劍不會傷他。

“大小姐,”方言修握著劍鋒毫不在意?地笑起來,聲音低低的,如同情人間的耳語。

“你再生?氣也沒用,我現在肯定也感?染了……你要與華陽城同生?死我攔不住,那我就與你一起,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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