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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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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前夜

“方大人,那位采藥人又來了。”

為了盡快得到消息,方鑒跟著皇城司的人進了山駐紮在一處易守難攻的山頭。

“快請!”

來人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女郎,皮膚黝黑,卻無比鮮活,不等方鑒說話,她便問向方鑒:“你就是方臨深?”

“是,敢問小友如何稱呼?”事關高雲衢,方鑒不敢輕忽,哪怕是面對一個未長成的少年人也鄭重萬分。

“叫我阿瀾便是。山上那位大人收到你的東西了,她們讓我送信來。”阿瀾從草簍裏取出了一封信件,拂去了上頭的雜草遞給了方鑒。

方鑒遲疑地接過信件,封面上確實是高雲衢的字跡,但她仍有些不敢信,小心翼翼地捏著信件遲疑地問道:“阿瀾小友,我已證明了我們的身份,你有什麽東西能證明那位大人與你們是一邊的呢?”

阿瀾皺眉:“你們這些大人真是麻煩。那位大人說,你若是懷疑,便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是什麽?”

阿瀾不懂她們在打什麽啞謎,回憶著高雲衢當時似笑非笑的表情,困惑地重覆:“她問你,背上還疼嗎?”

謝憫與程昭陽也沒聽懂,唯有方鑒忽覺背後已經愈合的傷口一跳一跳地疼,面上原本掛著的淺笑都僵住了。謝憫與程昭陽對視了一眼,皆知這是她們之間才知的隱秘,對面的身份應也是確定了。

方鑒心頭發虛,強自鎮定下來,打開了信件。裏頭是高雲衢熟悉的字跡,方鑒松了口氣,心頭湧起的喜悅壓過了一切。太好了,她沒事。

她冷靜了一會兒方沈下來仔細看去,高雲衢沒有寫太多,只說了瓦寨位置重要,背靠礦山,是楚州的武備庫,寨中目前正是空虛,問方鑒手頭兵力是否能夠裏應外合拿下山寨,並附上了山寨布局圖。

方鑒反覆看了幾遍,又將書信傳給謝憫與程昭陽。謝憫是楚州人,對山林最是熟悉,看完圖便喜上眉梢:“這圖太清楚了,連暗哨的位置都寫明了。若寨中兵力真如信中所說,給我百人便可拿下。”

程昭陽留心道:“就是不知真假,若是請君入甕那就……”她這般說著,悄悄看了方鑒一眼。

方鑒已經將喜悅之情暫時放下,也道:“說的是……不能不防……”

阿瀾耳尖,聽見她們的對話有些不開心,便道:“你們這些山外頭的人就是想得多,我帶你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謝憫思忖片刻道:“我熟悉山路,我跟著她去探探虛實,你們先下山與魏將軍商議,日落之前我會與你們匯合。”

“這般甚好。”

謝憫是穿山入林的行家,哪怕幾年不曾進山,卻也不見生疏,仍能跟牢阿瀾的腳步。阿瀾有些驚訝,她是采藥人,走的都是最險的山道,謝憫竟也能跟上。

“你好厲害。”阿瀾奇道。

久遠的舊事忽地又在謝憫面前展開,她抿著唇笑著道:“我也是自小長在山裏的楚州兒女呀,更何況我曾經為了一些事幾乎吃住都在山裏,如同野人一般,足有一年。”

“什麽事能讓你這般?”

“為了找一個人。”

“找到了嗎?”

“自然沒有。十萬大山呀,數不清有多少個山頭,我日夜不停地找,卻也不敢說自己翻遍了每一處。”

阿瀾咋舌,她還年少,無法體會謝憫的心情,但卻由衷地為她的勇氣折服。

“我與你說了我的故事,你不與我說說你的嗎?”阿瀾天真單純,謝憫卻不是,她曾在雍州軍掌情報,最擅長的便是套話。

“我?說什麽呢?”

“你的家?你的父母?”

“我住在瓦寨,但我沒有家。”阿瀾說起來有些低落,“我阿爹有太多的孩子,他不想要我。”

“你阿娘呢?”

“死了。我八歲的時候,為了生下阿弟。”阿瀾氣鼓鼓地,“阿爹嫌我吃的多,想把我丟到山裏扔掉,但我聰明,跟著他的腳印回來了,他卻不讓我進家門。”

“後來呢?”

“後來是夫人做主,讓我給師傅當徒弟,我師傅是很厲害的采藥人,我跟著她,也采藥。”

“夫人?”

“寨主夫人。她是很好的人,跟寨主不一樣。她救了好多人,像我一樣被家人拋棄的娃娃,被男人打罵的女人,沒有兒女沒有依靠的寡婦,被拐上山尋死覓活的小娘子……她們都像我一樣,最喜歡夫人。”

“那夫人很厲害呀。”謝憫的耳朵悄悄動了動。

阿瀾搖頭道:“不是的,夫人出不了山寨,這麽多年,她一步也沒有走出來過,寨主不許她出來。寨主不在的時候我就會去跟她說話,講講外頭的事,她喜歡聽,我就都給她講,講山講水講樹講花,講鳥獸和蟲鳴,偶爾也進城,回來給她講講城裏的事。”

“那阿瀾也很厲害。”

“那是。”阿瀾笑得瞇起眼睛,但沒一會兒又不笑了,“但我知道夫人想出來,雖然她總是笑,但我就是能感覺到,她聽我講外頭的事情的時候,笑得真的好難過……”

“……是夫人讓你來的嗎?”謝憫沈默了片刻,試探著問道。

“嗯!”阿瀾點頭,“夫人說外頭的世界很大,山寨不止困住了她,也困住了我們,只有走出去才能知道天地有多大。不然就永遠是井裏頭的小青蛙。但我不懂,明明我看到的比夫人要多,為什麽她好像才是那個看得更遠的呢?”

“她說的對。”楚州很大,山巒綿延千裏,但外面的世界更大,澄州的碧海波濤、沁鶴的煙雨行舟、雍州的黃沙漫天、京城的煌煌氣象……這大周的廣闊疆域之中,楚州不過是小小的一塊。她們這些小民,於楚州不過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可楚州於大周於天下,又算得上什麽呢。謝憫嘆道,“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啊,夫人也這麽說!你們都好厲害呢。”

阿瀾是個活潑的性子,謝憫刻意引著她多說,幾個來回便將寨中情況問明了。她猜測那位夫人是特意叫阿瀾來的,這樣天真的小兒確實更易叫人取信。

她們先是經了幾處暗哨,皆與圖中寫明的一致,阿瀾又帶著她繞開防守,攀上一處險峻的崖壁,便居高臨下地看清了山寨全貌。

“這裏無人鎮守?”謝憫一邊觀察一邊問道。

“這崖幾乎垂直地面,沒幾個人能上來,就算有這本事,若沒我帶著繞過守衛,連這崖底都到不了。哪用防守?”阿瀾面上帶著小小的得意。

“既然你能直接繞過守衛,為何不帶我進寨子見一見那位夫人呢?”謝憫又問。

“不成的,山裏頭躲著人走就成了,寨子裏頭卻都是沾親帶故的,你一個生人走不到夫人面前就要叫人發現了。”阿瀾搖搖頭,“寨中的大人雖都不在,可那些老家夥還在盯著夫人呢。”

謝憫臨近日落時分才回到軍營之中,方鑒等皆翹首以盼。謝憫確認了地圖的真實性,但敵方兵力部屬仍是存疑,寨中雖未見大量人馬,但隱藏起來也不無可能。

“我覺得可以一賭。”魏立澄輕敲地圖上瓦寨的位置道,“這個寨子位置特殊,與這幾處一樣同樣是楚州進出的要道,若能拿下,便如一顆釘子嵌進了楚州。就為這,我就覺得值得一賭。”

幾人商議了一陣皆覺合理,便就著裏應外合和強攻兩個可能作了兩套計劃。由程昭陽帶人拔掉暗哨,謝憫帶五百山林作戰好手跟著阿瀾從側面小路突入山寨,拿下寨內各處崗哨,並且打開寨門。魏立澄則率軍從正面進軍,若謝憫順利打開寨門,那便長驅直入控制山寨,若是有變,就直接強攻。另又分出幾支堵住其餘的出路,以避免消息外傳。行動時間則定在明日黎明之前。幾人定下策略,魏立澄隨即安排軍隊提前準備自不必提。

行軍作戰一事方鑒插不上什麽話,但她是拍板的那個人。她是朝廷欽差,任務是找回高雲衢,查清楚州是否有異。這決定一下,等於她在用高雲衢的性命作賭,若是行差踏錯,後果她不敢想。方才在帳中,幾人議到最後皆看向了方鑒,軍帳內一時寂靜無聲。那一剎那,方鑒腦中思緒翻飛,無數的畫面在她眼前閃過,仿佛過了很久,可實際上只不過短短幾息之後,方鑒喉頭滾動,吞下心中的猶豫與不安,果斷做出了決定。她選擇相信高雲衢的判斷,她選擇相信她自己的直覺,她選擇最後再做一次豪賭,將自己和高雲衢一同推上牌桌。這一次,生死與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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