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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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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試探

高雲衢被困在這方寸之地,雖性命無憂,但得不到外頭的任何消息,難免焦急。她用稻草給自己起了一卦,卦象倒是顯示有驚無險,但也不過是聊做寬慰。鐘杳每日來的時候她都試著與鐘杳說話,看能不能得到些消息。初時鐘杳並不怎麽理會她,但自上次被她戳破了過往之後,高雲衢明顯感覺到了她的軟化。於是她試探著問道:“阿遠娘子,天氣炎熱,我身上都有味道了,能不能……”

鐘杳看了看她狼狽的樣子,沈默地走了出去,過了好一會兒擔了兩桶水進來,並一條布巾搭在桶邊,冷漠地道:“將就著擦洗下吧。”語畢又退了出去,鎖上了門,似乎又走遠了。

雖是簡陋,但已是意外之喜了,高雲衢從未吃過這樣的苦頭,面上不顯,心中卻是極為別扭的,當下便解了衣袍梳洗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又有腳步接近,高雲衢停下動作,警醒起來:“誰?”

“是我。”鐘杳的聲音響起,“我給你拿了一身我的幹凈衣裳,若是不嫌棄,就請先換上吧。”

說著開了一條門縫,遞了衣裳進來。高雲衢接了,她便又合上了門,這次沒有走開,就在門外守著。

高雲衢松了口氣,一邊打理自己一邊試著跟鐘杳說話:“阿遠娘子心善,履霜在此謝過。”

“履霜堅冰至。貴人踏上楚州的土地之時,是否預知到今日之困呢?”鐘杳的聲音擱著薄薄的門板傳過來。

高雲衢苦笑:“若能未蔔先知,哪還會有今日牢獄之災呢?”

“人吶,若是能算到前路趨吉避兇該有多好。”鐘杳幽幽嘆氣。

“未知方叫前路,沒人知道下一步走出去是坦途還是深淵,你我凡人能做的不過是堅定自己的信念,努力地走下去罷了。”高雲衢亦嘆道。

鐘杳沒有接話,換了個話題:“貴人來楚州做什麽呢?”

“欽命在身,來楚州行新政。”

“何為新政?”鐘杳挑眉,她在寨中與外界不通消息,自也不知道新政之事,但她敏銳地感知到這或許就是源頭了。

高雲衢言簡意賅地給她解釋了一下,她便了然,別處如何不知,但於楚州,這新政便是把刀架上了脖頸,怪不得他們狗急跳墻。

“貴人知道這是何處嗎?”

高雲衢精神一震,又快速冷靜下來:“還請阿遠娘子指教。”

“此處喚做瓦寨,是十裏八鄉最大的一處山匪寨子。有成丁三千,皆有戰力。若是振臂一呼,周遭諸寨亦能一同號令。加起來或有六七千人之多。”

高雲衢呼吸緊了緊,她此前便有過猜測,終於得到了驗證。

“貴人,落到這樣的地方,你覺著還能走脫嗎?”

高雲衢沈默了,她猜測衛杞必會派人來救,這會兒應已得了消息了,但這茫茫群山,真的能找到嗎?好一會兒她才道:“朝中必有救援,能否得救且看天意。”

“若是他們尋不到你呢?”

“那便是命數吧。”高雲衢苦笑。

“貴人若是隕落,家中會有人為你落淚嗎?”鐘杳倚在門邊,看著清朗高遠的天空,不知是在問誰。

高雲衢不由地想起方鑒含淚的眼眸,她出京之時仍是含怒的,可路途漫長,越是平靜下來,她越是想著方鑒,想她那痛苦的哀求,想她那如金石擲地的質問。對於高雲衢來說,方鑒是什麽呢?她本以為自己清楚,可現下她自己也說不明白了。進了楚州的時候她將這些埋藏起來,將心思都放在公事上。但當身陷囹圄無事可做之時,那些思緒便都跳了出來,壓不下去,躲不開來,逼得她一點點梳理自己的心。若她折在這裏,方鑒會怎麽樣呢?

“何止落淚,她們必會為我踏平楚州。”高雲衢沈默了好一會兒,忽地笑了。

“她們能做到?”鐘杳沒有預料到這樣的回答。

“一日不成便百日,百日不成便蟄伏下來以待來日,總有一日她要報了這仇。”她就是這樣的性子,這樣的狠厲這樣的偏執。高雲衢忽然意識到,最初的時候,方鑒吸引她的也是眼睛裏那倔強不熄的熊熊烈火。

鐘杳也笑了:“好,我知曉了。”她沒有說知曉了什麽,站起身拍了拍灰便離去了。

方鑒輕裝簡行帶著謝憫並一隊皇城司武卒離了京,武卒的領隊恰是當年同往沁州的程昭陽。都是熟人自然也好說話,她們一路快馬,直奔楚州。

謝憫是上了路方知曉情形的,她忍了忍,終沒忍住,問向方鑒:“十萬大山,上哪裏去找呢?”

“不知道。”方鑒有些茫然,她聽過謝憫的故事,當年找不到的,現今就可以嗎?

“臨深,你有沒有想過,高大人已然……”

方鑒沈聲道:“想過。我並不知此一去會看到什麽。但若不親身去一趟,我必抱憾終身。”

“若是……”

“那我就把楚州犁一遍,各大豪族一家一家碾過去,總有一家知道發生了什麽吧?都不知道的話,那便都給她陪葬。”方鑒冷笑,話語裏的血腥之意呼之欲出。謝憫有些微妙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她還記得方鑒頭一次進京兆府大獄時蒼白的面色,是她教會了方鑒如何變得狠辣,但現在她卻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了,她似乎釋放了一頭猛獸,而這頭獸即將失去掌控它的籠頭。

她們一路風塵仆仆,進楚州之前先停在了楚州與曲州交界的一處小城,曲州軍分出的一支數千人的軍隊已完成調動,在此處駐紮。領隊是從五品的游擊將軍魏立澄。

她們在軍營外略等了片刻,魏立澄便親自來迎她們。

程昭陽亦是勳貴子弟,與魏立澄自小也是相識的,便與她們介紹道:“這位便是武威侯長女魏立澄。”

魏立澄聞言便黑了臉,她最討厭旁人這麽介紹她,她父親守的本是東南的海岸,她特意去的西南邊境,為的就是不讓人見到她便想起她的出身。

“啊,武威侯家的大娘子啊……”方鑒恍然大悟,機智地吞下了後半句話。就是那位被武威侯追打的三條街的猛士啊。魏立澄見她那副表情便知她在想什麽,氣得直跺腳,轉頭去瞪程昭陽,程昭陽無辜地攤攤手。

“見過魏將軍。”方鑒正了正神色,拱手行禮。

“方大人客氣,請!”魏立澄聞言也收斂了故友重逢的玩笑之意,鄭重地與她們見禮,並請她們進去。

幾人簡單用了飯略作修整,便聚在一處商討。

“……我們現今已知的只有這些信息,遠不足以做出判斷,魏將軍如何看?”方鑒看向魏立澄。

魏立澄沈吟片刻,開口道:“我軍調動至此已有幾日,我也派出了斥候進山,但楚州各哨卡加強了排查,我的人不敢冒進,這很不尋常。”

“加強排查?”謝憫想了想,在地圖上指了幾處地方,“楚州易守難攻,若他們真要謀反,那麽唯一的法子就是守住楚州占地為王,除了幾處大道關隘,這幾處也是必守之地。麻煩將軍派出斥候探查,若是也有守軍,那便八九不離十了。”

“好。我這邊安排。”魏立澄點頭,“那你們如何打算呢?”

“我與守慈商量過了,她是楚州人,出京前我便讓她送了信件返家,說得了一段時日的假回家一趟,我便扮作游學的士子與她一道混入城中,探查一二,再看下一步。程大人與我們同去,皇城司的武卒便與將軍的斥候一道散到山中去,一是摸清楚州的兵力情況,這是將軍的長處,在下便不置喙了,二則是重點留意各大山匪寨子,我們猜測楚州豪族既是上報高大人遇匪失蹤,定是還不想馬上撕破臉,自然也不敢將大人藏在自家私宅,多半是在某處山寨之中。”說到高雲衢,方鑒咬牙切齒,“陛下的意思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若是城中沒有消息,那麽咱們就替楚州百姓將這群山中的山匪一一拔除!”

方鑒換了一身素雅飄逸的衣裙,看起來年輕了許多,程昭陽則替她背著書箱,裝作隨從的模樣。謝憫照舊仍穿她的窄袖圓領袍,腰上配了一把她慣用的橫刀。三人一道往楚州行去,一路果見軍卒往來,氣氛不太對頭,楚州城外的關卡更是排起了長隊。她們等了許久才等到,士卒的盤問也嚴格了許多。

謝憫往城頭掃了一圈,明顯可見城門的防備也加強了。她領著方鑒二人往家的方向走,沿路的城中百姓也憂心忡忡。到了家,她父母早便在翹首以待,見她們來了,忙不疊地拉她們進家門。

“快來,家中酒菜都擺好了,就等你們回來了。”她母親也許多年不見她了,喜滋滋地摟著她的手,也不忘招呼方鑒。

“阿爹,阿娘,城中這是怎麽了?”席間謝憫問道。

“聽說是又鬧山匪,且是來勢洶洶,好像有個大官都被擄走了,怕不是要打起來。”她母親道。

“呵,聽官府的鬼話,什麽樣的匪能打進楚州城?瘋了不成。也不知道這幫酒囊飯袋在幹些什麽。”她父親自來討厭官府和豪族,喝了兩口酒,便要說上幾句。

“近年常有這事?”謝憫皺眉。

“哪能?就最近的事,戒嚴好些時候了,也不知道要做什麽。”

飯後,三人躲在屋裏商議。

“我觀城內多有防備,怕是很難打探虛實。”程昭陽同樣觀察了一路。

“這般看來,楚州官場怕是已然與豪族沆瀣一氣,不然如何能有這樣的能耐?怕是很難向官府問詢了。”謝憫推測道。

方鑒思慮片刻:“有個人應該可信。”

“誰?”

“楚州通判周誨。此人是高大人在禦史臺的舊部,我看過高大人對其的評價,忠介剛直,這樣的人,應不至於與楚州上下同流合汙。”她臨出發之前將楚州的文書皆掃了一遍,官員履歷自是其中之一。她看向謝憫和程昭陽,“你們有法子避開旁人帶我見她,或是叫她來見我嗎?”

“我試試。”謝憫點頭,又有些詫異,“不過你如何得知高大人對周通判的評價?”

“咳。”方鑒沒回答這個問題,二人也沒追問,各自散了。

第二日,謝憫與程昭陽帶了消息回來。

“周通判身邊有人盯著。不好接近。”謝憫跑了一天,渴得直灌水。

“不過我在她身邊看見了兩個皇城司武卒,應是高大人給她的。”程昭陽跟著道。

方鑒眼前一亮:“那她必然知道一些內情。”

“很難避開耳目見到她,但我留了皇城司的暗號,她們應會想辦法給我們通傳消息。”

自高雲衢出事,周誨便知是自己給高雲衢惹了麻煩,急得口舌生瘡。她身邊的兩個武卒足夠機警,敏銳地察覺了周遭的敵意,片刻不離周誨身邊,將她護了個嚴實。

“周大人,我瞧見我們皇城司的程千戶了,應是京中支援到了。”

周誨大喜:“太好了,楚州異動的消息得盡快傳到京中。”

“程千戶給我們留了訊號,我明日溜出去一趟與她會面,您有什麽要傳達的嗎?”

“這份文書我抄錄給了高大人一份,高大人轉頭便出了事,我真的是萬死難贖……”周誨嘆著氣,將手劄遞給她,“我將當日與高大人探討的一些猜測也記在了上頭,定要將之送入京中,令朝廷有所防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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