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楚州

關燈
第72章 楚州

高雲衢對楚州的了解其實也不多,僅僅是知道地處群山包圍之中,民風彪悍,哪怕是出發前做了該做的功課,也不過是聊勝於無。但不論怎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是朝廷的欽差天使,自沒什麽可懼。三月裏,她們便服輕裝,悄沒生息地出了京城,一路急行,到了楚州境內方打起來儀仗,楚州皆上下叫她打了個措手不及。

楚州太守竇齊到任一年有餘,原是豐州太守,是豐州的豪族出身,在永興十五年的考察之中僅拿了個中下,但又無甚大錯,便叫發配了楚州,地方雖偏僻了些,但至少仍算得上是正三品的封疆大吏,比起那些貶官罷職的已是好了不少。他也心滿意足,乖巧地躲在楚州,本以為安安穩穩便能過下去,卻不想天降驚雷,新政的頭一刀落在了楚州,那叫一個有苦說不出。

竇齊緊趕慢趕,總算在入楚州的官道上等到了高雲衢的車隊,高雲衢也不為難他,下了馬車與他見禮。

“楚州太守竇齊見過欽差大人!”竇齊雖與她同是三品,但京官本就高人一等,加上欽命在身,他自不敢叫高雲衢先向他行禮。

“竇大人客氣了,不必多禮。”高雲衢回得溫煦,瞧起來並不十分銳利,但竇齊仍是不敢掉以輕心,忙迎她入城。

“高大人請!本地鄉賢已設好筵席,只待您入座了。”

“竇大人請!”

高雲衢初到楚州,人生地不熟,自不敢托大,一切都應了太守府的安排,也逐一見了楚州上下官員與豪族。

楚州的豪族並不多,最主要的僅有三家,分別為祁氏、伍氏和索氏,祁氏是古時修築楚州城的封疆大吏之後,而伍氏和索氏舊時則是山民首領,三家在楚州樹大根深,半點也不比沁州豪族簡單。一場夜宴,高雲衢與三家家主照了面,祁氏家主看起來溫文爾雅,卻不容小覷,三家全然以他為首,伍氏索氏則更像武人脾氣一些,直率豪爽,瞧著心機不深。高雲衢一直在留意祁成鳴,總對他有些不好的感覺。

官員則簡單些,多是永興十五年調任的官員,在各地考績平凡,或是沒有什麽門路,才給放到了楚州這偏僻地方。高雲衢倒是在其中看到一個熟悉的面孔——從五品楚州通判周誨,她在永興十二年之前任職禦史臺,時任禦史中丞便是高雲衢。高雲衢此前雖已看過楚州官員名錄,但親眼看見舊日故交,仍是欣喜。

“省言沈穩許多了。”高雲衢當日曾對周誨寄予厚望,當下再見亦是感慨。

“大人風采一如當年。”周誨亦是歡喜,忙與高雲衢見禮。

楚州新政之事初時也算是順遂,不論豪族心中如何想,面上至少是極力配合的。高雲衢入楚之時便覺官道顛簸殘破,就由修路入手,曉之以利弊,豪族雖有顧慮,但也還算配合。

入夜,祁氏主宅。

祁成鳴身上只有虛銜,並未任官,但作為一地大族,家中自是豪富,吃穿住行皆是頭等的奢華,他有四子五女,除了在外任職和已許了人家的,都得來向父母昏定晨省,滿滿當當站了一個屋子。祁成鳴照例勉勵了小的幾句,留了次子、四女、六女在書房敘話,這幾個皆是他看重的子女。次子祁道沖是武人,管著家中部曲。四女祁道凜、六女祁道凝則在他身邊,幫他打理家族庶務。

“都在了。來說說吧。”祁成鳴與夫人伍紅煙一道往小榻上坐了,對著幾個子女道。

祁道沖直率地道:“父親覺得那位高大人會發現咱們的事?”

“看二兄說的,”祁道凝接話道,“這楚州哪裏經得起查?人口、田畝、稅賦,哪一處天衣無縫?單看高大人查不查。此前到任楚州的官員多是受了氣,沒了前途,花些心思花些銀錢便能叫他們閉嘴。這位高大人可不同,她在京中說得上是深得帝心,前途無量,指著從咱們楚州撈些政績好將緋袍換紫袍呢。”

她說話帶著嘲諷,全然不似與兄長說話,祁道沖叫她擠兌得有些煩躁,惱道:“那你說怎麽辦?坐以待斃?”

“咳。”伍紅煙輕咳了一聲,打斷了兄妹鬥法,“已不是查不查的事了,那個油鹽不進的周通判似乎已經摸到一些了。”

“什麽?”兄妹三人皆是大驚。

伍紅煙接著道:“州府的眼線來報,周誨這些日子正在架閣查賬,調閱的文卷越來越多、越來越早。”

“父親母親是覺得,她能從簿賬中看出端倪?”祁道凜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方蹙眉開口。

“怕是已經看出來了,下頭說她連著幾日面色不佳,幾乎要住在架閣庫……”祁成鳴揉了揉額角。

“不如……”祁道沖用手掌在頸間比劃了一下,目露寒芒。

“那周通判是高履霜的舊部,若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事,她焉能不查?二兄想的還是簡單了。”祁道凝說話總是帶著些許話外之音,輕易就叫祁道沖惱火,兄妹倆險些又要嗆起來。

“阿凝。”祁道凜喚了祁道凝一聲,語帶警告,祁道凝乖巧地收了聲。

“真叫進退兩難呀。”祁成鳴嘆了口氣。

兄妹三人亦是沈默。就在這時,祁成鳴的幕僚叩門進來,給祁成鳴遞上一張字條,祁成鳴展開與夫人一道看了,面色登時大變。

他將字條傳給兄妹三人,道:“京中剛來的消息,都看看罷。”

祁道沖接過紙條,展開與兩個妹妹一同看了,急得語調都有了變化:“呂頌年罷官出京?!”

“陛下這是要對豪族趕盡殺絕嗎?竟是半點情面都不講了……”祁道凜消化了這消息,沈沈地嘆出一口氣。

祁道凝卻幸災樂禍地道:“那老狐貍也有今天……哈哈。”

祁道沖沒有理會她,看向父親道:“父親,怕不是只能魚死網破了……”

祁成鳴看向祁道沖問道:“阿沖,部曲練得如何?”

“父親放心,已有萬人,皆散在大山之中,只要父親一聲令下便能集結成軍!”

祁成鳴又轉向伍紅煙:“夫人?”

伍紅煙亦點頭道:“伍氏索氏的兵馬也已備好,皆是兵強馬壯磨刀霍霍。”

“你們瘋了?!你要以這萬人部曲對上整個朝廷嗎?”祁道凜不敢置信,她並非不知道家中在做什麽掉腦袋的買賣,卻從未想過父母真有一日想要舉旗造反。

“阿凜,你不知兵事,我不與你計較。實則也沒你想的那麽般兇險,我們又不必打上京師,只要依著群山天險,守住楚州輕而易舉,屆時叫今上割了楚州與我們,叫我們祁氏也封個王裂個土,豈不快哉,哈哈!”說到行軍打仗之事,祁道沖輕快了許多,這是他最擅長的事,說到後頭似乎已看到了自己異姓封王的時候,笑得萬分得意。

“真的是瘋了!”祁道凜看向父親,竟見父親也有些意動,驚得不由退了一步,祁道凝在她身後抵住了她退後的腳步。

祁道凝在祁道凜身後勾了勾嘴角,祁道凜擋住了她的臉,沒人看見,她含著淺淺的笑,聲音裏卻全然聽不出來:“父親,母親,二兄,那都是之後的事了,當務之急應是如何處理那周通判與高侍郎,若風聲走漏,你我怕不是只能去黃泉之下做這美夢了。”

祁道沖聞言亦是認同,他幾乎要被熊熊野心徹底吞沒,他對祁成鳴道:“父親,我們顧忌高雲衢不好動周誨,那不如……我們動一動高雲衢?”

“二兄!”祁道凜急得冒汗,“那是陛下腹心,動了她,若叫陛下震怒,朝堂立馬便會發兵平了楚州!”

“阿凜說的對。”祁成鳴點頭道,祁道凜不由地期待父親清醒過來,可祁成鳴下一句話徹底將祁道凜打入無間地獄,“阿沖,給瓦寨傳信,叫他們扮做土匪,在城外……我們只做不知……屆時報到京中便說是失蹤……且看京中什麽反應……你的人該守的關隘守好,若有不對,立即舉事……”

祁道凜眼冒金星,後面眾人議了什麽她皆沒聽進去,直到深夜裏,幾人散去,她方行屍走肉般退了出去。

祁成鳴看著三個子女的模樣,次子熱血上腦無比亢奮,四女一派悲觀,六女看著漫不經心,偶爾點到幾句卻皆是陰毒要害,真真是龍生九子各有不同。他看著三人告退走遠,對身邊的伍紅煙道:“阿煙啊,咱家兒女眾多,成器的只有這三個,二郎英勇,謀略上卻差些,四娘倒是聰慧沈穩,可心腸卻是太軟弱了些。六娘……六娘則是手段過於毒辣了些,我有時也不知她在想什麽,用她怕是要自損八百……唉……”

伍紅煙與他是自小到大的青梅竹馬,嫁與他之後又算得上是同心同德,自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便勸道:“郎君憂心過甚了,旁人家能有一個出眾的兒女便已是幸事了,郎君已有三個好兒女,還有什麽不知足呢?他們三個皆還年少,郎君慢慢教導便是了。”

“夫人說的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