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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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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仇怨

這案子迅速地發酵了起來,先得到消息的是涉案的各家,他們自己都不知自家親屬在其中是個什麽角色,又是這樣的重罪,急得火燒火燎,尋了各種關系往京兆府探聽。

府尹少尹又一次跟方鑒坐到了一起。

“不瞞二位大人,下官也正頭痛呢,這般規模的賭資必是瞞不下來的,不然咱們京兆府也要麻煩。”

方鑒將當前已審出來的信息一一與二位主官說了,二位也是發愁:“可有查明是誰設的賭局?”

“這也是奇怪的地方,竟是無人知曉。我們審訊了莊家,不論怎麽用刑,皆說是受雇於人,卻又不知對方是誰。這幫貴胄子弟也是稀裏糊塗,不知道叫誰誘來的。”

“臟款呢?贓款去了哪裏?”少尹沈鑄追問道。

“據供述,他們每旬會將銀兩押到一處院落,放下銀兩便會離去,主家自會來取。通傳消息皆是信件,從未照面過。”

府尹尹默不敢置信:“這麽大數額的銀錢往來,沒人監管,他們就不動心思嗎?”

“怎麽沒有呢?”方鑒嘆道,“自然是有人動了。主導的那人隔天便死了,附和的那些人,家眷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脅,應是有人暗中盯著。之後便沒人敢不聽號令了。”

“你方才說送去一處院落,查了嗎?”尹默想了想道。

“查了……那是武威侯府的別院……”這案子越查越大,已經滾進來不知多少高官勳貴,叫人心驚膽戰。

尹默和沈鑄聞言亦是沈默。武威侯是正二品的實權武勳。老武威侯跟隨永初帝一路拼殺,打進京都的時候,將永初帝的大旗插上城頭,因而受封武威侯,三代帝王對武威侯都是多有眷顧,老武威侯去後,爵位傳給了長子,現今這位武威侯人在東南鎮著水師,兵權在握。京內武威侯府只有妻妾幼子。這樣的人家不是隨意能動的,若是沒有結果,京兆府上下遭罪事小,叫邊境不穩方是大事。

尹默聽了也覺頭痛,他雖長袖善舞,但武威侯常駐東南,夫人不常出門交際,家裏就一個小郎君,自然跟他搭不上關系,他想了想看向方鑒道:“確實是件麻煩事,臨深打算如何做?”

“大張旗鼓傳喚武威侯家眷確是…不妥,下官思來想去,是不是可以私下請武威侯小郎君先行敘話?”

沈鑄與尹默互看了看,覺得到也算是個法子,便問:“你認得魏小郎君?”

“並不認識,但下官想著求一求長公主牽這個線。”

尹默眼前一亮,衛枳確實是絕好的人選,一來她在京中年輕子弟之間交游甚廣,應是認識魏家小郎君,二來她深受陛下信重,算得上是陛下耳目,此案牽涉過廣,又尚未查明,京兆府還不敢將之擺上朝堂,但若是從長公主處傳入陛下耳中,那說不定還是個好事。

“你在長公主處說得上話?”

“不過幾面之緣,勉為一試。只盼殿下心善,願為援手。”方鑒拱拱手,說得謹慎。

“那我與沈少尹也一同給你寫個帖子吧,不知殿下是否願意援手……”

方鑒尋衛枳,自然是請崔苗牽橋搭線。崔苗被陛下盯得死死的,事務多得驚人,衛枳也是被抓著幹活,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皆不敢動小心思,兩人也是許久不見了。

方鑒特意在悅和樓定了雅間請她們來,也叫她們松快一二。衛枳知她好意,便也投桃報李。

聽方鑒說完,衛枳與崔苗皆是一楞:“武威侯?你是說武威侯?”

“武威侯……有什麽問題嗎?”方鑒困惑。

“魏侯爺掌家甚嚴,他家大娘子少時淘氣,叫他追著打了三條街,大娘子哭嚎了一路……”崔苗說起來都心有餘悸,那三條街住的都是高門大戶,那一日每戶的孩童都覺得父母看自己的眼神裏帶著一些別的味道。

“這……這也過於嚴苛了……”方鑒也不曾想到是這樣一戶人家。

“所以他們家子弟皆有出息,魏大娘子現今在西南邊軍是小有名氣的一員小將,二娘子跟在侯爺身邊,也是戰功赫赫。”衛枳接道,“總之,以武威侯眼裏揉不得沙子的脾性,是絕不可能做出這等事的。”

“會不會是惡奴借主家名頭生事?”方鑒想了想又道,“我查了那處別院,是在魏小郎君名下。”

“魏立淮?”衛枳一聽便笑了,“這好辦吶,我進來的時候可看見他了,喚他過來一問便知。”

魏小郎君才過弱冠,前頭還有兩個阿姐支撐家業,侯爺年紀大了又常在東南,倒也不怎麽管束他,叫他長成了浪蕩紈絝的模樣。

“阿枳姐姐,好久不見你出來玩了,我可想你呢。”魏立淮也曾是跟著衛枳飛鷹走馬的一員。

衛枳笑道:“少來,你怕不是早就忘了我。”

“哪能啊?”魏立淮長得清秀可愛,甚是討喜。

衛枳便與他介紹了方鑒與崔苗,並說了前後因果。

魏立淮一聽便急了:“絕無可能!我怎麽會做這種事!阿爹會打死我的!”

“那是否會是惡仆背主?”

“我長姐幼時不過是年少無知進過一回賭坊就被我阿爹追打了三條街,他最是厭煩這害人的玩意,全家上下皆知,誰敢去碰這事呢?”

“敢問郎君,那處別院現下是何人管事?”方鑒思慮片刻問道。

“哪處?”魏立淮一看便是不知庶務的性子,名下有幾個別院都記不太清楚,方鑒便與他說明了位置。

“啊,那處還真不是我家的別院。”魏立淮想了想,“幾年前有一回在悅和樓,一位郎君手頭拮據結不出賬,我見他相貌堂堂、衣著華貴,應是一時不趁手,便替他結了賬。一問果真是富庶之家,只不過家人不在身邊,又丟了錢袋。他家在澄州,因為感激於我,離京之時將自己住的那處別院贈與了我。”魏立淮是個不通庶務的,旁人給了他便拿了,他眼中一座宅院與一塊美玉也無不同,也沒當個事,轉頭便忘了,也沒派個管事去看看。

方鑒又問那人細節,魏立淮想了又想竟也想不出來,又是斷了線索。方鑒面色有些難看,衛枳崔苗亦有些緊張,此案的線頭斷得整整齊齊,最後一環竟落在了武威侯府,叫人不得不深思。

魏立淮見她們神色不對,便也有些慌神。

方鑒看他模樣便知是個不知世事的小兒郎,斷是布不了這麽大的局的,便安撫了他,又問能否讓京兆府入別院查案。魏立淮忙不疊地應了,特意派了家中管事與她們一道。方鑒與謝憫帶人仔細搜了,卻也沒什麽收獲。

這頭方鑒諸人還在查這無頭公案,那廂家中有親屬陷入牢獄的權貴們則急得到處找門路,不說脫罪,至少也往輕了判些。

尹默和沈鑄皆是滑不溜手,面上說著盡力,話裏話外卻都推到了方鑒頭上,他倆之前便領教過方鑒的鐵面,這回這案子又註定了遲早要上達天聽,他們自不會在這時候沾濕了衣裳。

於是上下壓力又到了方鑒頭上。方鑒才帶著謝憫查了別院,正是一無所獲,又往獄中審了一通,仍是沒有頭緒。謝憫勸她且先休息,莫要急躁,她聽了,到了下值的時候便徑直返家了。

她一路都仍在覆盤這件案子,直到半途被人喚住方才回神。

“小方大人,在下慶城侯蔣宗明。”

方鑒聽見這名號,猛地清醒過來,定睛一看,眼前人已上了年紀,腰身有些發福,滿面皆是愁容。慶城侯是世襲的爵位,傳到蔣宗明已是第六代,永初帝改朝換代的時候全靠倒戈夠快才保住了爵位,雖是位高,卻沒什麽實權。

不論如何,到底是正二品的大員,方鑒擡手行禮,一絲不茍:“下官見過侯爺。敢問侯爺,攔我是為何?”

蔣宗明苦笑:“小方大人明知故問了不是?犬子現今還在京兆府的大獄裏頭,求小方大人高擡貴手吶。”

“侯爺高看我了吧?下官不過區區六品,哪有這個資格呢?”

“小方大人,明人不說暗話,犬子雖說驕橫,但沒有什麽頭腦,是絕做不出什麽大事的,大人可否告知犬子涉案多深?”

“侯爺既然篤信令郎做不成什麽天大的禍事,那還有什麽好問的呢?耐心等待判決便是了。”方鑒全做不知,反問道。

蔣宗明有些著惱,暗恨方鑒油鹽不進,卻又不敢惹怒她,便只能壓住脾氣,嘆道:“我妻已亡,我也是個沒什麽兒女緣的人,總共便養大了這麽一個孩子,不免嬌縱了些,我也是追悔莫及。只求方大人看在我這張老臉的份上,指條明路罷。在下已是這個年紀,實是承受不起喪子之痛了。”

方鑒看著他愁苦的樣子,只覺得乏味和嘲諷,權貴的家是家,小民的家便不是家嗎,慶城侯承受不起喪子之痛,她當年便活該承受父母雙亡之苦嗎。

她斂下情緒,拱手道:“侯爺,下官是京兆府判官,只懂依律斷案,不懂旁的。若令郎涉案不深,下官自會依律判罰,侯爺莫要多問了。快到宵禁時分了,侯爺請回吧。”

“你!”慶城侯忍了半天,終是沒壓住火。他到底是二品勳貴,平日裏哪會對六品綠袍如此客氣。

方鑒半點不理會他,行了禮,繞過他翻身上馬,飛馳而去。

因著慶城侯的出現,年少時的那些事又浮現在方鑒眼前,歷歷在目,她突然意識到,那些過往,自己從無一日忘卻。蔣昌允是真的差一點逼死她。若沒有高雲衢,她便要失了父母依靠,孤苦度日,而若不是高雲衢,她便真的做了卑賤奴仆,一輩子直不起腰。她跪在高雲衢面前的時候是真的用自己的一切做了一場豪賭。也幸好是高雲衢,若換了一個暴虐之人,方鑒會是什麽下場她自己都不敢想。

這樣的仇,這樣的恨,她怎麽敢忘?可他們甚至都不認識自己。真是好笑,竟還求到她面前。世事真是絕妙,早年高雲衢訓斥她憊懶,反問她要幾年才能讓正二品勳爵以禮相待,而今是幾年?六年?七年?不過七年,天意讓他們在自己面前低頭俯首。哈,哈。

方鑒翻開自己記錄案件信息的手劄。蔣昌允確實是個蠢貨,初回京城便迫不及待地尋歡作樂,叫人引著進了地下賭坊,沒幾日便成了常客,又帶了一串紈絝同去。往小了說,他只是賭徒,依賭資判罰即可,往大了說,他便是設賭的同犯。方鑒反覆看著那幾行字,心臟的跳動加快了幾分,只要她往重了寫那麽一些,一個流放是跑不了的。無人知道她的私心,就算有人知道了,她也不過是在律法限定範圍內做出的裁決,算不得徇私枉法。至於慶城侯,不過是無權勳貴,拿她這個帝王門生能有什麽辦法呢?

方鑒的指尖摩挲著手劄的邊角,腦中天人交戰,她在書房坐了許久,直到月上中天,她醒過神來,暫時擱置了這件事。於現在的她而言,這不過是小小一處細節,而非當務之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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