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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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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登高

這之後,方鑒便常應範聽融的邀請去赴宴。範聽融自認是年輕一輩的領頭羊,方鑒的有意接近叫她心下暢快,對方鑒也極友善,方鑒便也順利地混進了新黨的圈子。

與範聽融一道的多是年輕官員,職級不高,野心勃勃,自覺是天之驕子,對朝政的態度也更激進些,雖顯得有些天真淺薄,但仍是叫方鑒得了不少消息,也算是有些收獲。多數時候方鑒只是淺淺笑著聽,並不怎麽發話,只在他們論及高雲衢並說了些不太好聽的話時,微微皺起眉頭。範聽融知她受過高家的恩,便貼心地打斷他們,巧妙地換了個話題,方鑒不動神色,倒也看不出生氣的樣子,也叫範聽融松了口氣。

私下裏,範聽融對她道:“臨深莫惱,現今的朝堂,高大人是繞不過去的一環,他們不知高大人遠見,偏頗些也是有的。”

“無妨,謝問淞為我打這圓場。”方鑒拱拱手,仍是笑得溫煦。

“臨深知我難處,那是再好不過了。”範聽融喜道,“不過,臨深若有機會也勸勸高大人吧,步子太大容易跌跤……”

方鑒看向範聽融,她的眼眸裏閃動著的是盤算與拉攏,早年間為著高雲衢受的不公而憤怒的沖動學子仿佛已經消失不見了,她心下嘆息,面上卻不顯,自嘲地笑笑:“高大人不過是幫襯過我幾年,我又有什麽資格去她面前說話呢?問淞高看我了。”

“也是。”範聽融轉而道,“臨深現下已是正六品了吧?來年京察可有想法?”

“現下還沒有,到時必來請問淞為我參謀一二。”

“好說好說。”

方鑒目送範聽融離去,嘴角的笑容消失不見。她帶著一身酒氣,搖搖晃晃地回了家。繡竹出來迎她,扶著她往屋裏走,埋怨道:“怎麽喝了這麽多……”

“我沒事,不必擔心。”胃裏翻湧起來,叫她難受地皺起眉頭,而後忍不住將喝下去的酒吐了個幹凈,沾了一身的酸腐味道,眼眸泛紅閃著些微淚光。

繡竹替她輕拍脊背,心疼地道:“小娘子何苦呢?”

“無事……無事……不小心多喝了些,下次不會了。”方鑒接過繡竹遞上的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沖繡竹安撫道。

“您之前也這麽說,總不能傷了身子。”

“知曉啦,也不是每次都這般的,今日有些想知道的消息……”

直到沐浴之後用了醒酒湯,她方才清爽了一些,被烈酒麻痹的腦子也重新轉動起來,她披著外裳在書案前寫下今日聽到的一些消息。那些年輕官員混跡在京中各個衙門,閑來無事便說說閑話,消息如同長了腿,在中低層官員之間流動,對身處其中的他們來說自沒什麽稀奇的,可對有心人來說,朝堂上下大小事便在這些閑聊中逐漸串聯起來,形成清晰的脈絡。

她寫完今日見聞,放下筆,腦中浮現他們說起高雲衢的模樣。高雲衢仍在強硬地推考績法。中下層官員避之如蛇蠍,在他們看來,一旦考績法推行,上頭的大人們仍舊是操舵之人,而他們下面的小官則是平添了不少差事,又要受到更多束縛,自然便都不想高雲衢如願。從初時的幾句議論,到現今的怨氣紛紛、冷嘲熱諷,方鑒則從初時的心下惱怒蠢蠢欲動,到現今的不動如山。

她用手蓋住了自己的眼睛,唾棄這樣表裏不一的自己:“我……都在做些什麽啊……”

“大人,您算是執掌權柄之人嗎?”方鑒曾經這樣問過高雲衢。

“嗯?我?當然算不上。”高雲衢聞言輕笑。

“那走到哪裏才算是真正掌握了權力?”

“這便要看你要多大的權了,而這取決於你想做的事有多難。”

“可若到不了那位置,便做不了我想做的事嗎?”

“那你也可借勢。”

“如何借?”

“等你需要的時候你自會知道如何做。只不過,權勢最易迷人眼,不論何時都不要忘了你的初心,不要忘了你借勢是要做什麽。”

方鑒的初心是什麽?最初的時候不過是能夠養活自己與家人。待到入了仕,見多了人與事,她以為她的初心是幫助那些同當年的她一樣易碎的小民。從京城到拙縣到沁州,她一步步踐行自己的理念,也漸漸堅定自己的信念,前方的路似乎散開了一些迷霧。

她這一路仕途算得上是無比順遂,按照高雲衢的構想,她還能穩穩當當地一直走下去。可當那勢就在她眼前時,她仍是毫不猶豫地攀了上去,那一刻,她的心中沒有父母沒有理想,只有高雲衢。於是她便明了,她的仕途起點是高雲衢,她的初心也是高雲衢。她要借範家的勢,她要快一些走到更高更遠的地方,她要與高雲衢並肩,她要助高雲衢達成所願,若是有朝一日高雲衢從雲端跌落,她要去做接住她的那個人。

她要登高。

如方鑒所想,朝野上下爭論了兩個多月,這期間高雲衢連上三道奏疏,文采斐然,言辭犀利,如排山倒海之勢將這場論戰推上了高潮,她自己也成了眾矢之的。而借著這段時日,政事堂諸宰執總算把回避法議出了一個雛形,陛下批覆後由通政司抄錄公示,後續幾個月吏部文選司將依此重定選官派官規則,在年後的官員考察中全面推行。至此,回避法已無可更改,不論是京中還是各地,官宦人家皆是長籲短嘆,卻也無力回天,同時也更猛烈地攻訐高雲衢,怕極了朝中同時推行兩項吏治改革。

陛下沈默了許久,終將高雲衢的進言以操之過急駁回,為這場爭論做了最終裁定,京中大小官員皆是松了口氣。新黨眾人歡聚之時,便又快活了起來,言語之間對高雲衢多有輕視,認為她已失了陛下寵幸,不足為慮。方鑒亦坐在席間,卻半點不見異色,甚至嘴角含笑,慢悠悠地飲著她的酒,叫崔苗瞧得瘆得慌。

返程時,崔苗硬擠上了她的馬車,奇道:“你真就不惱?”

“夏蟲豈可語冰?新萌,不要看當下,需看長遠。十年後,大人與你我在何處?而他們又在何處?”方鑒淡然一笑。

崔苗有些語塞,看著方鑒的面容有些恍惚,方才那一刻,她突然覺得這樣的方鑒瞧著竟有那麽一些像高雲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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