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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會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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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會審

方鑒幾人歸心似箭,一路緊趕慢趕,總算是回了京城。先往衙署交割了公事,一幹人等都找了地方妥善安置看管,方得了個短假回家休憩。方鑒往禦史臺與諸位官長匯報了過程,得了幾句勉勵,也被早早地放了出來。這個時間還不到散衙的時候,方鑒慢慢往家走,一路上便聽見京城百姓都在議論卓觀頤案。

路過一家茶肆時,聽見裏頭的說書人正在講卓家事,方鑒便停下來聽了聽,那說書人口才極好,一氣從卓家早年的一家和樂講到卓觀頤告禦狀,一起三落,跌宕起伏,將那忍辱負重不屈不撓的女郎描繪得活靈活現,葉澤之惡也淋漓盡致。

再觀聽書百姓,或是悲從中來或是義憤填膺,也有寥寥幾個仍在說父女互毆,卓觀頤不孝之類,卻被憤怒的百姓罵得掩面而走。方鑒便知引導民意一事便成了,也不知是不是崔苗做成的。

三司會審之日定在了三日後,方鑒三人將證據盤了又盤,又分頭往各自主官與有經驗的同僚處請教了,心中大致有了章程。方鑒特意又往高雲衢處走了一遭,叫高雲衢也幫著瞧了一瞧。

三日後,官司正式開審,主審官是三法司三位主官,刑部尚書段松眠坐了主位,大理寺卿與禦史大夫為輔。堂下是苦主卓觀頤,方鑒三人為其提告,另一邊是其父葉澤,並有一位訟師助訟。因著卓觀頤敲響登聞鼓引得物議紛紛,此案也允許百姓在外旁聽。

方鑒三人作為提告最先發言,由池斐作為代表,先行講清案情,池斐簡單描述了前因後果,並提出葉澤有三大罪責,一是侵占卓家家產,二是虐待幼女,三是試圖給卓家後人改姓,斷人香火,卓觀頤雖是以子告父,但系出於無奈,葉澤為父不慈在先,卓觀頤為母為己為妹伸冤,可稱義舉。

此言一出,堂外百姓皆嘩然,此前鄉野議論到底是各有說辭,如今三法司官員查勘完畢,仍是如此說辭,便已算得上坐實葉澤之惡。

“侵占家產不算還要斷人香火,也不知是多大的仇?”

“看那葉澤穿的錦衣華服,竟是吃的卓家絕戶,呸。”

見勢不對,葉澤的訟師忙開口打斷:“這位大人偏頗了些吧。”

“本官乃刑部主事池斐,你是何人?”池斐瞇了瞇眼,下頜微擡,冷然回道。

那訟師忙拱手行禮:“晚生張柄,拙縣生員,忝為葉澤訟師。”

“哦?訟師?”做過親民官審過案子的人大多不喜訟師胡攪蠻纏,池斐將輕蔑之意做到了十分,果然叫張柄有些不快。

他忙轉回正題:“方才大人說的幾乎已經給葉澤蓋棺定論,過於武斷了吧,不聽聽葉澤的說辭嗎?”

他轉向堂上三位主審官,三位主審對了下眼神,示意他說說看。

張柄便道:“池大人方才說的每一句,在下皆不敢茍同。大人說葉澤侵占卓家家產,但依律家主病故,子女未長成,家主之配偶是可以代為執掌家產養育子女的。而虐待一說更是無稽之談,拙縣誰人不知卓觀頤不孝,三天兩頭與父親爭執,動輒拳腳相加,葉澤難以管束,整個縣城都是人證。改姓則更是荒唐,不如看看戶帖,這小女郎現今是姓卓還是姓葉?”

“是極是極。”葉澤聽他一說,忙不疊地點頭。

“你胡說!”卓觀頤牽著阿妹立在一邊,聞言反駁道。

“哦?卓大娘子不認?那我來問問你。”張柄成竹在胸,“自你母親去後,你是否常常頂撞你的父親?”

“但那都是因為……”卓觀頤有些氣,方鑒曾與她說過公堂之上不要急於開口免得落人口實,這狀師的話明顯埋了釘子,叫她不好回答。

“那看來就是有了。”張柄打斷了她,“諸位大人,子女行差蹈錯,父母責罰使之改正,又有什麽錯呢?孩童尚幼,吃了痛,便以為父母不曾愛重,殊不知父母之愛子為之計深遠啊。諸位大人,堂下各位,難道幼時便沒有受過父母責罵嗎?”

人群中也有人覺得他說的有理,跟著點頭,卓觀頤明知他說的是歪理,卻不知怎麽反駁,氣得發抖,攥著阿妹的手也不斷用力。

“不對!不對!”忽地眾人聽見有個稚嫩的聲音在喊,仔細一看竟是躲在卓觀頤身後的卓觀攸,小女郎淚眼婆娑地喊道,“誰家阿爹阿娘會叫心愛的孩子吃不飽睡不暖,在寒風裏瑟瑟發抖?家裏的臟活累活都是我和阿姐的,阿爹與阿弟就看著,做得不好還要挨打。別的人家不是這樣的,我問過阿文阿成,他們都說不是的!”

小女郎的哭喊叫全場為之一靜。

韓濟微站出來,質問道:“葉澤,你可記得你家大娘子二娘子都是什麽年紀?”

葉澤一楞,試探著答道:“十八?十二?”

韓濟微都叫他的話噎住了,順了順氣方道:“大的十六,小的十歲!都寫在戶貼上呢!你這也叫愛子嗎!”

不待眾人反應,她又沖著外頭旁觀的人群喊:“外頭有十六歲、十歲的小女郎嗎?”

“有!有!”人群嘈雜了一陣,推出來兩個滿臉茫然的小女郎。

韓濟微沖她們招手:“莫怕,到這裏來。”她令兩個小女郎分別與卓觀頤卓觀攸站在一處,喝道:“你自己瞧瞧,這是人家家中千寵萬嬌的小女郎,這是你家的,同是十六歲,差出一個頭,十歲的這個瘦瘦小小瞧著像七八歲,你當大家都是瞎的嗎!”

“再瞧瞧家中賬冊,便說是衣飾吧,商戶之家薄有家資,幾個孩童又還未長成,一年總要添些新衣吧?自己看看你自家的帳,一年四季各添置一回成年男女衣裳、男童衣衫,半句沒提女郎,你家女郎是不必穿衣嗎?”

“這……賬冊寫得不清楚,都籠統算在一處了……”葉澤應道。

“呵,家主、妻妾、兒郎的事都一一寫清,女郎的事便寫不清嗎?”韓濟微眸中閃著嘲諷的光。

張柄又打斷了:“僅是衣物之事哪做得準呢?私家之賬混亂些也是有的。至於個頭,我曾聽聞有些人家的小兒一餐用得比成人還多,個頭卻遠不及同齡的其他孩童,這都是有的,如何能作為呈堂證供呢?而卓觀頤頂撞老父,甚至毆傷老父可是有鄰裏為證的。”

張柄申請傳喚證人,上堂的是個閑漢,自陳住在卓家附近,因著閑散無事,常往卓家看熱鬧,親眼可見。

“你休要亂說!我從未見過你在我們家附近出現!我父身強體壯,我如何能打倒他!”卓觀頤急得直跺腳。

場面有些焦灼起來,兩方各有說辭,險些在堂下爭執起來。段松眠拍了拍驚堂木,喝了聲肅靜,方才止住,他看向方鑒示意繼續。

於是方鑒站出來,不疾不徐地道:“慈不慈孝不孝暫且放在一邊吧,我們來說一說繼承權的問題。依大周律,家主亡故時子女未分家,家產應由子女依繼承順序按比例繼承,家主配偶若不再婚則跟隨嫡長生活。若子女尚未成人,家產可由家主配偶代掌,待成年後再行歸還。也就是說卓家的家產應由卓觀頤卓觀攸姐妹二人繼承,葉澤不過是代其經營,待二人成年後則應歸還。諸位大人,下官說的對嗎?”

堂上三位大人皆點頭表示認可。

“那麽問題便來了,既然是代掌,那麽應是只能代為經營,而不可代為處分吧。請諸位大人看看這份證據,取自拙縣架閣的土地買賣文書,上頭記載永興十二年春,卓家將百畝良田以低於市價四成的價格賣給了宋家的大管事宋知。那我便想問卓觀頤姐妹了,是你二人變賣的家產嗎?”

“不是!我們沒有!我甚至都不知道家裏有多少田地,父親從未告訴我們!”卓觀頤忙應道。

“那作為繼承人的卓家姐妹不曾買賣,那敢問是誰人賣的呢?便請拙縣縣令告知我們吧?”方鑒傳喚了拙縣知縣。

“堂下何人?”

“下官拙縣知縣宋柏,見過諸位大人。”宋柏俯身作揖。

“那你便說說看,你這縣衙如何將原主毫不知情的買賣做成的呢?”段松眠厲聲喝道,若是知縣瀆職屬實,那過錯遠大過小民家產之爭。

宋柏自不會認:“此事下官知道,是葉澤以卓氏姐妹之父的名義持卓觀頤手書來辦的手續,按照理法是成立的。”

“那手書我等在文書檔案裏也查到了。來人,呈上紙筆,叫卓家姐妹寫兩個字來看看比對便知。”方鑒叫二人寫了字,與文書一起呈到了三位主審官案前,三人都是飽讀詩書之人,於文字書法也有些心得,討論了片刻便一致認定確實不是姐妹二人的字跡。

方鑒勾了勾唇角,看向葉澤:“那麽手書又是哪裏來的呢?若是偽造,那買賣又如何成立呢?是縣衙戶房的書手自作主張?還是宋知縣示意?宋知縣這個宋與宋家管事宋知這個宋又有何關系?”

“下官是被蒙蔽了!對,是戶房的書手說他核對過了,下官便信了!”宋柏忙不疊應道。

“那不如請書手也來堂上辯上一辯吧。”方鑒攥了攥手心,感覺到了一點勝利的風向。

書手年紀不小,看著便有些憔悴,方才候在外面已將宋知縣的話聽清了,一進來便哭罵道:“好你個宋知縣,此事明明是你一手操辦,辦完了直接令我歸檔,現如今竟要推我做那冤死鬼。你姓宋有宋家保著,大不了就是免官歸家,而我一介小吏坐實此事,輕則流放充軍,重則人頭落地,家中世代的職司也沒了,好叫你再安插宋家的人手不是?諸位大人明鑒,小人萬不敢行那瀆職貪腐之事啊。”

宋柏全然不知書手也一並被帶入京中,方才情急之下便將過錯推給了他,哪知他就在外頭候著,聽得清清楚楚。那書手並非拙縣豪族出身,是拙縣世襲的小吏,家中世代相傳的職司和自己的性命皆要不保,他哪還顧得上怕什麽宋家呢。

“張桐,好生說說前因後果,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三法司自不叫你蒙冤。”方鑒走近幾步對那書手道。

張桐便一五一十說了,他說是宋知縣親自辦了卓家與宋家的土地交易,他是地頭蛇,也聽說過葉澤不當人父之事,當時有些同情,便多問了一句是不是不合法,叫宋知縣劈頭蓋臉一頓罵,說是宋家的事叫他少管,合不合法的也不會有人知道,叫他直接歸檔便是。

卓家的事他也清楚,順帶著也倒了個幹凈,城南的人家都知道卓家的事,卓家幾代都是好人,但誰叫卓嵐死得早,葉澤將兩個孩子關在家裏,磋磨還是打罵旁人都幹涉不得,鄰家也只能背地裏唾棄,幫不得什麽。

本以為欽差能為她們做主,卻不想欽差還沒來,就叫宋家雇了一幫懶漢挨家挨戶警告了,有一戶人家不聽,當場唾了帶頭的管事一口,叫宋家家仆們打了個頭破血流。這一番警告,哪還有人敢說呢?欽差來問,大家不敢說,也不願意亂說,便只能閉口不言,只有那些無法無天的懶漢得了宋家的銀錢胡說一氣。

段松眠聽了,心下了然,又道:“說說宋家。這宋知縣與宋家是什麽關系?”

“回大人,”方鑒退了一步,池斐上前回話,她們此前做了分工,各盯一部分細節,以備垂詢,“這宋家是拙縣本地的豪族,家主宋聞廣,也就是宋家的掌權人。宋柏是宋家旁支,有些才學,受了家族供養考上舉人,又回了拙縣任主簿,隨著年資積累,升任知縣。宋家在拙縣有田數萬,族人眾多,勢力龐大,鄉民皆不敢逆之而行。”

“呵,田產數萬,還要低價收地,要那麽多田地做什麽?宋柏,”鄒叔彥拍了拍桌案,“卓家之事是否是宋聞廣指使?”

“不,不,不是的……”宋柏心下驚懼,卻仍是否認,“我確實是默許了卓家賣地,是宋家管事宋知來與我說請我行個方便,我一時糊塗,看在他與我同是宋姓的份上,便應了。”

管事宋知也是一口咬死了,是他被葉澤賤賣的良田迷了眼,自作主張找到宋知縣行方便,主家並不知情。

“好啊好啊,朝廷的法度秩序叫你們用來私相授受,真是好啊。”段松眠怒道,“宋柏,看來這受賄瀆職之事你是認了?”

宋柏跪倒在地,絕望地閉上了眼:“認,認……”

“叫他簽字畫押。”段松眠又轉向葉澤,“既然宋柏已認罪,那麽轉賣卓家田產一事,葉澤你是認還是不認?”

葉澤見大勢已去,頹然坐地,供認不諱。

這日會審就此收場,段松眠依著流程叫一幹人等簽字畫押,宣布一應證供將上呈禦案,恭請聖裁,而後便退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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