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釜底抽薪

關燈
第15章 釜底抽薪

禦史臺改革一事剛掀起一個頭,還來不及引起議論,便被另一件事壓了下去。

陛下宣布她有孕了。

衛杞先是告知了政事堂諸位宰執,不論是左右二相還是諸位尚書都楞在了原地。

“陛下,老臣年紀大了,聽不清了,您能再說一遍嗎?”蔡銓顫著手行禮道。

“朕說,朕有孕三月了。”衛杞淡然回應。

“那敢問是哪位郎君入主中宮?”蔡銓問得委婉。

“不會有人入主中宮。”

“那……那……孩子的父親是誰呢?”

“朕也不知。”衛杞無比坦然,“蔡卿,朕實話與你說吧,朕不願大婚,也不願後宮有人。但朕也知道大周需要有人承嗣,這個孩子來得恰到好處,不是嗎?”

“可……可……可怎麽能沒有父親呢?”

衛杞大笑:“沒有父族不是正好嗎,也不必有外戚之患。”

蔡銓還要說話,而衛杞已收斂了笑意,冷聲道:“朕希望諸卿明白,後嗣儲貳是國本,朕自然會承擔職責,但朕與誰歡好是朕之私事,這就不必諸卿來管了。”

蔡銓皺眉,又問:“那父系不明如何斷嫡庶呢?”

“朕是母體,自朕軀體分離出來的骨血又有何高低之分,正好也省了嫡庶之爭。”

這件事衛杞深思熟慮了許久,她幼時便見父母不合,她的父親滿腹經綸卻受困中宮,早早地便幽怨而亡,而她的母親雖也愛重他卻又不得不防備他,他們便在這樣的拉扯中互相傷害彼此。衛杞對此並不理解,她活到這個年歲還沒有對誰動過心,於男歡女愛之事也沒有什麽偏愛,她似乎天生於此道比較冷淡。

自她十六歲起,年年都有奏章勸她廣開後宮早育子嗣,她一直拖著。尤其是登基以後她總覺得自己處處受人掣肘,自身能夠決定的事便不願叫旁人幹涉。但如高雲衢所說,朝臣關心的是繼承人的問題,越往後便越難彈壓群臣的意見。

於是衛杞想了一個釜底抽薪的法子,她令大監替她尋摸了一些身家清白、相貌英俊又身體康健的年輕士子,扮做找尋入幕之賓的世家女郎,將他們蒙了眼送進來行魚水之歡,歡好完畢又將他們送出去。對這些士子而言便仿如黃粱一夢。她與蔡銓說不知孩子的父親是誰,那是確實不知,一切記錄都叫大監銷毀了,她甚至不知自己是何時有孕的。

她的態度決然,宰執們拿她沒有辦法,畢竟皇嗣都已懷上了,那便也只能令這個孩子誕生得順理成章。

這一事從政事堂開始逐漸擴散開去,引起了軒然大波。滿朝文武瘋狂地上折子說不合禮數。這一回政事堂與陛下站在一起,一同彈壓這些反對意見,打了幾個,罰了幾個,貶了幾個。

高雲衢聽說的時候也是一怔,十月裏陛下說她心中有數,高雲衢是真的沒想到是這樣一個有數。但細細想來也沒有什麽問題,朝堂要的只是一個繼承人罷了。

何必時悄悄地來了她的值房請見,她是年前上折請陛下廣納後宮的禦史之一。

“大人,這事您如何看呢?”何必時面上有些困擾。

高雲衢為她倒了一盞茶:“何禦史如何看?”

“下官想了又想,想不明白特來請教。此前下官請陛下廣開後宮本也是為了讓皇家早日開枝散葉,如今陛下已然有孕,可為何下官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何禦史也同那些人一樣認為皇嗣需得有父?”高雲衢問。

“按禮是該如此,無父哪來子呢?”

“何禦史有個地方想錯啦。”

“還請大人賜教。”

“應是無母哪來子女。”高雲衢把重音落在了“母”字上。

何必時亦是女官,家中也有夫郎有侍君,子女皆隨她姓,想了想便明白了高雲衢的題外之意:“謝大人指教,下官明白了。”

夜裏,方鑒亦同高雲衢問起此事。

“大人,我不明白,陛下有孕不是好事嗎?為何這麽多人有異議?”方鑒一邊替高雲衢抄寫文書,一邊問道,“國子監也有許多先生與學子義憤填膺,說要去午門上書。”

高雲衢反問她:“依你來看,他們有些什麽相似之處?”

“啊?相似?都是保守之人?”方鑒想了想,沒想出來。

高雲衢含笑指點道:“你仔細去看看,是不是多是男子。”

“啊,好像是……可為何?”

“阿鑒,你應知道,自女帝臨朝以來,女官女將女爵層出不窮,民間亦多女家主,民風大開,方有你我今日。”

“嗯,我知。”方鑒聽得認真。

“但你是否知道,有多少夫郎入贅的人家,待女家主逝世便叫贅婿侵吞了家業,後嗣亦改隨父姓?”

“啊?這不合禮法呀?”

“哈,”高雲衢笑了起來,“阿鑒吶,你要知道數十載之前,禮法是由男人寫的,也只寫了男人的事。哪怕到了現在,也還有人覺得我等牝雞司晨呢。”

“那我知道了,陛下此舉無異於釜底抽薪,等於正告世人母系方是血脈繼承之正道,父系反而可有可無。”

“阿鑒聰慧。”

“可政事堂諸位大人之中亦有男子,為何他們也要幫著陛下呢?”

“這就是陛下高明之處了。對於諸位大人而言,視自己為男或女之前,他們先視自己為宰執,而儲貳國祚比男女之別重要太多了。”

自從有孕之後,衛杞比往常更易倦怠了,她剛剛送走了衛枳。

她的小妹妹一得了信便往宮中來,緊張得不得了,反而要衛杞來安撫她。幾句話將她安撫了,又勉勵她快快成長,令衛枳帶著對新生兒的期待與責任重大的恐慌回去了。

衛杞坐在寬大的書案後面,看著她退了出去,吐出一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

一雙手端了茶盞放到衛杞手邊。那不是大監開始變得蒼老粗糙的手。衛杞放下手擡頭去看,身邊是一位新的宮人,約摸而立之年,算不上年輕,眼角已有了些細紋,卻越顯端莊沈穩。衛杞細細打量著她,她也垂手恭立任帝王打量。

衛杞看了一會兒轉向大監,用眼神示意。

大監道:“陛下,這是阿鄭,新來的宮人,她曾生育過,故臣挑了她來服侍您。”

“哦?”衛杞聞言有些疑惑,禁中宮人、侍從、女官皆不可與外界互通有無,因此多用年輕未婚女郎,“你的孩子呢?”

“回陛下,養到六歲,夭了。”阿鄭垂眸應道,看不出波動。

“那你的夫郎呢?”

“那之前便亡故了。”

“喔……”衛杞有些來了興致,“為何會來了宮中?”

“陛下,小臣先失父母,再亡夫郎,幼女亦夭,世人皆言小臣命數過硬,人人避之不及。幸而得遇宮中招募,承蒙陛下不棄,小臣方有活路。”

“呵,”衛杞嗤笑一聲,“人之生死皆有命數,關旁人何事。妨害一說虛無縹緲,若有妨害,朕孤家寡人,當是天下第一大害。”

“陛下!”大監與阿鄭聞言大驚,忙跪下來請衛杞收回妄言。

“罷了,起來吧。”衛杞搖了搖頭,轉了話頭,“此前在何處任職?”

大監應道:“在文華殿藏書閣。”

“哦?識字?”

“略學過幾年。”阿鄭回話。

“甚好,過來替朕念一念折子吧,朕有些乏。”

阿鄭是個成熟的女人,一行一動皆帶著成熟風韻,全然不似殿前那些跳脫的小女郎。她年紀長些,又不似大監嚴厲,小宮人們便都愛在她身邊玩耍。

衛杞此前是從不關心身邊的宮人的,她有事要辦便差使大監,大監總能知道該將事情安插給誰,又要如何做成。但不知是不是孕中心思細膩的緣故,現下休憩之時她便時不時會留意身邊的宮人。她對內並不嚴苛,年輕的宮人在遠處玩耍笑鬧她也並不禁止,有時候她也會在窗邊看看遠處的年輕顏色。

活潑的,跳躍的,靈動的,是年輕女郎的樣子,是與她夙興夜寐、案牘勞形截然不同的樣子。

阿鄭與她們也是不一樣的。大監不曾婚育過,對衛杞這一胎十分上心,特特選了阿鄭到她身邊貼身服侍。衛杞閑暇的時候總愛看她,看她溫和的面孔,看她豐潤的身形,看她小心做事,看她柔聲和小宮人說話,也看她念折子的時候專心的模樣。

“陛下?陛下?”阿鄭小聲地喚醒了衛杞。

“嗯?朕睡著了嗎?”衛杞身子漸沈,便也日漸嗜睡。

“陛下乏了便去榻上小憩一會兒罷。”阿鄭柔聲道。

衛杞應了,阿鄭便小心地扶著她,送她到榻上躺好。

“阿鄭,”衛杞躺下了反而並不困了,“女子懷孕皆是如此艱難嗎?”

這些時日衛杞並不算順利,嘔吐、厭食、嗜睡、疲勞,同時還要看顧著朝中事。雖說政事堂諸位宰執替她接手了不少事務,衛枳也常在她身邊替她念折子寫批覆,但仍有很多大事等著她來決策。

“陛下,天下女子多是如此罷,皆是母親付出了血淚,才迎來孩童降生。”阿鄭坐在她榻下的階上,隔著布幔回應她的提問。

衛杞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裏有一個生命正在孕育。有些奇妙。她有孕之前所想的無非是承嗣之事,是責任,是國祚。而直到了此時此刻,她才恍惚間意識到,這意味著她將成為一個母親,會有一個生命與她血脈相連,是從她的骨血裏劈砍出來的一份傳承。

“阿鄭,”衛杞側過頭,隔著薄紗看向阿鄭朦朧的臉頰,“你還會想念你的孩子嗎?”

“當然,”阿鄭面上浮起片刻的溫柔,又沈下去,“那樣弱小的生命自我腹中誕生,浸滿了我的血我的淚我的痛,叫我怎麽能不愛她。”

“抱歉,阿鄭。”衛杞看著她的面目,突然覺得有些哀傷,她不由自主地說出了不符合帝王身份的話語。

“無事的,陛下,已經過去很久了。”阿鄭笑了起來,“我至今仍然感謝她願意投生在我的腹中、願意給我一段美好的回憶。哪怕我沒有護好她,沒有讓她好好長成。”

“是個女兒嗎?”

“嗯,很好看很活潑的一個小女郎。”

“真好,我也想要一個小女郎。”不知是不是疏忽,衛杞沒有用帝王自稱,她閉上眼,沈入了睡眠。

————————————————————

**副CP之二,陛下和她的年上小寡婦

**陛下超牛逼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