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言官

關燈
第11章 言官

次日是休沐,崔苗從床榻上坐起時方才想起昨日忘了什麽。

“呀,遭了,我忘了臨深……”崔苗往身上披了中衣便要起身,不想卻被衛枳揪住發尾拉回了榻上。

衛枳將將睡醒,半瞇著眼睛,抱住躺回來的崔苗,將虎牙抵在她的肩頭輕蹭,威脅之意呼之欲出:“臨深是誰家的女娘還是兒郎?阿苗風流多情呀,才從孤的床榻上起身便要去會下一個情人?”

“不敢不敢……”崔苗後心一涼,連忙解釋,“臨深是昨日與我同來的同窗,她是高中丞家的子侄,初來京都,不甚熟悉,我應了她要帶著她一道……”

“哦……”衛枳聞言松開了尖牙,手腳並用纏上她,“這麽大的人還能丟嗎?自己總能回去的。改日賠禮道歉便是了。”

“也是哦……”崔苗心中一松,又將心思集中到衛枳身上。

於是便又是被翻紅浪,共赴巫山。

再次起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

“來為我綰發吧。”衛枳著了衣,坐到妝奩前,對著銅鏡理了理長發。

崔苗聞言殷勤地站到她身後,撩起她如水如緞的發:“殿下今日想綰個什麽樣式?”

“今日帶冠,簡單束個髻吧。”

“帶冠?”崔苗奇道。衛枳好華服美飾,又不必著公服上朝,日常多著裙衫,以華美為主。

“嗯,下午需得進宮一趟,樸素些,免得叫阿姐說。”

“為何要進宮見陛下?”

“方才長史與我說,昨日阿姐微服來了。宴席過半才來的,那會兒孤在作甚你又不是不知。”衛枳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

崔苗面上一紅,沒接話,乖乖地給衛枳梳發。

“孤三催四請才喚到阿姐來,而孤本人卻不見蹤影,總得去告個罪罷。”衛枳頓了頓,想起什麽又道,“哦,對了,你也不必擔心你那同窗了。昨日阿姐帶了小高大人來,想必回返的時候小高大人必會將她帶回家中的。”

“那便好。讓我想想給她備些什麽賠罪的禮……”

衛枳入宮請見的時候,衛杞晾了她半個時辰,她就在衛杞階下站著,衛杞也不理會她殷勤的笑,埋頭忙著批奏章。衛枳眼見著她批了一本又一本,急得抓耳撓腮。

衛杞看完右手的一摞,放下筆,端起茶盞飲了一口,看向衛枳:“怎麽?終於想起你可憐的阿姐了?”

“阿姐~”衛枳自知理虧,討好地陪笑。

“虧朕忙碌了許久才空出時間,為了不叫禦史多話還帶了高卿去。”衛杞走下禦座,“朕還與高卿說,長公主別院請的大匠疊山造水,登到高處園間夜景盡收眼裏,結果呢,結果才走到內園,侍從說長公主不讓放人進去。”

著了常服的帝王並不顯得高高在上,含笑的模樣倒更像是尋常人家的姐妹,但話語裏卻帶著冷冰冰的敲打:“呵,崔意誠家的女兒是吧?”

衛枳心中一凜,到底是帝王,手眼通天,只要她想知道便沒有什麽能瞞住她。

衛杞看了她一眼,轉了語氣:“好啦,也不是責罵你。這般年紀了,行事也該有些分寸。”

“臣知錯啦~”衛枳見她並未生氣,便也放松了些,搖著她的衣袖道。

衛杞笑著搖頭,又道:“不過這麽胡鬧下去也不是辦法,朕給你尋了個事做。”

“啊?”

“去禮部做個行走觀政吧。”六部行走算是個臨時官職,多給皇嗣入朝學習以備入仕之用。

“啊?臣不想入朝啊。”衛枳傻眼。

衛杞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阿枳,你總得幫阿姐分擔些。”

“好罷,臣去就是了。”衛枳耷拉著腦袋,不情不願地應了。

衛杞看著跳脫的女郎走出大殿的背影,心下有些惆悵。孩子終有一日是要長大的。

“大監,”衛杞轉向侍立在一旁的大監,“前幾日朕與你說的事,準備著去辦吧,隱秘些,莫走漏了風聲。”

“陛下決定了嗎?”大監有些驚訝。

“嗯,高卿說的沒錯,該早做打算了。”

高雲衢到禦史臺有月餘,但並未急著一展抱負。禦史臺剛受了挫,上下正是萎靡的時候。禦史大夫鄒叔彥全然是個吉祥擺件,整日裏帶著笑,如鄰家老翁一般,喜好同年輕禦史閑聊,但若是問起正事,他便是一問三不知——聽不見,搞不懂,找小高大人。而高雲衢也是雲裏霧裏不動聲色。禦史臺諸人很是忐忑了一陣。

高雲衢並不急,她用這段時間看完了禦史臺上下大大小小近百位官員的名冊和履歷,先做了一次篩選,挑選出哪些官員需要敲打,哪些需要激勵,哪些需要調離,哪些又需要轉變,然而分而治之,逐一攻破。

借著陛下的怨氣,高雲衢先見了幾個聯名上奏請陛下廣開後宮的禦史。

這幾位都是年紀較大的老禦史,被高雲衢問起的時候一臉正氣凜然:“陛下都二十有五啦,至今連侍君都沒召過呢,朝中諸位大人都不提醒一下嗎?”

高雲衢揉了揉額頭:“到底是陛下私事……”

“私?帝王家事哪有私?沒有侍君哪來子嗣,沒有後嗣何來儲貳,沒有儲君國祚如何綿長!”領頭的何必時何禦史年逾五十,說起話來聲如洪鐘,震得高雲衢腦子嗡嗡響。她是真心實意地覺得陛下這樣下去不行,並為此感到憂心忡忡。

“幾位說的都對……”高雲衢請幾位禦史坐下慢聊,“但陛下到底還年輕,面皮薄,叫諸位這樣懟到臉上,羞惱生怒也是常有之事嘛。”

何必時聞言緩了緩,又強道:“這人倫大事有什麽不能言說的呢?”

“唉,禦史臺前些時日鬧罷官一事諸君都有參與吧?”高雲衢突然轉了話題。

幾位禦史似被戳中了什麽痛處,氣也不壯了,小聲道:“那都是叫韓仲思和周誨一時蒙蔽了……”

“在下沒有問責之意,此事已算是揭過了。只不過,陛下那裏怕不是還記著咱們禦史臺的過,這當口諸君又戳她痛處,諸位想想,讓陛下怎麽好想?”

“這……高中丞,咱們是萬萬不敢與陛下作對的……”

“這我當然知道啦,幾位大人心存正氣,必是忠直之士。但在下以為,諫官之諫是直言之勇,亦是擅諫之智。若諫言不能被接納,那麽縱使我等身死殿前,又有何用呢?”

“……大人說的是。”何必時聲音漸低。

高雲衢捋了捋衣袖,淡然道:“諸君憂心國事之情,在下感同身受,但也有一言想問諸君。”

“大人請問。”

“若一人有萬貫家財卻無後嗣,是他本人更急呢?還是旁人更急呢?”

“……”

幾位老大人面面相覷,高雲衢見狀落下定音之錘:“放心罷,諸位,我已勸諫過陛下,陛下已然心中有數。”

“大人高見,下官明白了。”

高雲衢第二批見的只有一人,名喚周誨。此人乃是九月禦史臺罷官的第一人,任的是六品戶部給事中,事後禦史大夫韓仲思罷官,周誨則降為七品司諫,倒仍留在了禦史臺。只不過禦史臺眾人都知她乃禍首之一,此前也是一呼百應的風雲人物,現下卻被他人避之不及。

高雲衢重點看了周誨的履歷,甚至派人詳細調查了一番。周誨是國子監監生入仕,入仕之後先在禮部,再轉通政司,行事踏實,考評優良,前年轉任禦史臺,現今不過三十餘歲。高雲衢本以為她是蔡黨門下,結果發現她哪邊也不是,她是真正埋頭在做事的人。她任戶部給事中行監察事,對戶部職司爛熟於心,她有一張單子詳細記錄了戶部何時應行何事,以及給事中何時應查勘何事,而後一一執行,每件事皆有存檔,與下一位戶部給事中交接的時候一清二楚。高雲衢看見的時候嘖嘖稱奇,便也對她好奇了起來。

“見過大人。”周誨進了高雲衢的值房,拱手行禮。她極清瘦,著了一身七品青袍,腰背卻挺得很直,抿著唇不茍言笑。

高雲衢請她坐了,親手為她泡了一盞茶,道:“省言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下官三十有六。”省言是周誨的字,面對高雲衢的親近姿態,周誨不為所動。

“我看了你的交接折子,很不錯,若是可以此後我想在禦史臺推行。”高雲衢端著茶盞,手指輕輕揣摩著杯沿。

周誨眼睛亮了一下,又滅了,道:“大人心胸,誨不及也。”

“省言有大才,只是我著實想不明白,你為何要去淌韓仲思那灘渾水?”高雲衢放下茶杯直接發問。

“大人也認為我做錯了?”周誨垂下眼眸,令人看不清神色。

“哦?莫非省言以為韓仲思彈劾戶部侍郎施言沒有問題?”

周誨搖頭:“自然不是,戶部監察一直是下官在做,戶部上下處事嚴謹,並無瀆職之跡。施大人本人亦非貪贓枉法道德敗壞之徒。韓仲思之彈劾純屬無稽之談。”

“那你為何要強出那頭?”高雲衢不解道。

“大人難道覺得堂堂憲臺叫鄉野村夫掛在嘴邊是什麽榮耀嗎?連小民都能妄議我等是非,臺諫尊嚴何在?臺諫歷來位卑權重,為的是糾察百官,令諸卿行正道,若臺諫名譽掃地,那誰人能做那攬轡之人?下官並不以為自己做錯了,下官所行皆出於公心,並無誰人指使。若大人看我不順,盡可將我開革出去。”周誨越說越激動。

“省言哪裏的話,我若是那般想,哪還會叫你來?”高雲衢安撫道。

“既如此,下官也想問問大人。”周誨看向高雲衢,眼神裏真切地帶著困惑與疑問,“下官依公心行事,現如今卻落得旁人避之不及,大人覺得下官錯了嗎?當日大朝,出列同跪的是整個禦史臺,罷官歸家的是所有同僚,皆出自他們自願,非我脅迫,為何到了今日諸位同僚卻視我為禍首?”

“省言信我,那麽我也問你一件事,大朝會發難的主意真是你想的嗎?”

“是……等等……”周誨本要脫口而出,轉念一想竟又遲疑了,“奏本是我前幾日便寫好的,幾位同僚偶然看見了,便都說好,我等便聊了聊遣詞造句,一時間大夥就都知道了,聚在一起很是鬧了一會兒。也不知是誰說遞上去也會石沈大海,我等六品綠袍也沒有每日早朝的機會,若能直奏禦前便好了……大人的意思是……”

“是哪幾個人?”

周誨一一報了名字。

“這幾個是蔡氏門人,這幾個收了賄賂,還有幾個則是被許以重利。”高雲衢憐憫地看向周誨,“不過是蔡黨一局棋罷了,你只不過是一個被人拱上去的棋子。”

“可……可他們如何知道我一定會在大朝會上本呢?又為何會附議我呢?”

“你若不奏自有他人來做。緋衣皆跪,綠袍青袍哪敢不從?”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周誨幾乎站立不穩,踉蹌兩步,落下淚來,“枉我自以為忠直,不想竟在不自知的時候做了他人朋黨。真是可笑。”

“省言,做官不是低頭做事便好的,你也該擡頭看看。”高雲衢嘆出一口氣。

“大人,下官……下官真的是無地自容,恨不得掛冠而去以謝君恩!”

“省言此言差矣,司諫雖不過七品青袍,但天下之得失皆可議之。試問,非職司所屬之事何人有資格去琢磨呢?只有宰執與諫官呀,宰執與陛下定可否,而司諫則可與陛下爭是非*,這正是諫官表達忠心、承擔責任的地方呀。今日不過是些許挫折罷了,又怎能輕言掛冠呢?”

“謝大人教我。”周誨又哭又笑,向高雲衢道謝。

高雲衢把住她的手將她扶起,又道:“省言若是不棄,在下還有一言相告。”

“大人請講,誨洗耳恭聽。”

“省言方才說,販夫走卒皆能妄議臺諫,故臺諫尊嚴掃地?那麽省言有沒有想過,為何庶民也在議論臺諫?又為何明明是臺諫有謬,重拾尊嚴的方法卻是令庶民閉口不言?這又是何道理呢?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可一味堵塞就能防住嗎?”

周誨楞了楞,她出身不低,父親卸任歸隱之前是四品官職,她自己也是年紀輕輕入了國子監,又以頭名結業授官。她所受的教育一直便是要做棟梁之才,她的眼裏看到的一直是政務是國事是天下,但沒有黎民百姓。

“省言,日後若有機會,謀一任外放吧,去看看真正的蒼生。汝之未來必不止青袍綠袍。”

“多謝大人指教,誨定不負大人深恩。”周誨正了衣冠,振袖俯身,鄭重其事地向高雲衢執了大禮,謝她告知個中因果,謝她以誠相待,也謝她指明前路。

——————————————————————————————

*化用自歐陽修《上範司諫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