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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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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江鷺不和這個壞心的小娘子多吵。

他用被子將她裹得嚴實, 又拿指輕梳她的發絲。她的烏發一半藏在?褥內一半蓬松淩亂貼著頰,他就?這樣耐心地?垂頭梳整。姜循烏漆的眼睛仰望著他,看?他長睫看?他修目, 意識到?他是這樣的溫柔內秀。

她忘記了他許多年。

此時想來,姜循發現自己連小世子待情人的細致都要忘得一幹二凈了?。而今,她再次享受到, 心間卻?既酥, 又酸。

江鷺察覺她的註視。

姜循忽然覺得直勾勾盯著他十分不好意思, 不動聲色地?撇開了?目光。

江鷺並不計較。

江鷺道:“我看?你一夜未睡得安穩, 想來是我的緣故。我該走了?,你也可睡個?囫圇覺。”

此時帳中尚是昏昏的, 只有一點兒微光足以讓姜循看?清人。姜循詢問?:“什麽時辰了??”

江鷺:“寅時一刻。”

姜循:“……”

說出的時辰如此準確。

二人相好後次日, 他神清氣爽眉目清正, 絲毫不見年輕郎君該有的“為色所迷”之態。姜循目光詭異,既敬佩他對時辰的精準把?握, 又有些不甘自己的魅力如此之弱。

不能讓小世子暈頭轉向,是她未盡全力, 理當自省。

姜循口上落落說:“時辰還早著,昨日我們見面竟沒有多?說些話, 阿鷺,你別急著走,陪我聊聊天吧。”

江鷺:“你不睡了??”

她搖頭。

他看?她神色困頓,經了?一夜後不見振奮,只愈發萎靡。他心中知她如此的緣故,便也不拒絕, 只坐於榻間陪伴她。

此時他只著中衣,褥中的小娘子只著單薄兜衣、素色長褲, 他隔著被子摟著她,幾多?不自在?。姜循卻?未註意這些,靠在?他懷中,輕輕吸了?口氣。

她少有這樣文靜的時候,江鷺不願看?她這樣頹然。

他慢慢引著她說話:“你有法子瞞過太子嗎?”

姜循茫然:“什麽?”

江鷺眼神奇怪,既如冰鋒雪刃般森冷,又有心虛難堪,還有一腔赧意。在?姜循愈發困惑時,他終於說了?出來:“我是說,你我行此事……你日後要嫁東宮,你能瞞得住太子嗎?”

姜循觀他神色:提起太子時,他情緒微冷,身體微僵。但他並未和她爭執吵架,也不再說什麽讓她跟他離開的廢話。他既不願意提太子,卻?偏要關心詢問?,這便導致這話聽著幾分陰陽怪氣。

姜循摸不準他是否不快,她便故作?不知:“我瞞得住。他發現不了?我和你的事,你放心。”

江鷺意味不明地?“嗯”一聲。

他兀自思量一會?兒,壓下?心頭的嫉恨之情,發現姜循正在?盯著他。他瞬間明白她為何如此,心中便頓:她莫非在?乎他惱不惱?

罷了?,他已做了?決定,便不想再與她互相猜忌。

江鷺沈吟片刻後,摟著褥中姜循,下?巴磕在?她發頂,輕輕說:“我們商量一下?你我如今的關系吧。”

他感覺到?當他這樣說時,懷裏的美人氣息屏住,僵硬下?來。

江鷺坐得端正,眼睛平直盯著床帳外的一小片屏風山水畫,壓住自己性情中的所有抵抗與惱恨,平聲靜氣緩緩訴說,讓自己聽著就?像一個?浪蕩之子:

“你我之間,不如就?保持這沒名沒分的關系吧。我思來想去,你身份敏感,我又有大業在?身,難以對你許什麽終身誓言。何況,你先前說的不錯,你與太子如此,不管日後如何,南康王府都接受不了?這樣的世子妃。

“我爹娘一直在?為我挑世子妃……無論如何挑,那個?人都不會?是你。而我尚年輕,又不願意早早被婚姻束縛。若是和你有了?什麽誓言什麽約定,難免被絆住,左右為難。

“你昨日說的那番話其實沒錯——我不需對你負責,你也無需對我有壓力。我們可以談枕間兵法,談業間合作?……卻?不必用什麽約定將你我束縛。”

姜循震驚。

這不像是江鷺會?說的話,然而這偏偏就?是江鷺說出的話。不給名分不許未來,不和她綁定,這簡直是姜循夢寐以求的關系。

這是姜循一直試圖讓江鷺答應、而江鷺萬萬做不到?的。而他今日竟然……想通了??

他是真的想通了?,還是睡得滿意了?,或是他有喜歡的女兒家,想追慕旁的娘子了??

姜循心間生出警惕,因他有可能喜歡旁人,而微有不快。但那都是她的多?疑,並不值得拿出來說事。實際上,姜循被這巨大的驚喜砸暈,瞬間沒了?那些壓力。

大業失意,情場得意。

指的便是這樣吧?

江鷺目光平直地?看?著帳外山水畫,他沒低頭,也沒聽到?姜循開口,但他就?像看?到?了?一樣:“你是不是很開心?”

姜循立刻:“你說什麽?”

江鷺輕飄飄:“不用對我負責,不用和我許約,你心裏高興壞了?吧,姜循?”

姜循柔聲:“胡說什麽呢,阿鷺。我只感受到?你的體貼之情,萬沒有竊喜之意。”

江鷺:“把?你忍不住上翹的嘴角收一收。”

姜循僵住,忙抑住自己這個?一得意便壓不住的壞毛病。她收斂自己的唇角時,忽發現不對勁,掀目望去,見到?此一刻,江鷺才徐徐朝她望來,琥珀色眸子如冰玉般閃動。

姜循:“……你詐我?”

江鷺:“難道我說你得意,說錯了??”

他捏著她下?巴,貼面輕聲:“許你偷笑,不許我猜?我難道真的猜錯了?嗎,姜大美人?”

她睜大眼睛,為他展露的“奸詐”而興奮,情緒低迷的眸子一點點亮起,被他激起了?鬥志。她正欲伶牙俐齒還擊於他,卻?見江鷺低頭輕笑。

這世上再沒有比俊逸郎君低頭笑更好看?的模樣了?。

姜循心間如被羽撓,心湖被淹朝後縮起,指尖因此發麻。

姜循:“你叫我什麽?”

他一頓,斂了?笑,捏著她下?巴的手指收回?。

姜循要求:“再叫一遍。”

江鷺側頭咳嗽一聲,一本正經:“好了?,我不與你說笑了?。我要走了?。天若是亮了?,我便不好出門了?。”

姜循表情寡淡地?頷首:“嗯。”

江鷺起身穿衣,他去撈被自己疊好的衣物時,忽然回?頭,看?到?姜循推開褥子,又是一身清涼,長手長腳地?從他背後悄悄拽衣衫。

烏發伏在?她身上,她察覺他凝視,擡頭,朝他嫣然一笑。

帳中小娘子唇紅齒白,一笑之下?,宛如一叢叢艷花,開在?帳中,美得人口幹舌燥。

江鷺熱血上湧,後退兩步,側身遮擋自己的反應。好在?光線晦暗,她又不是什麽耳清目明的武功高手,發現不了?他的異常。江鷺掩著慌跳的心跳聲半刻,開口時,聲音都帶著些沙意:“你到?底要做什麽?”

姜循目有狡黠。

她慢條斯理:“阿鷺,一刻鐘前,你剛起來的時候,我便想跟著起來,你卻?將我按回?褥子裏。我只好陪著你說了?一會?兒話,現今我仍要起身,你該不會?依然不許吧?”

江鷺盯著她:“寅時三刻,長夜未明,你起來做什麽?”

姜循沈吟:“散步。”

江鷺抱臂睥睨:“你好好說話。”

她眸子彎彎,目光明亮如洗,看?得江鷺目不轉睛。而這笑靨如花的美人朝他伸手,賞賜他一般:“你做什麽,我就?去做什麽。阿鷺,你我同路呢。”

江鷺故意說:“誰和你同路?我要去看?日出,難道你也去?”

姜循興致勃勃:“我正想看?日出。”

她故意腳滑跌下?床,江鷺眼疾手快,反應過來前身體已本能上前,伸臂將她撈入了?懷中。

他低頭:“……”

姜循得逞而笑。

一團暖玉入懷,連衣襟都染上暖香。此女慧黠靈動,還如一尾小魚般愛吊著人,花樣百出,弄得人心癢。他心軟成一片,啞聲道:“你乖一點。”

姜循思考後說:“我是世上最乖的小娘子。”

--

這一夜,暮遜不在?東宮。

他在?宮外一處別院,和阿婭玩耍。夜深,阿婭入睡後,暮遜又再次見了?賀明。

賀明有要緊要務和太子匯報:“那‘神仙醉’,似乎被姜娘子發現了?。她已連續兩日不肯開倉放糧,只用從商人那裏買的劣等糧食充數。前半夜,臣和手下?去城外藥田時,發現被人跟蹤。若非臣及時撇開,跟蹤者便要發現藥田位置了?。

“殿下?,是不是姜娘子不理解‘神仙醉’的用處,在?此故意生事?殿下?要不要和t?姜娘子說一說此事?”

午夜初長,月華如銀。此間為一處水榭,窗外一片靜湖,映著紗窗,但聞湖中花香。湖水的一線流光照著燭火,一同映在?暮遜眼中,這位殿下?眼底明黃一片。

賀明看?不清暮遜的神色。

他只見暮遜倚著小幾,手指慢慢叩著桌面:“不,循循不會?派人跟蹤你,去找藥田。”

賀明心急。

暮遜唇角掛著一絲涼笑:“姜循此人,我是了?解的。不要聽她嘴邊掛什麽大道理,她嘴裏沒一句實話。”

賀明低著頭:“也許姜娘子生了?誤會?,覺得‘神仙醉’是害人藥物,才想毀掉此藥。”

暮遜仍搖頭:“她有可能覺得此藥為惡,但她不會?在?此時跟我作?對。她的榮華富貴尚且系在?我身上,她又豈會?在?此時查什麽‘神仙醉’?她查這個?做什麽,難道想和孤對峙?

“事情已經過去兩日了?,循循都尚未找上孤,便說明,她不打算做什麽。孤給她名聲允她賑災,她豈會?中途折返做無用功?”

賀明蹙著眉。

他確實不知暮遜對姜循了?解幾分,但賀明已然不了?解姜循。在?賀明心中,那娘子何其貌美,和太子成雙成對郎才女貌……然而,太子身邊有阿婭,姜娘子背後似乎也與江小世子不清不楚。

賀明心中不是滋味。

心中玉蓮被惡鳥所汙,惡鳥銜花故作?君子,讓他費解又隱怒。可姜循也許是被迫的,賀明心亂如麻,此時並不想告知太子,讓太子治姜循之罪。

賀明回?過神的時候,聽到?暮遜說到?了?結論:“跟蹤你的人,應當是趙銘和那一派的人吧。趙宰相先前在?孤這裏吃了?悶虧,你如今是孤身邊的人,那一派估計想找孤把?柄。”

賀明一驚。

暮遜笑著寬慰他:“無妨。孤會?派些人手掩護你。你再堅持十日,孤便會?批準朝廷的賑災,不需你這樣提心吊膽了?。”

賀明忙說為君分憂之類的話,對暮遜表達感激涕零之意。

他如此謙卑,讓暮遜心情大悅。

但是賀明離開後,暮遜淡聲對窗外衛士說:“不必派人去保護賀明,只作?監察。他遲早出事,一枚廢棋而已,丟便丟了?。”

窗外死士為太子的涼薄而心驚。

暮遜當然不會?保護賀明。

賀家原先待過涼城,賀明又精通算學,為了?太子的府庫,不惜想出“神仙醉”這種招術。暮遜心動這種快速斂財的方?式,可身在?朝堂,暮遜比誰都清楚,此藥必會?出事。

被問?責者,要麽是賀明,要麽是姜循。

暮遜不會?插手此事,賺的差價卻?要歸他所有。既然已經有人發現了?“神仙醉”的問?題,此事很快會?爆發。有人開始跟蹤賀家,暮遜便黃雀在?後,想等著揪狐貍尾巴。

他要看?看?,是哪一方?神仙,在?偷查神仙醉,針對他。

--

這一夜,趙府中,趙銘和也與幾位臣子談公務,徹夜難眠。

他們不知“神仙醉”,但他們發現流民中出了?些死人,發現姜循燒糧買糧之事,發現賀明最近春風得意。

一位臣子掩飾不住激憤:“趙公,這必是太子的手段!太子在?朝上壓著賑災折子,私下?卻?讓賀明去張羅。難道那賀明不是戶部大員,不代表聖意?太子分明另有所圖。如今流民中有了?死人,我們不妨參那賀明一本,參太子一本。便是太子,也說不出什麽!”

另一大臣小聲:“下?官派人跟蹤過那賀明……怕賀明發現,離得遠,便跟丟了?。但是下?官發現,似有另一股勢力在?跟蹤賀明,也許正是太子派人在?保護賀明。趙公,不過是一個?賑災,行此大善事,賀明需要什麽保護?除非他心裏有鬼。”

幾位大臣連連點頭。

在?之前的彈劾醜聞中,舊皇黨損失慘重?,連趙銘和都在?家中“養病”,一月未曾上朝。趙銘和不得不暫避太子鋒芒,而其他大臣著急無比,在?朝中步步維艱。如今他們好不容易尋到?太子把?柄,當即來趙相公府上,向趙銘和請示。

趙銘和皺著眉。

此事確實透著古怪。

姜循……他想到?在?姜夫人的葬禮上,姜循那挑釁的笑,便心中更覺不安。

趙銘和從不將小女子放在?眼中,他那日一本正經地?教訓姜循,姜循卻?不服氣。她到?底是和他開玩笑,試圖激怒他,還是她確實狼子野心?

姜明潮的女兒啊……趙銘和輕輕嗤一聲。

眾人七嘴八舌,他擡手,緩了?緩才說:“不必著急。”

眾人若有所思。

果然,他們見趙銘和淡聲:“還不到?時候。讓賀明再猖狂兩日,讓那些流民再多?死一死人……你們暗自查訪,記下?死了?多?少人,人死多?了?,讓禦史臺一舉彈劾,直指太子。到?時我再去官家病榻前哭訴,我們這位太子,過於年輕,總要吃些教訓。”

趙銘和幽聲:“誰又不會?彈劾呢?”

眾臣便知趙銘和沒有忘記杜一平那廝的瘋癲。

眾臣點頭。

眾臣卻?也有幾分遲疑:“我等總與殿下?對著幹,日後殿下?登基……”

趙銘和:“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他今日既只是一個?儲君,你我榮譽名望系在?官家身上,又不是他身上。走到?今日,你們還在?猶豫,不知該孝敬誰嗎?”

眾臣心驚,又暗有苦澀無奈。他們自然跟隨趙銘和,沒有旁的路走。只是官家這幾年不上朝,病得厲害,總讓他們心中沒譜。不過既走上此路,也無他法。

朝堂不能成為太子的一言堂,否則,便輪到?他們卷鋪蓋回?家了?。

眾人和趙銘和商量著這些,最後說起該派誰去行這監督之事。眾臣推拒,既想從中獲益,又不願將太子得罪太深。

趙銘和打斷他們:“拿我的帖子,去杜家拜訪,讓杜家出人。”

趙宰相鬢發灰白,微微冷笑:“告訴杜家,既然能請來江湖人士行那刺殺之舉,想必那江湖人士聽從杜家調遣。我等遇到?了?一些麻煩事,不方?便出面,請杜家派人協助,幫我們監視賀家。”

那場彈劾醜聞鬧得滿堂風雲,時隔這麽久,趙銘和當然已經查出來,那日杜一平遇刺,不是朝臣們狗賊跳墻,而是杜家賊喊捉賊。杜公已經致仕,卻?攪合此局。既已被趙銘和查到?,趙銘和便不會?放過杜家——

趙銘和輕聲:“告訴杜家,此次若是做得好,我既往不咎。否則,杜家人,別想在?東京有寸土之地?。”

--

天邊有魚肚白色,涼風悠徐,整座東京都在?沈睡之中,四野一片空曠闃寂。

江鷺用鶴氅裹著姜循,帶著她飛檐走壁。

晨風拂面,萬象寧靜,被他抱在?懷中的小娘子首次見到?沈睡中的東京,發出驚嘆聲:“哇。”

江鷺忍笑。

最後,他按照她的指使,帶她溜出了?內城。天色半明未明,二人最後站在?外城一角樓屋檐上,眺望著一片黑暗。

腳踩到?瓦片,江鷺松開姜循。姜循纖纖若飛,站在?魚鱗烏瓦上,風動衣揚,半挽的發髻欲墜不墜,細黑發絲貼著她頰面輕揚。

姜循凝望著遠方?。

江鷺站在?她旁邊:“原來你要看?這個?。”

他們此時所站的高處,可以俯看?良田數十畝。那良田不屬於農民,村戶不過剛剛吃飽飯,卻?搭建了?一張張棚子,將逃來東京的流民安置在?棚下?。

那處幽黑,詭靜,藏著善與惡交錯的陰謀、未死的良知。

而姜循站在?角樓瓦檐上,正好將那片晦暗看?得分明。

半晌後,江鷺說:“有人一直在?跟蹤我們。”

姜循側過頭,疑惑看?向他:跟蹤他們,江鷺卻?不出手?難道因為她是累贅?

江鷺淡聲:“跟蹤我們的人,是一個?武功高手,身上沒有殺氣。那人跟蹤了?我很久……從我進?你府邸,那目光便跟隨而來。我帶你出來,那人又跟了?上來。然而中途,那人便離開了?。”

姜循若有所思。

她想到?了?一個?可能,心頭一跳,擡眸,見江鷺正垂眼望她,目有憂慮。可見,他們想到?了?同一種可能。

江鷺低聲:“那人欲殺你,怎麽辦?”

姜循輕笑:“不會?。我心中已然有數,多?謝你告知,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她一向聰明,她既說有了?主意,江鷺便不再操心此事,全然信賴她。姜循心中微甜,含著一絲笑,與他並肩,共看?那片流民所居之處的昏暗。

姜循輕聲:“阿鷺,我們一起看?日出。”

他輕輕應了?。

他朝後退半只肩,從稍後的方?位,觀察姜循。天蒙蒙亮,已有微光落到?她頰上、發上。她看?得那樣專註t?入神,攏著衣裙,忘記了?高處不勝寒。然而無妨。他帶給她的氅衣,足以保暖。

江鷺盯她許久,冷不丁開口:“當太子妃是為了?幫姜蕪討回?公道,插手朝政是為了?協助葉白覆仇。那麽姜循,你想要什麽?”

姜循楞住。

她望著前方?,緩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扭過臉,看?向斜後方?的江鷺。

江鷺低頭看?她,目光溫軟,微有哀意。

姜循大腦空白一息:“你知道了?啊……”

他輕輕地?“嗯”一聲,那一聲“嗯”,如砂礫磨心,裹得他滿心刺痛,血流如註,還要強顏歡笑。

江鷺的睫毛顫在?姜循心頭:“我不小心看?到?了?姜蕪寫給你的信,我的門客又告訴我葉白的一些事……我才將這些串了?起來。我不是要和你算什麽賬,我只是很難過。”

重?重?檐瓦, 古樸典雅。高處風寒,吹她衣袂吹她額發。她出神片刻,眼神空空,五味雜陳:“你難過什麽?”

站在?她身側的江鷺衣袖輕揚:“我很難過。少年時,我以為我喜愛你,保護你,實際上我卻?對你一無所知。你的痛苦憤怒委屈,我全然不知,任你置身長夜,日益絕望。

“我對你生怨生忿,你無從辯解無話可說,要忍耐我對你的逼問?脅迫。說出來的皆是掩飾,不能說出的遍體鱗傷。我全然不知,怪你恨你妄生不甘。那漫長的時光,我不知你是怎麽熬過來的。”

姜循癡癡看?著他,眼中流光閃爍。

他不看?她。

日光漸漸要從雲後破出,燦金之色落到?江鷺身上,他的眸子也被染了?一重?金色。那波光粼粼的金光,幾讓姜循以為江鷺在?落淚。

他如松如玉,修挺昂然,站在?晨風高檐上,也站在?姜循此時的心間。他為她而難過欲泣。怎麽回?事?經歷這些的是她,為何他看?起來那樣失魂落魄,那樣難堪傷懷?

江鷺再次重?覆:“你為姜蕪,你為葉白。那麽,你自己想要什麽?”

他沒得到?姜循的回?答,便扭頭來看?她。

姜循挑眉:“我要權勢啊。”

江鷺一針見血:“謊言。”

姜循一滯。

她無話可說,在?他清亮的眸光下?又難以遁行。她瞥開目光,不想理會?江鷺,卻?聽江鷺柔聲:“你說過,要試著對我說實話。你連這麽簡單的話,都回?答不出來嗎?”

姜循靜默。

許久,江鷺失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他聽到?了?小娘子極輕的聲音:“身入此局,我沒有想要的。”

江鷺怔怔看?她,心口發抖。

江鷺堅持說:“若我非要你想呢?你去想象——如果解決了?這些事,姜蕪和葉白都得償所願,你尚有脫身的機會?,你想要什麽呢?”

姜循無奈地?笑。

怎可能脫身呢?

但她閉上眼,順著江鷺的話,當真去想了?想——

她去想她從未想過的事。

風托著她腰身,發絲撩著她面頰,身後的郎君為她擋著風。蘭香若有若無,浮在?姜循鼻尖。姜循放空思緒,薄薄眼皮被日頭微光晃得發燙。

一切這樣美好。

這不屬於她,阿鷺也不屬於她,她卻?依然心動。

良久良久,江鷺聽到?姜循淡漠的聲音:“自由。”

她睜開了?眼,沐浴在?半明半暗的晨光中,如簌簌飛雪:“倘若真有那一日——我要遠離這一切,不和故人打交道,不看?世人或猙獰或可憐的面目。我要想做什麽便做什麽,想去哪裏便去哪裏。再無樊籠困住我,再無人絆住我的步伐。

“此行不求歸宿,只願無拘。”

江鷺眼睛,映著她。“吾意久懷忿,汝豈得自由。”

而她回?頭,朝他輕笑:“但我離不開這裏。我早已說過,我願意為了?我的大業,將自己燃燒殆盡。那麽阿鷺你呢?你和我們都不一樣,你有太多?的退路可選。可你若再在?這潭泥沼中執迷不悟,你便抽不開身了?。阿鷺,你又能為你的大業,付出多?少呢?”

江鷺:“所有。”

姜循驚愕,瞳眸瞠大。

她看?著他的側臉,看?他站在?微明晨曦下?,靜雅若仙,虔誠無比:“我願意為了?涼城,為了?段三哥的冤屈,焚燒自己,付出所有。”

江鷺:“我與南康王府……你不必擔憂。我已有了?安排,只是尚未到?決斷之時罷了?。”

姜循迷惘。

徐風吹面,她忽而想到?了?江鷺此次來京的種種不同尋常處:南康王對他幾乎不問?不管,服侍的侍衛侍女極少。他在?涼城之事涉入極深,南康王府未置一詞……

姜循心驚:“阿鷺!”

你是不是、是不是……

他朝她一笑。

那笑意點點,微有哀傷,微有懇求。他微笑著朝她搖了?搖頭,讓她不要說出來。背著光,他立在?她身畔,與她共同看?紅日漸起,而他和她的人生,卻?在?朝著太陽照不到?的黑暗滑落。

姜循:“你到?底要為涼城做到?哪一步?”

江鷺:“我要朝堂撕毀盟約,要收覆涼城,要無家可歸的涼城子民回?歸故土。我要作?惡者付出代價,要守城者獲得榮譽。”

姜循:“大魏和阿魯國的和談盟約,是兩國大政。朝堂斷無朝令夕改之先例。除非——”

她扭頭看?他。

她眼中光華極亮,她在?屋檐上踱向他。她傾向他,誘惑他,腐蝕他:“你做反賊,你來謀逆,你重?開棋局!”

沈寂許久。

江鷺擡頭,氣銳如劍出:“未嘗不可。”

清朗豐秀的郎君朝前邁步,剎那間伸出手,修長有力的手指握住了?她。

他和她一起站在?晨光中,看?那金燦光自東方?起,鋪陳整個?天地?。天地?濛濛生亮,青山如翠,玉暖生煙。燦日如沸騰的河流,在?一重?重?屋檐上跳躍流淌。大地?窩陳在?下?,一片片農田覆著絨毛一般的金光。

驕陽初蒸,辛勤的百姓開始新一日勞作?。城門開啟,攤販吆喝,而站在?暗處的他們並無羨慕。

姜循:“我們一起下?地?獄。”

江鷺:“我們一起遭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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