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關燈
第 37 章

日頭漸收, 快到晌午時,已沒了什麽日光。看來今日天氣要從晴轉陰,不知那在今日過生辰的暮靈竹, 作何感想?。

而那此時本應陪在暮靈竹身邊的好友杜嫣容,仍在柳樹蔭下,與姜循閑話當年。

杜嫣容描述了一個姜循沒有見過的阿婭形象——

兩年前?, 杜嫣容與她未婚夫退親。

此事也涉及朝政。當時朝中關於主戰主和聲論不止, 曹生?一篇《古今將軍論》讓主和派聲望更高, 而隨著涼城火勢爆發?, 主和派徹底壓倒主戰派。當年的杜宰相主戰,就此隱退, 主和的新?宰相趙銘和上位。

趙宰相未必想?清算舊敵, 但投靠他的人, 自然要做足樣子,給杜家一些?教?訓。而政敵發?現了杜嫣容未婚夫家一些?齷齪事, 可牽連到杜家。杜嫣容早有察覺,在家人勸阻之下, 仍當機立斷斬斷情緣,要杜家從這股激流中安全退岸。

可惜杜嫣容那未婚夫是大學士之子, 雖無?甚大才,倒也品行端正。杜嫣容便需為未婚夫設計一個汙點——未婚夫狎妓,正好被杜家娘子撞見。

杜嫣容找來的“戲子”,便是“金碧閣”的阿婭。

尋常歌女不敢得罪大學士家,阿婭卻無?所謂。

杜嫣容那時見到的阿婭,周身被嬤嬤打得全是傷, 跑起來卻伶俐無?比;大魏話說不清楚,卻睜著一雙明亮的清湖般的眼睛, 無?論如?何也不服輸。

據說,這小娘子自己從北地的歌舞坊中逃出來,又被騙入新?的歌舞坊中。她什麽都?不記得,只有一個固執的印象,是想?去東京。去東京做什麽,這位異族小娘子也不知道。

她被賣在歌舞坊中,那便生?生?世世只能做歌女舞女。可是她跳不好舞也不會唱小曲,樓裏的嬤嬤和龜公天天對她抽鞭子,阿婭屢教?不改。

阿婭願意?幫杜嫣容做事,她磕磕絆絆,邊比劃邊說:“他是壞人,所以你要退親,對嗎?”

杜嫣容笑意?溫婉,如?同看一個黃口小兒般,觀望著阿婭:“對,他想?害我家,當然是壞人。”

阿婭便拍胸脯保證,並笑嘻嘻:“那事成後,你要給我錢,給我好多錢……”

杜嫣容好奇:“你要錢做什麽?”

阿婭:“我要給自己贖身,我太貴了,我值好多錢,可我現在買不起自己。我要攢好多好多錢,我要離開這裏……”

杜嫣容柔聲:“你離開這裏去哪裏?”

阿婭怔一怔:“我要去東京。”

杜嫣容:“這裏就是東京。”

阿婭便茫茫然起來,不說話了。

--

此時,杜嫣容告訴姜循:“她其實也不叫‘阿婭’。但她不記得自己叫什麽了,只記得住一個‘婭’字。對大魏人來說,異族少女名字都?差不多,歌舞坊就管她叫‘阿婭’。

“我看出她好騙好欺負,天真又倔強,身上疑團一大堆。我便靠杜家不多的勢力,給她減少一些?麻煩。”

於是,杜嫣容托人改了阿婭的來歷——不讓人知道她是從北地逃出來的,不讓人聯想?到那剛和涼城打過仗的阿魯國;就讓阿婭做一個從南邊周轉流入東京的歌女。

杜嫣容教?阿婭要藏拙。

想?在東京活下去,得先?適應東京。

姜循聽?完這些?,面色有異,用嘲弄的眼神看杜嫣容:“你幫阿婭改了來歷,讓她學會屈服。善良仁善的杜家娘子,怎麽不幹脆把人從金碧閣帶出來,去杜家做個侍女呢?”

杜嫣容淺笑:“杜家當時自身難保,我何必救人才出龍潭又入虎口?我想?的是,待杜家平安度過難關,我再看一看這個小娘子。誰知——”

誰知,過不了多久,太子殿下暮遜和朝臣私下在金碧閣談事,見到了阿婭。

據說,當夜花團錦簇,歌舞升平,滿地喧嘩醉生?夢死。金光爛爛中,太子殿下坐在簾幕後與人談事,忽聽?到清脆婉轉的少女歌聲。

據說,暮遜被歌聲吸引,掀開了珠簾。暮遜見到阿婭第一眼,便被少女的美貌所驚艷,打翻了酒液。酒水淅淅瀝瀝順著袖子滴落,太子只顧盯著阿婭,渾渾噩噩忘乎所有。

東京貴人們瞧不上阿婭,暗自詆毀阿婭。

他們將阿婭罵來罵去,卻沒?有人說,看阿婭看得失神、主動?走向阿婭的那個人,是當朝太子。

--

林中頗靜。

姜循一時心緒難平:如?果阿婭來歷是假的話,那麽阿婭便不是從南邊來的。原本?嘛,以阿婭的異族相貌,本?就是來自北邊更正常。

只是杜嫣容在其中做了手?腳,她才誤以為阿婭自小長在大魏,卻連大魏話都?說不好,不認識大魏字。如?果這些?都?是假的,如?果阿婭從北邊來,那麽阿婭很可能是……

“阿魯國國民”的念頭才起,姜循便聽?到巨大的“噗通”聲,還有斷續而輕微的“救命”呼聲。

姜循和杜嫣容對視一眼,皆有些?詫異——這裏是皇宮,今日又是公主生?辰;誰這樣生?事?

兩人的侍女同樣聽?到聲音,擔心兩位娘子安全,朝她們奔來。姜循怕人數太多驚到惡徒,朝玲瓏使個眼色,玲瓏怔一下,拉住杜嫣容的侍女,不讓過去。

而姜循和杜嫣容二人對視一眼,輕輕提起裙裾,繞過柳樹——

廣袤湖水碧波千裏,綿延至宮外。柳樹蔭外的宮徑上,三四個衛士耍著一網籠,將被捆住的、口鼻用布堵住的少女往水中淹去。

宮徑邊倒著一個昏迷的異族侍女,落葉覆身。

那被淹的少女卻求生?意?志很強,她被網困著,卻硬是掙脫了口中麻木,被綁的手?腳抽搐著拼命往上游。她鮮艷的衣裙在水中像層層疊疊的霧團,她纖白而被勒紅的手?腕幾度掙出水面:

“救、救命!”

衛士們面無?表情,挑著木棍,繼續將網朝湖水更深處推。

躲在樹後的杜嫣容和姜循手?心出了一把汗。

杜嫣容周身冰涼,總是溫柔的眼眸,此時幾多空白。她從未見過這麽囂張的“殺人”,不見血不見刀,宮廷冷酷在此一斑。

姜循眸子黑得幽暗若深淵。

她不止一次見過權勢傾軋下凡人的無?力,不止一次親眼或間接遇到這種?事……她看片刻,起身便要過去。

杜嫣容猛握住她的手?。

姜循發?現她的手?冰涼無?比。姜循便側頭,看向這個蒼白著臉的閨秀。

生?平第一次,姜循覺得自己贏了她一次。姜循朝杜嫣容做出口型,幾分傲慢:“怕了?”

到此關頭,杜嫣容哪有心情和她鬥法。

杜嫣容抓著她的手?,輕輕指幾個方向,讓姜循看清楚疑點——

衛士的衣著,不遠處背對著他們的大內宦梁祿;倒在路邊的異族侍女,水中少女輕如?紗的衣物……

姜循難道看不清嗎?她看不清被殺者是誰,行兇者又是誰嗎?

她二人在此如?此勢微,怎能出去?

姜循盯著水中少女,幽黑的眼眸光華開始流動?起來。

她此時才認出那是阿婭,她見到阿婭的求生?,見到阿婭無?論如?何都?在掙紮、在呼救。

天地大寒,萬物息聲。姜循心中生?出掙紮,生?出猶豫。

她和阿婭不是朋友,甚至是敵人。阿婭的存在,是她登上太子妃之位的一大威脅。宮中人不喜阿婭,太子又為阿婭多次破例。

她憑什麽救阿婭?

她應該裝作無?事發?生?,頭也不回地離開。她與杜嫣容一同離開……反正,杜嫣容也不想?救。

姜循與杜嫣容交握的手?在發?抖。

再一次,她好像回到了多年前?生?死選擇的難題中——她好像重新?置身於南康王府的火海中,要麽留下來,要麽回東京。耳畔有人呼救,耳畔有人哀求。她可以只管自己,但是有人一直在哭,在朝著她遞出手?……

留在南康王府,她可以做南康世子妃,此後半生?再無?苦難;離開南康王府,她將走在地獄中,劈t?開血路,從此後只能苦中作樂。

誰不知道什麽選擇更好呢?誰想?離開南康王府呢?可是身後、身後——

“循循,循循——”

“循循,救我,救我——”

此時此刻,阿婭艱難地在水中掙紮。她求生?意?志頑強,她體力又勝於尋常女子。她蜷縮著身體,在萬般痛苦下用牙齒咬破了捆綁自己的繩索。

發?如?海藻,眸如?幽火。少女的鮮血在水中氤氳如?朱墨,連那幾個奉命殺她的衛士都?為此愕然。

阿婭再一次浮出水面,瘦白手?上沾著血:“救我——”

杜嫣容感覺到姜循身子一顫。

杜嫣容拉著姜循要悄悄離開這裏,忽見姜循停了步,朝身後的湖水望去。

姜循眸子幾閃,輕聲:“你出宮吧,當做什麽也不知道。”

杜嫣容蹙眉:“姜循!”

姜循臉色雪白,朝她眨一下眼,露出執拗又幽靜的神色:“接下來事情,是福是禍,由我一人扛下。好壞皆是我的,和你杜娘子無?關。只要你記得我二人的合作,莫辜負我便是。”

姜循大步掃開柳樹葉,朝湖泊走去。

遠處玲瓏見到娘子如?此,楞一下後,連忙追上。

杜嫣容和自己侍女怔怔立在原地,聽?到姜循的厲喝:“你們在做什麽?”

--

晌午過後,晴日已無?,天幕陰沈,隱有涼意?。

柳葉飄飄,春日蕭瑟。

杜嫣容長立林中,靜靜地凝望著姜循的背影、聽?著姜循與那些?衛士的對峙聲、救人聲。

她想?,姜循也許和她想?的不一樣。

她想?,姜循也許擁有十分高貴的魂魄。

--

此時的暮靈竹,正在自己的宮殿中,挑選著盛典要穿的衣物。

她翹首以盼,希望自己的好友杜嫣容快些?來陪她。

但是一會兒,一個侍女來遺憾地說了兩句話,暮靈竹怔一怔,失落地坐下:“嫣容有事出宮了啊……她沒?事吧?”

好友不來,暮靈竹難免有些?心不在焉。

她對過生?辰有些?不安,有些?畏懼。每逢生?辰,她都?會想?起自己在冷宮中獨身取暖的那些?日子。今年好不容易有盛大生?辰,為何嫣容卻不陪她呢?

杜嫣容的告別?,好像只是第一個訊號。接下來,有宮人煞白著臉,來告訴了暮靈竹第二個不好的消息:“……他們都?被拖走了……”

“什麽?!”暮靈竹大驚。

她再也做不出歡喜的模樣,無?法再留在宮中試衣。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暮靈竹提著裙飛快地跑出宮殿,朝著宮人通報的地方疾奔——

不、不行!

不可以!

宮人告訴她,太子哥哥要在宮外建一個“獵狩館”,讓人與野獸作戰,好戰者可買票圍觀。賺的錢財,一半充入國庫,一半入太子私庫。

暮靈竹不懂政事,不知道這樣的事是如?何通過如?何抉擇的。她只知道,太子哥哥從冷宮中帶走罪人,今日在園中圈了一塊地,讓冷宮罪人和野獸為戰,勝者便能脫罪出宮。

勝者自然很好。

可為了那個勝,是不是會死更多人?

暮靈竹出自冷宮,暮靈竹認識許多冷宮中那些?終生?可能出不去的罪人後代。她知道這是他們出宮脫罪的機會,可她依然害怕他們死在今日——

死在她的生?辰這日。

--

太子不待見葉白,葉白前?來請示公務,太子有心折騰,讓葉白多等一等。

太子特意?帶著賀明回去自己的地盤,繼續商量“獵狩館”的事。

賀明低聲:“東京瓦舍沒?有這樣的游戲,若是出現,必然風光一時。且殿下選的人,都?是那些?戴罪之人,應該不會得到朝臣們的抗拒。”

太子蹙眉:“但是杯水車薪,這種?游戲只能滿足獵奇者,無?法救國庫的賬啊。”

無?法救國庫,以趙銘和為首的大臣必然不支持太子。

賀明垂首微笑:“這些?小錢,對於國庫來說,自然不算什麽。殿下想?充國庫,只能靠賦稅之類。獵狩館對國庫無?多少充盈,但對殿下來說……”

他沒?有明說下去,暮遜已微微笑起。

暮遜手?輕輕搭在賀明肩上,拍了兩下——

原本?他疑心賀明對姜循的態度,但賀明會幫他賺錢,他便消去那點兒疑心了。

這幾年,太子為了填補國庫,不知想?了多少法子。太子自己的私賬被拖累得盡是赤字,可惜世間文人皆求學,願意?琢磨斂財者甚少。太子實在需要賀明這樣的人才……

太子這方正歡喜時,外面有人跌跌撞撞來報。

慌亂跑來的人,是太子派去阿婭身邊的那個異族侍女。侍女發?著抖,顛三倒四說著異族話,待她見到太子,她才噗通跪地,捂臉哭了起來:“阿婭、阿婭……”

太子色變。

--

姜循救下了阿婭。

衛士們見到姜娘子強出頭,自然不可能像對付一個螻蟻般對付姜娘子。姜循質問?他們在做什麽,他們見姜循管定了閑事,便知道今日無?法得手?,他們轉頭便跑。

玲瓏這才忍著驚懼喊人,叫人來救落水之人。

折騰了兩刻,阿婭哆嗦著,裹著被褥,被帶入了一間宮舍中。

宮門關閉,殿中燃炭,姜循屏退左右,獨自行於殿中,悠悠然走向那裹被縮在床榻角落裏的少女。

姜循觀察著阿婭。

阿婭被嚇傻了,面白如?紙,唇瓣發?青。她像落湯雞一樣,脖頸手?腕都?有勒痕,點著血一樣的顏色。她失神地躲在這裏,表情空白,連姜循走了過來,她也沒?反應。

而姜循俯身凝望她時,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她救下了太子的小黃鸝,她是不是可以蠱惑這只小黃鸝,為己所用?

不然……她憑什麽救下一個敵人!

她可是姜循!

她可是惡貫滿盈的壞蛋,怎會做好事不求報,施恩後裝好人?

阿婭若不能帶給她什麽,她覺得自己得罪皇帝,得罪得太虧。

姜循手?指勾住阿婭下巴,讓阿婭擡起頭。

阿婭劇烈發?抖,姜循冰涼的指甲在臉上劃過,讓她想?起那些?衛士冰冷的鎧甲。她逃不過那些?欺壓,正如?她現在被姜循扣住下巴,便迷迷瞪瞪地仰起臉。

淚水凝在阿婭漂亮的眼睛中,卻懸而不落。

姜循俯視阿婭半晌,終於在她身上看出了幾分不應屬於玩物的倔強。

姜循彎唇笑。

姜循貼著阿婭的耳:“這裏所有人都?討厭你,都?希望你死,你知道吧?”

阿婭楞楞看她。

阿婭仰著臉,怔然看這個剛救了自己的貴女:“你也是嗎?”

姜循搖頭。

她好壞。

她好會誘惑人。

她做出憐憫的模樣,坐在榻邊摟住僵硬的阿婭,嘆息著告訴阿婭:“阿婭,你不屬於這裏,你知道嗎?你本?應是天上自由飛翔的鷹,卻被太子打斷翅膀,被逼著做他的小黃鸝。

“可你本?不應是這樣。我其實同情你——你應該能看出來,我不厭惡你,我很憐愛你吧?”

阿婭目光迷離地看著她。

她看不出來,她為貴女的覆雜而迷惑。她曾以為姜循待自己很好,但姜循揮鞭打她;她以為姜循視自己為仇人,姜循又在剛才救了她。

她已經分不清了。

姜循輕聲:“我那時不想?打你,可太子要我那麽做……我若不與你為敵,你無?法依靠他,他無?法繼續把你困住。他要你身邊一個朋友也沒?有,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他打斷你的翅膀,只想?你屬於他。

“我也曾怨恨你搶走我的未來夫君……可我又想?,你有什麽錯呢?你主動?想?離開,是我的未來夫君不放你走啊。你看,其實在你我之間,惡人一直是太子,太子卻讓我們當敵人,讓我怨你,讓你恨我。他坐享其成左擁右抱,既有賢惠的太子妃,又有解悶的黃鸝鳥,他可真快樂。”

姜循露出憂郁神色,輕輕握住阿婭冰涼手?指:“可我很不快樂。我覺得你也不快樂,對不對?你看今日都?有人要殺你——說明太子根本?護不住你。

“阿婭,為什麽不和我合作呢?我們原本?可以不是敵人,而是當朋友啊。”

阿婭呆呆看著姜循美麗的面孔,阿婭向往眷戀那種?高貴,又對當今局勢而惶然。

姜循貼著她的耳,給出致命一擊:“我告訴你,我一直在查你的身份。你根本?不是無?名無?分的東京歌女,你是阿魯國未亡的小公主。你全家人被一把火燒死在涼城中,如?今的阿魯國國王和你全然無?關。東京這些?貴人,都?是你的仇人。

“阿婭,報仇吧。你不是無?名無?姓,不是沒?有來處沒?有歸處。你有名字有身份,你應當為覆仇而活——”

--

江鷺與段楓說起阿魯國公主。

段楓喃喃自語:“當年我帶兵拔營,離開涼城,臨走前?,我只見過她一面——”

那位嬌俏的異族少女坐在馬上,聽t??他說起夜裏阿魯國國王入涼城聯姻之事,少女臉刷地一紅,如?同沙漠中最明燦的玫瑰。

少女拍馬而走,嬌斥:“胡說什麽,我才不嫁給你——”

後來她真的沒?嫁給他。

一場大火吞沒?涼城。

段楓深陷戰亂生?死難堪,阿魯國公主消失於沙漠中。

孔益死前?說,“阿魯國公主”……段楓日日想?,夜夜想?:他想?說的到底是什麽?安婭到底留了什麽秘密給他們?

阿魯國公主是不是、是不是……還活著……

陰雲天下,段楓“噗”地一口血噴出,趔趄倒地。

江鷺立即彎腰:“段三哥!”

他快速點住段楓的幾處大穴,又傳輸內力給段楓。江鷺輕聲:“別?想?了……段三哥,你如?今要務是好好讀書……這些?事都?交給我……”

江鷺心中生?出後悔。

他不應用阿魯國公主去試探段楓,段楓如?今身體能強撐到現在已經艱難,再有任何意?外,恐怕都?在消磨段楓的性命。

江鷺扶住段楓,摸到青年瘦骨嶙峋的後背,手?指不禁微微顫抖:當年威風凜凜的小段將軍,戰無?不勝的小段將軍,在戰亂中、在滅門中……被折磨成了今日模樣。

他怎能不管?

他怎能不握住求助者的手?!

--

太子不肯接見葉白,葉白屏退左右,獨身在宮中漫行,等著太子接待。

這不過是表面功夫。他也懶得應付那位疑心病重的太子。

下午時沒?有太陽了,葉白躲在一長廊濃蔭下乘涼。前?面園林中必是貴族男女為公主慶生?,葉白也不想?過去。

他在這裏躲清靜,這裏卻不清凈——

葉白午睡時,被乒乒乓乓聲音吵醒。他睡在濃蔭廊廡後,那些?在空地上弄圍欄的宮人沒?有看到他。於是躲在暗處的葉白,便看到他們快速地建起了一個小圍場,並牽著幾頭老虎放入其中。

之後的事讓葉白目凝:他看到一群衣著粗糙的宮人排著隊,被鞭押著,要送入這個圍場,和野獸為敵。

宮人驚懼,流連不敢入。那內宦便揚著鞭子:“你們都?是罪人之後!想?離開皇宮,解除罪人之名,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於是,有人便鼓起勇氣,戰戰兢兢打開圍欄,走入了野獸場中,面對那張開虎口的惡獸。

葉白眸子幽黑。

他在暗處看得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忽而,葉白眼角餘光看到有人從廊下路過,就要走過來,看到那圍場。

那廊下走過的青年金致玉相,眉目風雅,端的是好氣度,好風華。

這番好相貌的人,只有一人……江小世子。

--

江鷺給段楓安排了宮舍,讓昏沈的段楓休息。江鷺獨自在宮中行走,躲開公主的生?辰正宴。

他亦是不想?和貴女們碰面的人,他躲到僻靜處來,遠遠聽?到廝殺聲與野獸吼聲。這聲音非比尋常,江鷺尋聲而來。

他朝前?走,忽有一石子自斜後方砸來。江鷺偏臉,那石子沒?砸中他。

而江鷺側頭,看到了躲在樹蔭後、含笑朝他揮手?的葉白。

--

江鷺與葉白並立站在廊下,看著那入場的據說是罪人之後的宮人在塵土地上又滾又爬,身上鮮血橫流。野獸目露兇光,閑庭信步,狩獵自己的獵物。

陰雲密布。

在場人不算少,沒?有一個宮人笑出聲。即將到來的命運是福是禍,他們難以說清。

江鷺靜看著他們:“葉推官在這裏看了多久?”

葉白:“不久,兩刻鐘吧。”

江鷺緩緩偏頭看他:“整整兩刻鐘,你一言不發?,靜然觀看。怎麽,葉推官竟然看得很享受嗎?”

葉白微笑:“江世子,你不必將我當敵人看。我若是享受,就不會叫你過來了。只是我聽?了半天,聽?出來這是太子的意?思。”

他朝江鷺似笑非笑:“我怕江世子多管閑事,招惹了太子。”

江鷺輕語:“我招惹太子,與葉推官有什麽關系?”

葉白:“我怕……循循傷心啊。”

江鷺眉心倏地一跳,冷冽如?雪。

他不想?與此人多話,因那圍場中的宮人不敵野獸,眼看要死在野獸掌下。江鷺撥開濃蔭下臺階,葉白在後喚:“世子!”

葉白語氣飛快:“這件事要解決,需要徐徐圖之。我並非只是和你開玩笑,我叫世子來,正是想?和世子做商量。而你眼下突兀過去,不過是一樁沒?什麽好處的事。你既與循循合作,那便與我相關,我必須勸你——沒?有好處的事,何必要做?”

發?拂江鷺面頰:“我做什麽事,不看好處。”

江鷺:“徐徐圖之?我不需要。”

葉白怔忡。

恰這時,他們看到一個少女,跌跌撞撞從遠處奔來,急急沖向那圍場:“放肆!停下來,都?停下來!”

他們不會停下來。

他們聽?令於太子,他們不那麽在乎一個無?權勢的小公主。

而暮靈竹沖過圍欄,跑入了獵獸場中,讓所有人色變。葉白看得怔忡時,感覺到自己肩臂被江鷺拍了一下。

江鷺垂睫:“葉推官總得給自己找點事吧?”

葉白猛地被從濃蔭中推了出去,推向圍場的方向。葉白回頭,看到江鷺一把抽出長劍,劍光映照青年眉目,劍指圍場。

葉白瞬間明白江鷺要做什麽。

葉白怔一下後,失笑:“你好歹考慮考慮我的文人小身板啊,就這麽讓我沖過去,我要是受傷了可得找你麻煩——”

--

“阿婭!”

暮遜得到姜循派人的通報,急急忙忙趕過來。

姜循站在外頭窗下,門板合上時,她露出輕緩的笑,與宮殿中裹著被褥的蒼白少女望了最後一眼。

而宮中的阿婭擡頭,看著朝自己跑來的暮遜。

她想?到自己今日遭遇拜暮遜所賜,又想?到姜循誘惑她的話——“你是阿魯國公主,這裏所有人都?是你的仇人。”

阿婭沒?有記憶,無?父無?母,無?去無?歸,一無?所有。姜循用謊言欺騙她,為她編造一個身世。阿婭其實不信姜循,可是在謊言說出的那一瞬,阿婭的心變得格外寧靜——

她應該有名有姓,應該有父有母,有去有歸。

這世間,她應該有自己要做的事!

--

“轟——”

天邊有悶雷。

江鷺出劍,豎指斷下。一把絕世寶劍被他淩空劈斷,斷成了五截。每截斷劍砸在地上,江鷺蹲下身,一一收回,每道碎片都?映著他的眉目。

下方的圍場已經亂了。

暮靈竹哭著跑入圍場,不許繼續下去。野獸看到食物又多了一個,眼冒綠光,興奮跳起。

周圍人尖叫:“公主——”

暮靈竹擡臂擋在那氣息奄奄的宮人前?,流著眼淚,額發?飛揚。她張開手?臂,寧可惡獸撕爛自己的身體,也不允許自己在冷宮中的夥伴死在自己眼前?。

暮靈竹以為自己必死。

這幾年父皇的疼愛本?就像一場夢,本?就不屬於她。多少次午夜夢回,她應該還在冷宮中,看不到未來,找不到明天。

暮靈竹以為自己一定死——

一個人從後拽住她的手?臂,將她朝後扯去。

暮靈竹尖叫:“不要!”

她不要被人攔住,不要躲開,卻害了自己的宮人。

那人將她抱入懷中,用袖捂住她腦袋,擋住了所有的血腥殘忍。那俊美的青年閉上眼,唇角噙著一絲笑,忽高聲:“世子——”

與此同時,“砰、砰、砰——”

數把寒光自濃蔭中射出,紮向那高空中撲下的野獸。

眾人驚愕震撼,回過頭,看到樹蔭簌簌後,江鷺立在廊下,手?慢慢擡起。

綠茵籠罩,電光在上,那潔凈郎君衣袂飛揚,宛如?驚濤拍浪。他眸子幽靜,凜冽如?霜,以劍作刃,射殺惡獸:“都?給我讓開!”

--

杜嫣容坐上離宮的馬車,返回家中,要告知自己兄長,好生?做那主考官。

杜嫣容凝望宮城方向時,微生?悵然:今日,好像又沒?有見到小世子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