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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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俞妤一向有分寸,淺淺喝完手上的那杯酒,就叫了輛車回去了,到家洗完澡的俞妤躺在床上看劇,看著看著就迷迷瞪瞪閉上了眼睛。

直到客廳響起的動靜,她才醒過來。

俞妤穿上外套,一走出去就看見她醉酒的爸爸正躺在沙發上哼哼唧唧,而她的媽媽蹲著收拾地上的嘔吐物。

看到她走出來,她的媽媽還搖著頭讓她回去睡覺,俞妤沒有聽話,而是熟練地去廚房拿來吸油紙一起幫忙。等她們處理完地上的狼藉後,那個男人已經發出熟睡的呼嚕聲。

她的媽媽放低音量:“我去洗個澡,你拿個被子給你爸蓋上。”

俞妤看著她臉上的疲憊點點頭,去臥房裏抱出一床被子蓋在沙發上那個男人的身上,突然壓上的重量讓他不耐地伸手推開,俞妤冷著臉又給他扒拉上,他又扯,她繼續拉,兩個回合之後,到底是他累了先妥協。

俯視著沙發上睡得正酣的男人,俞妤想,在很多個像這樣的時候,她總是會覺得自己的父親很陌生。

其實按照世俗定義下的準則,他算是個還不錯的男人,有一個體面穩定的工作,對家庭和妻女都還算上心,工資照交也沒有不良惡習,除了少不了的喝酒應酬似乎挑不出什麽別的毛病。

但從俞妤有記憶開始就發現,每次喝醉酒的父親就像是變了個人,那些平常隱忍的情緒和脾氣好像都借著酒勁發作出來,他會說醉話怒罵著,也會發酒瘋到處亂丟東西,而每當這時候她的母親就會一臉平靜地抱著她站到旁邊,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等他發洩完昏睡過去,她就開始收拾滿地的狼藉。

然後當他酒醒氣消,他又變成了平常那個好丈夫好父親。

酒後的失態他倒是都忘了,但是她卻一直記得。俞妤常常搞不懂是酒精會讓人醜態百出,還是說這才是每個人最真實赤.裸的模樣。

浴室裏的水聲停止了,俞妤走到主臥的房間,她的媽媽正坐在鏡子前吹頭發,她走上前去拿過她手裏的吹風機,手輕柔地拂過她媽媽的長發,黑發裏夾雜的白發看上去格外刺眼。

吹完頭發後,俞妤將頭抵在媽媽的肩上,像小時候一樣抱著她。

“媽媽今天晚上我們一起睡覺吧。”

她好久好久沒有和她一起睡了。

也很久很久沒有一起談心了。

她的媽媽總說她小時候不是這樣的,小時候的她不管大事小事都會屁顛屁顛跑回來告訴她,長大了卻有許多事情都偷偷瞞著她。俞妤有些心虛,但還是嘴硬著說哪裏有。

她的媽媽便笑,“怎麽沒有,高中的時候經常和你一起上下學的那個男生是誰?”

俞妤聽到就是一驚,她和程述那時候十分低調,幾乎沒有在學校做什麽親昵的舉動,誰能想她的媽媽居然早就知道了。

見她這麽吃驚,媽媽寵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你是我的女兒,有什麽小心思我還能不知道嗎?我只是懶得拆穿你罷了。”

俞妤嘿嘿一笑,“那可不,還是我媽媽厲害,小學的時候他們都說你火眼金睛,誰幹什麽壞事都逃不過你的眼睛。”

“少來,你們那時候估摸著都在背地裏罵我呢。”

要不說她媽媽厲害呢,俞妤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但嘴巴還是否認:“反正我沒有。”

“你呀你,不要扯開話題,現在呢?還和那個男生在一起嗎?”

俞妤搖了搖頭。

媽媽的手輕輕撫摸著她的腦袋,“他對你不好嗎?”

俞妤楞了一下,又慢慢地搖頭,“不是的。”

其實在後來的時候俞妤有些後悔,不是後悔分手這件事,而是後悔在最後惡語相向的那次見面,她過於極端和偏激,他並沒有她說的那麽壞,起碼對她不算壞。

偶爾的時候程述會讓她想到她的爸爸,從很多世俗的評判中,他們都算得上稱職的父親和男友,那也許不是她想要的愛,但是也不能說它就不是愛。

她不應該全盤否定掉他在這段關系裏付出的感情。

“他對我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這是一句實話,程述對她挺好的,學生時期他總是想方設法從她的窗邊路過遞給她各種小零食,會特意繞路等在她家門口只為了和她一起上下學,也會花很長時間給她準備心儀的生日禮物,太多太多這樣的事例,她無法一一列舉,但也不能否認他對她真的挺好的。可就是有過那樣真切的被愛著的時刻,才會顯得後來的冷淡疏離那麽難以忍受。

她說話時的語氣明明很平靜,只是不知為何,眼淚莫名其妙就湧了出來。

俞妤和程述分手之後,沒有掉過一滴眼淚,這樣冷漠的程度連自己都覺得意外,比起別人分手的哭天喊地,她是覺得難過的,但好像也沒有難過到非要大哭一場的地步。

直到這時,她看著掉落在睡衣上那滴眼淚時,楞在了那裏。

這算什麽呢?鱷魚的眼淚嗎?

“怎麽了這是,怎麽還哭了?”

俞妤一邊覺得自己這樣遲鈍的反應可笑,一邊卻又在聽到媽媽擔憂的話後徹底壓垮了嘴角,她伸出手抱住了她,一整個埋在她的懷裏,委屈得像個孩子。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但卻是怎麽也止不住的淚意。

她的頭上是媽媽疼惜的嘆息聲,她的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後背,就像是幼時她被噩夢驚醒時,她總是會第一時間抱住她,溫柔地安撫著她再次跌入夢境。

這是專屬於媽媽的,仿佛永遠不會疲憊的愛意。

俞妤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但在哭完之後拿著被子擦眼淚時久違的感到羞恥,然後被媽媽毫不留情地拍了下手,她從旁邊的桌上抽了張紙,幫她擦起臉。

“多大人了,還拿被子擦臉?”

媽媽的語氣嚴厲,動作卻輕柔,擦幹凈面前姑娘臉上的淚痕,她又刮了刮她發紅的鼻子。

“既然他對你那麽好,那為什麽還是分開了呢?”

“因為不喜歡了。”俞妤翁著聲,還有些鼻酸,心卻漸漸平靜了下來。“我們都已經不喜歡對方了。”

這樣的問題好像很多人都問過她,她似乎也給過許多回答,但其實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這個。

在剛剛掉眼淚的時候,她非常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個問題的答案,她是什麽時候喜歡上程述的呢?她已經無法說出某個準確的時間節點。

但是她想起,在學生時期某個無比尋常的午後,她揉著眼睛走下樓,就看到了等在樹下的他。

午後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落到他的身上,白色校服上映照著斑駁的日光,他聽到開門聲,偏過頭望了過來,在看到她的時候臉上露出靦腆又期待的笑容。

她總是會被這樣的瞬間擊中,一顆心填得滿滿當當,滿到快要溢出來的歡喜。

可後來,是怎麽消失了呢?

那些熱氣騰騰的愛意。

俞妤並不想去質疑愛的永恒,她只知道既然當下的喜歡是真摯的,當初他們是因為彼此喜歡才走到一起的,那麽不喜歡的時候就應該痛痛快快分開。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聽到這個不出意外的答案,她媽媽嘆氣道:“天天把愛不愛掛在嘴邊,愛哪裏有那麽重要……”

耳邊是媽媽絮絮叨叨的聲音,俞妤安靜地聽著,心裏卻不認同。

她記得,小的時候,她問過她的媽媽,問她愛爸爸嗎?這樣童言無忌的話,只得來母親的輕笑,等俞妤長大後,她就再也不問了。愛不愛是最明顯的事情,她的父親是個粗枝大葉的丈夫,他不懂妻子在生活中布置的小心思,也從未在什麽紀念日裏送她浪漫的禮物,甚至他都不曾為她吹過一次頭發。

後來她才明白過來他們結婚生子也許不是因為相愛,大概那個時候的許多大人都是這樣過來的,遇到一個還不錯算是合適的人就在一起湊合過日子,湊合湊合就是一輩子了。

俞妤不止一次地跟自己說過,她一定一定不要這樣。

“可是媽媽。”俞妤等她說完後才輕聲開口,“我不想要那樣。”

“我不想要和不愛的男人過一生。”

這樣短暫又寶貴的一生,只有和相愛的人一起才不算浪費。

她的語氣很輕,眼神卻帶著執拗,這樣固執的模樣惹得面前的母親楞了楞,她看了她很久,眼神裏是俞妤看不懂的情緒。

最後她的母親輕輕嘆息著,手慢慢撫過她的臉頰,常年在黑板寫字使她的手變得粗糲,但俞妤沒有感覺任何不舒服,而是將臉貼向了她的掌心。

她的母親笑著,沒有再說任何不認同的話。

“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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