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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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其實小學的時候俞妤並沒有覺得自己沒有朋友,反而她和學校裏的同學都相處得還不錯,她們會在碰到的時候打招呼,也會在下課的時候一起聊天,她以為這樣就算是朋友了。

如果不是有一天她上廁所的時候聽到她們的對話,俞妤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們一直在討厭她,也討厭她的媽媽。

俞妤的媽媽是小學的數學老師,從俞妤一年級開始就跟著教她的班級。

她早就已經記不清那個下午聽到的話了,但是小孩子的喜惡向來簡單,她們不喜歡這個有些嚴厲的班主任,自然也不會喜歡班主任的孩子。也是在聽到那些話後,俞妤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以為的朋友從來不會和她手拉著手去廁所,也不會邀請她去她們家玩耍,更加不會在上課的時候和她偷偷摸摸地傳紙條分享零食。

他們悄無聲息地將她排除在外。

“其實小孩子哪裏有那麽多想法,在她們的眼裏,我和她們不是一個陣營可以互相信任的關系,又怎麽會把我當做真正的朋友。”

如今的俞妤自然可以雲淡風輕地說清楚那些小孩子的心思,但是當下的她只覺得難堪和憤怒,她沒有走進去拆穿她們,只是從那之後她更加獨來獨往,哪怕她的媽媽擔心她這樣的性子太過孤僻的時候,她也什麽都沒有說。

那時候的她已經知道那些話有多傷人,自然不會告訴她的媽媽。

許宥安喉嚨變得幹涸,他啞著嗓子問:“之後呢?”

“之後就上了初中,其中初中會好很多,因為班主任不再是我的媽媽了。”俞妤開了個小玩笑,面前的男孩雖然配合地揚了揚嘴角,可眼神卻還是出賣了他心疼,明知道這種話聽著可能更讓人覺得可憐,但她還是下意識強調。

“真的!那時候很多人想要和我交朋友。”

俞妤沒有說假話,上初中之後,她終於從那尷尬的境遇中脫身,十幾歲的少年開始有了審美,也是女孩子漸漸張開的年紀,很多人都會主動接近她想要和她交朋友,起初是快樂的,但是後來她開始疲憊。她像個一夜暴富的窮光蛋,驚喜的同時又誠惶誠恐,她死死地抱著自己的寶藏,拼命的想要維持住每一段關系。

所以在和別人的友誼中,她總是忍不住放低姿態,時刻將對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但有時候抓的越緊越不容易被珍惜,她永遠都是在做選擇後被拋下的那個人。

甚至那時候的她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和別人相處的能力。不過這些她都沒有說,因為她已經走過來了,雖然她也忘記了自己是怎麽走過來的,但好在她已經走過來了。

從曾經的敏感自卑到如今的自洽平和,她經歷了一整個孤獨的少年時期,即使是到如今,她也會習慣性在和別人相處時盡量去照顧對方的感受。

俞妤講述的時候語氣一直很平靜,說到最後甚至帶著千帆過盡的釋然。

“現在肯定還是有人會不喜歡我,當然了誰能做到被所有人喜歡呀,耶穌也不行,但反正我是不在意了,因為我已經有了很多很好的朋友,哪裏有空去在意那些不喜歡我的人呢。”

面前的姑娘嘴角彎彎,笑得像是個天真的的小孩,許宥安看著她那雙含笑的眼睛,只覺得那顆心都變得又酸又澀。

但他也知道她如今說這些不是為了所謂的安慰,她也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他久久沒有開口,惹得俞妤有些不自在地問道:“怎麽了嗎?”

許宥安沒有回答,而是突然伸出了手。

俞妤搞不清他要做什麽,只能呆在那裏,看著他的手指伸到自己的眼前,然後勾起纏在眼睫上的發絲,她下意識閉上眼睛,感受到睫毛隨著發絲的離開而輕顫。

等她慢慢睜開眼睛,就對上他那雙眼睛,他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到俞妤甚至感覺他不是在看著現在的自己,而是看著很久以前那個小孩。

“我只是在想,要是可以早一點認識你就好了。”

如果他可以早早出現在她的世界裏就好了,他會主動走到她的面前向她伸出手和她交朋友,他會告訴她她是這個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存在,值得所有人的喜歡,他會比任何一個人都更早地陪在她的身邊。

俞妤楞了楞,最後微微一笑,“現在認識也不晚。”

他們剛好走到天橋上,腳下是閃爍著的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車輛駛過帶來轟隆隆的聲響,籠罩著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

他們站在霓虹燈的光影裏彼此相望,那十多年不曾有過交際的人生在這一刻重疊交錯。

……

今晚的風並不算涼,俞妤看著風刮起許宥安額前的頭發,他毫不在意的模樣透著少年獨有的桀驁和意氣風發,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為什麽會選擇輔修歷史學呢?”這個問題她想問很久了,畢竟歷史是個和理科八竿子打不著的學科。

許宥安大概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楞了一下才開口。

“其實雖然我選的是理科,但是說起來我高中最喜歡的學科應該是歷史。無論是歷史人物還是歷史的本身都很有意思,我喜歡去探索研究在史冊上一筆帶過的姓名真正的人生,喜歡一個簡單普通的物件背後可以牽扯出難以想象的羈絆,喜歡那長久又永恒的被封存著的時間。”

這個問題有許多人問過他,但是他從來沒有講得這麽詳細過,他本來有些難為情,但是看到面前的姑娘眼睛一亮,他也跟著覺得開心。

俞妤像是找到了知己,跳到了許宥安的面前,倒退著往前走。

“我也很喜歡歷史,我總覺得那浩瀚無垠的長河中可以尋覓到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其實比起歷史書上記載的那些,我更喜歡很多野史上的記錄,但是那時候我媽媽老說我喜歡看閑書,就把那些書都收了起來。”她知道那些內容試卷上完全不會考,可她就是喜歡,可惜後來高中時間實在太過於緊迫,也的確容不得她這麽逍遙。

許宥安留意著她的身後,若有所思地笑道:“所以你這麽喜歡窩在圖書館。”簡直像是解放後的報覆性放縱。

俞妤沒有否認,她的話茬一下子被打開了。

“高二文理分科的時候,其實很多人都勸我學理,因為我的每個學科分數都很平均,文理排名差不多,好像無論從就業前景還是院校專業去看,學理都是更好的選擇,可從一開始我就已經想好了要學文。高考選志願的時候,我也很堅定地把漢語言文學放到了第一個。”

“但是你知道嗎?我們有一門課是當代文學,講課的是個很有意思的老師,她在第一節課的時候,就跟我們說文學是個美麗的陷阱,跟你談論文學的男人更是。”

聽到這裏,許宥安勾起嘴角。

俞妤也在笑,她們專業是出了名的女生占比大,老師說出這句話時,在場所有人都哈哈大笑,宋子楠是笑得最大聲的那個,她還在下面附和說她早就認清了,永遠不要和男的聊太多,因為不出十句就會發現他們不僅腦袋空空還好為人師,然後夏康康就逗她那為什麽還那麽想談戀愛,她倒是依舊理直氣壯,說她只想牽牽手親親嘴做做喜歡的事,難道還真的指望什麽靈魂伴侶。

但其實,俞妤有些不好意思說,她還是會忍不住抱有期待。

“那時候我們所有人都在笑,然後她跟我們說,越是美麗的東西越是讓人著迷,她希望我們可以喜歡它但是不要過分的迷戀它。後來我閱讀很多作家的書籍,在為文字所驚嘆的時候總是會接觸到他們的生平,無論是當代還是歷史上那些驚才艷艷的創作者,當你掀開文字那張美麗漂亮的皮囊後,總會看到一些難以言說的真相。每次當我喜歡的作家或者創作者爆出醜聞的時候,我就會覺得無法接受,我怎麽也想不通不是說作品代表著創作者的本心嗎?那創作出那樣作品的怎麽會是那樣的一個人呢?其實就算是現在,我好像也沒有辦法完全客觀地去看待作者和作品。”

她一股腦說了一大串之後才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她在喝醉的時候表達欲總是過分的旺盛。再加上,眼前的人始終認真且專註地望著自己,讓她知道他一直都在聽,就更讓她止不住話頭。

只是她的思維太過於發散,說到最後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表達什麽意思。

面前的人卻仿佛可以理解,他靜靜地等她說完,才開口:“其實辯論也會給我這種感覺。很多人都說,辯論是另外一種賣弄文字的游戲。”

俞妤笑了,“這樣說好像也沒有什麽問題。”

許宥安點點頭,“是的。”

“就像你不理解創作者的本心一樣,有時候當我為了己方的論點搜集各種材料,在臺上抑揚頓挫地發言的時候,我也會產生這樣的困惑,我所說的真的是我所信服的嗎?大多數在場上義正言辭的話,走到臺下,會發現發言的人本身都站不住腳。”

談論到自己的時候,許宥安下意識挪開視線,但是出於說話的習慣,他又習慣性註視她的眼睛。

然後他就看到了俞妤寬和的眼神,他的心也跟著松懈。

“在很多的時候,我都忍不住在想,所以這個世界上是不是所有東西都是虛偽的?哪怕是關於歷史的記載,又何嘗不是勝利者的書寫。可是我也清楚那樣的判定太過於決斷,可能語言的確有很多虛構的成分,但也不能說它沒有真實的一面。”

俞妤第一次看到許宥安困惑的樣子,比起平常運籌帷幄似乎永遠不會碰到難題的他來說,她好像更喜歡現在的他。

更加真實,也更加容易靠近。

“以前背哲學的時候,老是背到辯證主義,什麽事物具有兩面性啊要辯證統一地去看待啊,那時候一背這個我就頭大,不過現在想想,當下覺得過於書面的話,後面才發現其實很有道理。”

那些東西簡直就是植入到腦子裏的芯片,俞妤本來以為自己早就忘記了,結果一說起來就跟肌肉記憶一樣本能的流暢,搞得她邊說邊皺起了眉頭,為這文科生的宿命感到哀悼。

許宥安看著她豐富的面部表情,眼裏的笑意加深,這些雖然他沒背過但也是聽過的。

“大概這個世界的大多數都必須被割裂開去看待,在創作完成的那一瞬間開始,它就成為了獨立的需要被審判的個體。”

俞妤點著頭,“對啊反正無論什麽東西,一旦過於迷戀過於推崇,都會變得危險。”但接著她又轉了話鋒,“不過我還是很喜歡我的專業。我喜歡的一個作家說過藝術也許是巧言厲色的東西。有時候想想的確是這樣,但它的存在又的的確確讓我感受到快樂。所以我接受。”

接受它的虛假,接受它的巧言厲色,也接受它的不真誠。

少女盈盈的笑臉在月色中更加動人,許宥安靜靜地看著她。

“我也接受。”

他接受所有給他帶來歡愉的存在,哪怕冒著心碎的風險。

如果這是擁有必須承擔的代價,那他甘之如飴。

不知不覺他們一路聊到了俞妤家的樓下,俞妤今晚說了好多好多的話,卻越說越興奮,沒有絲毫覺得疲憊。

這是很新奇有趣的體驗,在大多數的關系中,她總是更擅長做一個傾聽者,她也從來沒有跟哪一個男生有過這樣長又漫無邊際的交談。

“我到了。”俞妤仰頭看他,“許宥安,說真的,和你聊天很愉快。”

說這話時,她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真誠地看著他,紅暈染上了她的臉頰,眼睛卻坦蕩而明亮。

他想,偽裝這種技能他似乎從小就不學自通,可面對俞妤時他還是不止一次感到自己的卑劣。

在她為這少有的理解和傾聽而覺得動容的時候。

他卻發了瘋的,想要吻她。

“我的榮幸。”

俞妤笑了,嘴邊的梨渦淺淺,“那麽,再見。”

只有最後的告別,才洩露出他克制的溫柔。

“再見。”

還有……

“晚安,阿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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