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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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寒假的時間充裕又無所事事,最好的朋友又還在學校裏,俞妤除了待在家,天氣好的時候就會自己一個人出門瞎逛,雖然是從小生活的城市,但還是有很多新奇有趣的地方。

正午的陽光正好,隨便在街邊找了家小店吃了碗面的俞妤滿足地沖著太陽瞇起眼睛,剛想著要往哪個方向繼續散漫地閑逛時,正好看見了對面天橋樓梯下的書店,看到店名的瞬間俞妤就提步走了過去。

一家書店。

陽光灑在老舊木質的門匾上,門口隨意擺放的綠植有些已經發黃,店的主人卻似乎並不在意,由著它們枯萎,枯黃與新綠交織著,橘貓躺在白色的搖椅上昏昏欲睡,透露出慵懶和隨意。

還沒進去,她就已經有點喜歡上這間書店了。

俞妤下意識放輕腳步,繞過門口的橘貓走進書店,裏面的風格和外頭相差不遠,木色的書架裸露在外的墻磚,暖色調的光營造著質樸原始的氛圍,書架上淩亂但有序的書中間穿插著明信片與畫作,還有一些有趣的標語。

書店空間並不算大,一眼望去滿滿當當的藏書似乎更放大了它的簇擁感,直到俞妤走到書架的盡頭,才發現拐角的樓梯另有一番玄機。

只是她還來不及驚嘆書店的布局,便被樓梯上方的人吸引了目光。

樓梯的兩邊上面掛著許多的相框,他正在彎腰擦拭相框,神情專註,眼睫下垂落下一片陰影,不同於照片裏的淡漠,此時的他多了分寧靜。

俞妤並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墻上的光灑在他立體的眉骨上,即使是這樣的死亡角度,還是完美到不像話。

上帝有時候真的太過於偏心。

在他擦拭好相片貼在墻上轉過身前,俞妤的眼裏就忍不住帶上笑意,等到他看到自己後整個人楞在那裏後,她的笑就更是止不住了。

樓梯下的女孩雙手插著兜笑得樂不可支,原本滿眼錯愕的男孩在回過神後也慢慢勾起了嘴角。

許宥安沒有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

家裏的氣候比南京暖和得多,這幾日又是陽光明媚的晴天,眼前的姑娘不再像之前那樣裹得嚴實,而是穿著一件棕色牛角扣的大衣,暖燈籠罩在她的身上,像是為她帶上了盈盈的光圈,披散著的黑發也暈染成橘黃色的暖調。

在這間古舊的書店裏,日光也變得老舊,他們站在樓梯的上下兩端,這樣的不期而遇似乎除了所謂的命運安排找不到其他任何的解釋。

俞妤先笑著開口:“好巧。”

許宥安的聲音和他的心跳一樣慢了半拍。

“好巧。”

俞妤慢慢走上臺階,問道:“這是你的書店嗎?”

“不是,是我朋友的。”許宥安註視著她一步步朝自己走來,“他今天剛好有事,我來幫他看店。”

俞妤便走邊環顧著墻壁兩邊的照片,在他面前的臺階站定後才又問道:“那這些是你拍的照片嗎?”

這一次許宥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是我拍的?”

俞妤想了想,“嗯感覺很像。”

墻壁上懸掛著許多的相片,有景有人,從巍峨的雪山到廣闊的平原,從鬧市擺攤的商販到廟前祈禱的僧人,看似毫無章法卻又自成一氣,這樣的風格莫名給她一種隱隱的熟悉感。

但沒想到得到的依舊是否定的答案。

許宥安搖搖頭:“這些照片是我的叔叔拍的,他是個攝影師。”他走下一個臺階,站到她的身旁,望著墻上的照片,俞妤也跟著望了過去,耳邊是他的聲音,“不過你的感覺也沒有錯,畢竟我的攝影是他教的。”

“只是,現在的我還拍不出這樣的照片。”

俞妤並不了解攝影,所以看不出要拍出這樣的照片需要多久的累積,她只是敏銳地察覺到男孩語氣中的落寞。

她的目光從照片移到身旁人的臉上,明明他嘴角還是平常上揚的弧度,但她還是覺得他難過。

許宥安察覺到她的註視,偏頭卻對上她的眼神,她的眼神太溫柔,還帶著些許的小心翼翼,他微微一怔,語氣不由得放輕。

“怎麽了嗎?”

俞妤搖搖頭,不是她怎麽了而是他,她有些猶豫,“許師兄,你還好嗎?”

這樣的話,似乎他也曾經問過她,許宥安心裏一軟,勾起嘴角,“二樓還有一些照片,要去看看嗎?”

俞妤自然不會拒絕,書店的二樓又是另外一番天地,半邊依舊是書架和各種文創,另半邊卻是小小的休息區。

她跟著許宥安繞到了角落,那裏一面滿滿當當的照片墻,俞妤慢慢地走,一張一張地看過去,而他始終落後在她後半步的距離。

俞妤發現,許宥安是個很好的陪伴者,他不會跟她講解照片用了什麽構圖什麽技巧,他只會在她駐足的時候告訴她關於這種照片背後的故事。

在他娓娓道來的嗓音中,俞妤仿佛能想象到按下快門的那瞬間會是什麽樣的光景。

最後她站在了一張照片面前,雪山的山腳下,有個穿著藏族服飾的女孩抱著她的小羊在對著鏡頭大笑。她最喜歡這張照片,照片裏的姑娘不是多漂亮驚艷的長相,笑容卻帶著質樸和鮮活,充滿著無限生機。

身旁的人也跟著停住腳步,她註意到了照片左下方手寫的那串文字。

“這是藏語?”

“嗯。翻譯成漢語的意思是,心愛的姑娘。”

俞妤下意識看向許宥安,在他的眼神中確認了某些不被知曉的故事。

“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他為她拍了這張照片後,就離開了。”

俞妤又望向照片裏少女明亮的笑顏,仿佛可以透過她的笑看到了鏡頭前的那個攝影師。

他應該是喜歡她的,卻沒有選擇告訴她。或許是因為他知道她需要的是一個可靠的丈夫,而不是常年漂泊在外的異鄉人。而他永遠不會因為一個地方而停留自己的腳步,她也不會為了一個誰離開自己的故鄉。

“他有想過再回去那裏找她嗎?”

“可能有吧。”許宥安繼續說,“只是他再也不會有這個機會了。”

俞妤愕然地擡起頭,只看到許宥安註視著照片平靜的側臉。

“九月的時候,他出海想要去追一場火山,卻遇到了風暴,淹沒在了海浪裏。”

“抱歉。”她明明在剛才已經察覺到了什麽,但在聽到這樣截然而至的結局時,還是忍不住覺得懊惱。

他轉過頭看著她溫和地搖搖頭。

“在發生意外之前,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說他即將拍攝到這一生最難以忘懷的畫面,我想,即使在離開的最後一秒,他應該也是不後悔的。”

俞妤望著面前這些照片,有些感嘆,“雖然這樣說好像不太好,但感覺是很短暫但是很絢爛的一生。”她看著許宥安,眼神帶著寬和的安慰,“如果我有這樣一個親人,我應該會覺得他很酷。”

她的語氣帶著微微的羨意,讓許宥安忍不住有了想要講述的欲望。

“但其實最開始的時候,我有點討厭他。”在俞妤訝異的眼神中,許宥安摸了摸鼻子,“我忘了哪一次家庭聚會他姍姍來遲,父母帶我去和他打招呼時,他卻皺起了眉頭,我本來以為他是不喜歡我,後來他告訴我,他不能理解一個小孩子為什麽要這麽老氣橫秋,醜得讓人看不下去。”

聽到這裏,俞妤忍不住噗嗤一笑,她幾乎可以想象到小時候故作成熟的許宥安在那一瞬間楞住的模樣,在他投來無奈的眼神後,俞妤連忙捂住嘴,但是笑意還是從眼睛裏漫了出來。

許宥安原本是有些不好意思,但過了一會,自己也覺得好笑。

他從小到大都是被誇獎的小孩,這是第一個對他不假辭色的大人,起初他會覺得難堪,但後來他發現比起其他人仿佛一個模板刻出來的客套寒暄,他更喜歡這個頑劣桀驁的叔叔,即使家裏的人對他總是頗有微詞,但他和他的關系卻越來越親近。

“後來他成為了環球的攝影師,我就很少見到他了,他總是天南海北的到處跑,只有每年生日的時候我都會收到他從世界各個地方寄來的新奇的禮物,什麽稀奇古怪的都有。”

“說起來,那支鋼筆大概是他送給我最鄭重的禮物了。”

九月、鋼筆、意外……在某個瞬間裏,俞妤仿佛從這裏面洞悉到隱晦的真相,很多很多串聯在一起可以連成一個足夠完整的故事,她此時此刻就站在故事的扇門外,但最後她卻沒有選擇走進去。

而是輕聲問:“為什麽會選擇把照片擺放在這裏呢?”照片展覽在書店樓梯的墻上,並不是所有人都會發現這裏有一個小型的攝影展。

“因為他會更喜歡這樣。”

許宥安知道家裏雖並不認同他的職業,卻不是沒有想過在最繁華的商業街或者在某個藝術展廳開一場聲勢浩大的攝影展,而他是家裏唯一一個提出反對的人。

“我想比起被懸掛在冰冷莊重的展廳裏,他會更喜歡有人因為窗外那抹陽光而不經意地走進這家書店,偶然擡頭時發現這裏有一些還不錯的照片。”

哪怕他們並不知道攝影的作者是誰。

只要有人看到其中的某張照片後,真心的由衷的有所動容,他就會很高興了。

這樣的心意讓俞妤忍不住微笑:“或許,有人誇過你是個很浪漫的人嗎?”雖然用在這樣的語境中好像有些奇怪,可是俞妤還是覺得他這樣做很浪漫。

獨一無二別出心裁的攝影展。

無論對於創作者,還是無意間看到這些照片的過路人來說,都很浪漫。

“好像沒有。”許宥安楞了楞,然後才展顏一笑,“但是我很喜歡這樣的評價。”

他們彼此對視著,午後的時間悄悄溜走,不知覺已經近黃昏,沒有開燈的房間有些昏沈,只有窗邊漏進來的晚霞是唯一的光源,他們的目光交織著,彼此的面孔都變得模糊而又暧昧。

一聲貓叫驚擾了這片寂靜。

他們不約而同地偏過了頭,一個擡手繞起耳邊的碎發,露出微紅的臉頰,一個左手插兜,尋找墻壁上的開關。

燈光亮起的那瞬間,餘暉徹底消散在窗邊。

俞妤看了眼手機的時間,“我該回去了。”

“好。”

他們前後走向樓梯,下樓的過程中,俞妤還四處張望想要尋找剛剛出聲的小貓,卻沒有發現它的蹤跡。

“應該是躲起來了。”許宥安了然地笑了笑,“它有些怕生。”

“或許等你下次來的時候,它就認得你了。”

面前的男孩說這話時眼神滿是真摯,似乎沒有任何的私心,俞妤略微一遲疑但還是笑著點了頭。

“你的家在哪?”許宥安想到了什麽,“要不我送你回去?”

果不其然,俞妤拒絕了,“前面就是公交站,我搭公交回去就好了。”接著她又笑著說,“你還要幫你朋友看店呢。”

“好。”

在俞妤轉身離開前,許宥安叫了她的名字,她回頭看到他溫柔的眼神。

“俞妤,我們現在算是朋友吧?”

當然,俞妤點了點頭。

他語氣是不變的溫柔,“那麽,下次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俞妤笑了,半明半昧的夜色中,她的笑容顯得十分漂亮,她並沒有等到下一次見面。

“許宥安,謝謝你,今天是很愉快的一天。”

等書店真正的主人回來時,便看到許宥安抱著貓坐在門口的椅子上。

男人從他手裏接過自己的小貓,順口問道:“今天發生什麽了嗎?怎麽感覺你心情很好?”

許宥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瞇起眼睛問道:“這附近有什麽基督教堂嗎?”

“往前兩個路口有一個。”男人撫摸著懷裏的小貓,“怎麽問這個?你又不信教。”

許宥安卻笑了,“我感覺我快要變成上帝的信徒了。”

如果這一切都是它的安排,那他只會覺得無比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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