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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線: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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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線:教授

回憶線:教授

林珩順利考入醫科大學,也算圓了林媽媽想當醫生的夢。

林珩喜歡擺弄手術刀,手術剪,也喜歡解剖小動物。她和小影這幾年沒少霍霍山裏可憐的山雞,野兔,四腳蛇,青蛙。

只要是小影能抓得著的動物,她倆都沒放過。

連馬陸、蠍子、蜈蚣這樣的節肢動物,她們抓住也要剪開殼一探究竟。

小影仍然逃學曠課,總是在各種地方學著各種奇奇怪怪的技能。

比如最近這一個月,小影都泡在路邊的汽修廠看技師們修摩托車,修汽車,改裝車。

醫科大。實驗樓。

周五上午全都是實驗課,站得林珩腳後跟都疼,很多同學來點了名中途偷偷溜出去,林珩從頭到尾完成了全部試驗。

下午是衛生法概論,聽得人發困。

林珩剛出教室就看見學生會主席張嘉嘉在樓道不遠處沖她招手。

學校下個月要開學生運動會。

學生會在給運動會拉讚助,雜七雜八的事情很多。每到周五大家都要一起開個會,說一下各自負責事情的進度。

林珩拉了兩個讚助,一個是本地商業銀行,一個是飲料。

原本談的條件是在操場外圍拉橫幅,結果飲料廠商增加要求立展臺,並且要求三到五名學生在展臺周圍發傳單。

銀行那邊知道了也要同樣待遇。

校方原本是不同意的,經過林珩的積極爭取,總算沒白忙。

大家事情說得差不多,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林珩跟張嘉嘉小聲說:“學姐,咱們宿舍樓都是十一點鎖大門,讓同學們回去吧?”

張嘉嘉點頭,攏了攏桌子上的A4紙大聲說:“聽見沒,既然林大忙人都發話了,那咱們今天就先到這裏,大家趕快回宿舍吧。誰還有什麽事情的話,就給我發信息吧。”

張嘉嘉一直這麽陰陽怪氣地叫她林大忙人,大家都習慣了。

林珩匆匆忙忙從樓道出來,就聽見花壇黑暗裏傳來兩聲夜鷹的叫聲。

聲音不大不小,林珩聽得很清楚。

小影下午就來了,她很少這麽早來找林珩。偏偏今天她早早來了,在教學樓外面花壇對面等林珩。

她看到一個女生在教室外面等林珩下課。

包括學生會在開會的整個過程,小影都一直在窗外蹲著。那群書呆子似的男生和女生在看向林珩的時候,眼中充滿敬佩和喜歡。

林珩走到花壇旁邊,黑暗中,小影穿著高幫的帆布鞋,黑色牛仔褲,膝蓋上兩個大破洞,白色寬大T恤。

林珩說:“今天三十八度嗳,你穿牛仔長褲,匡威?不熱?”

“你不懂!”小影沒撒嬌,語氣中透著十分的不滿。

雖然她自己都說不清這是一種什麽心情。

林珩看到小影左邊眉骨打了一個眉釘,耳朵上也戴著黑色的耳釘。

“你這……”林珩伸手想摸一下小影的眉釘。

小影閃開頭說:“別動,前幾天剛打的,疼著呢。”

林珩不知道小影看見她和張嘉嘉一起去學生會,也不知道小影為什麽一臉不高興。

林珩說:“小朋友,今天心情不好啊?”說著拉起小影的手就往宿舍樓走。

小影不說話。

林珩忽然想起要跟小影說的事兒,“學校前幾天新送來一個遺體捐獻者,是個運動員,在比賽場上猝死的,已經解剖驗過了是心源性心臟病,要不要去看看?”

小影問:“看她幹什麽?”

“年輕的啊,新的啊。新的大體是稀缺資源。我們上課的大體老師都是年長者。局解課的時候都是一塊一塊的,沒有新的整個的給我們上課用。這樣的新鮮貨,當然要去看看了。而且,聽說他會被做成標本。不是普通標本,一半呈現肌肉,一半呈現塑化的內臟組織那種。這可是國際上最新的技術!”

小影沒心情,但還是跟著林珩調轉方向,穿過操場,往存放大體的實驗樓走著。

林珩正想問小影這次是不是還是跟以前一樣,要在宿舍過了周末才走。

小影說:“現在去會不會太晚了?明晚再去看吧?我這兩天不走。”

小影知道一到周末,林珩同宿舍的三個同學就回家過周末了。

林珩想起明晚要出去,說道:“我跟你說了沒?我明天晚上要跟其他兩個助教一起跟周教授去吃個晚飯。”

“你們幾個助教跟周教授幾乎每天見面,周六晚上還要一起吃飯?”

“他人脈廣,人緣又好,每個周末都有應酬。這次說是一個醫藥企業的老總請客,應該還有藥企公司的人吧。”

“哦。”

林珩給周教授當助教已經第二年了。

周教授似乎格外看好林珩,私下裏也分外關心她,“林珩啊,都大三了談男朋友了嗎?”

林珩:“沒有。”

“上大學了,放松一點,交男朋友也是正常的。”

“嗯,可能還沒遇到吧。”

“是你看不上吧?我可聽說你是校花,每年情人節、愚人節、聖誕節都能收到不少情書和巧克力啊?”

“都是同學之間開玩笑的。”

“是嗎?專心學業也挺好的。正好今天晚上有個咱們本系老師和同學的聚餐,你也來吧。”

周教授以前也沒少叫她參加這種飯局,有的是校內教授的聚餐,有的是校外醫藥企業的招待,有的是藥代的請客。

林珩每次都找理由拒絕,這次也不例外。

她知道,這種事答應一次就會有無數次。

周教授見林珩仍是拒絕,又說:“你總要開始積累人脈和關系,要不畢業以後的路可就不好走了。”他這次的話語裏頗有些威脅的意味。

林珩跟了周教授兩年,已經十分清楚將來能不能參與到高精尖的科研項目,能不能在行業雜志上發表論文,甚至能不能順利畢業可能就是周教授一句話的事兒。

也聽說之前有一個研究生因為“得罪”了周教授,不要說上科研項目,最後連醫生都當不成的“傳聞”。

林珩心裏不樂意,但還是答應了。

她聽出小影不高興。

小影一兩個月才來一次,而自己明天還要去參加這個什麽周教授的聚餐。可她又不知道怎麽跟小影解釋校園裏已經不是只需要上課交作業這麽簡單了。

林珩和小影偷偷摸進了實驗樓地下室,存放大體老師的房間。

林珩說:“一會兒,咱們把縫線拆開,看完了再縫上。”

“嗯。”

林珩拉了一下門,“壞了,今天鎖門了。”

小影從褲兜裏掏出裝細長金屬條的小盒,打開盒子拿出兩個銀色細長的金屬工具,捅進鎖孔裏轉了幾下,就把門打開了。

房間正中間是一個大福爾馬林池子。

林珩把漂在福爾馬林池子裏的運動員大體勾到池子邊。

小影幫她一起把大體拉上來,擡到單人床大小的手推車上。推到外面的人體解剖實驗室。

實驗室裏燈光明亮。照得大體格外慘白。

這運動員身高看起來至少有1米95,像一個泡軟的白色石膏人像。

小影已經跟林珩來過很多次,也動手解剖過大體老師,她不覺得恐怖。只是一直無法適應這種刺鼻氣味。

林珩穿好解剖用的白大褂。她知道小影嗅覺比常人敏感,給小影拿了兩個口罩。

小影腦子裏揮之不去的卻是林珩和張嘉嘉在學校裏走在一起的畫面,像電視裏那些偶像劇。

小影擡頭看林珩,林珩戴著口罩,只能看見她煽動的睫毛,明亮的眼睛。

小影忽然發現那個在山路上磕磕絆絆,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姐姐,忽然在自己眼前高大,自信了起來,站在手術臺旁的身姿,讓人錯不開目光。

林珩對著大體老師鞠了一躬,回頭看著身後一動不動的小影,心想小影不應該害怕啊,以前每次來,她比自己還興奮,經常一刀就切得太深,直接在胸骨上留下長長的刀痕。

“怎麽了?”林珩轉身問她。

小影像是被人發現了心懷鬼胎一般,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她天不怕地不怕,什麽都不在乎的一個人,面對林珩現在的問題,卻變得……怎麽說呢,心裏慫慫的。

還有今天下午那個看了就讓人心裏惱火的張嘉嘉。

林珩又問:“你沒事吧?”

“沒事。”

“那我開始了哦?”

“嗯。”

林珩剪開之前解剖後又縫合的縫線,掀開肋骨。

這運動員的肌肉和內臟簡直如同教科書一樣標準和健康。脂肪層很薄,肌肉平滑線條清晰。內臟沒有粘連,肺部呈現一種濕潤的健康的粉紅色。

小影站在林珩對面看著大體老師,又忍不住時不時瞟著林珩。她完全沒有聽林珩在講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珩開始重新縫合大體老師。

林珩縫好以後,小影幫她把大體老師放回福爾馬林池子裏。

兩人脫了解剖的外袍,扔了一次性手套,到衛生間洗手。

林珩:“走吧,回宿舍。”

“嗯。”

宿舍樓大門早就鎖了,兩個人從一樓水房窗戶翻進去,摸黑上到三樓林珩的宿舍。

宿舍其他三個學生家在省城,都回家過周末去了。

林珩進了宿舍,找了一件超級大的T恤讓小影當睡衣。是這次校運動會飲料商提供的,黑色T恤胸口印著橘色的花體英文LOGO。

林珩本來要的是L碼,可是拿回宿舍拆開才發現外包裝貼的標簽是L,裏面裝的衣服是2XL。她想反正自己也不穿,就懶得換。

正好可以洗幹凈給小影當睡衣,她每次來都嫌棄自己的T恤太小。

小影穿上林珩的T恤說:“這麽長,很Hip-Hop啊。”

林珩沒聽懂:“什麽?”

“嘻哈!”

“是什麽?”

小影想了想,就用手機放了一首音樂。

林珩只覺得很吵,說:“好了,睡覺吧。”

小影在林珩旁邊躺下來,許久睡不著,屋裏悶熱,電扇嗡嗡地努力工作。

窗外透進來微弱的光配合著電扇,忽明忽暗。

小影只覺得自己心裏長草。

她又翻了個身,對著林珩。肥皂的香氣,讓人安心。

她知道林珩對自己好,可她還想要更好,想要更多,想要自己跟別人不一樣。

她要自己是林珩生命中無法被取代的存在。

付出更多,亦索取更多,糾葛纏繞著生長,直到無法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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