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先生——”

蕭扶黎聽到溫寂的問話，不由自主轉頭去看景燁。他那張明媚鮮艷的面孔在火光映照下無端帶了幾分淒楚，姣好的眉擔憂似地蹙起，漆黑的眸子裏盛滿無聲的懇求。

景燁正對上他這樣的目光，不由一怔。

他原本以為，蕭扶黎會被溫寂這話激得暴怒，就像他曾經殘忍對待景燁身邊的每一個活物一樣。以蕭扶黎的心態，他是絕不會允許景燁在別人身上投註一絲一毫的註意力，更別提有人明目張膽覬覦景燁。

可是這個蕭扶黎……好像和現實中的有些不一樣？是因為夢境裏的緣故嗎？

溫寂在夢境中變得陰沈偏執，蕭扶黎卻在夢境中變得……乖巧？

景燁不禁註視了蕭扶黎好一會兒，沒有立刻回答溫寂的話。他想起第三世裏，蕭扶黎最開始的時候便是這個模樣，乖巧，懂事，偶爾會有點固執，涉及到景燁相關的事情會失去冷靜和判斷力，並容易激動。

——和後來不一樣。

到底中間發生了什麽……景燁也只記得自己在第三世時曾回過師門幾次，小住過一段時間。他那時的師父是個固執的人，堅信仙妖殊途，認為修仙中人斬妖除魔才是正道，凡是妖怪，必須斬殺。

師父對那一世的景燁有養育教導之恩，也正因為如此，景燁不願正面與師父沖突，每次回師門都沒有帶上過蕭扶黎，想著讓蕭扶黎留在居處修煉也不錯。

每次景燁離開，蕭扶黎都沒有任何異樣，也沒有表現出反對。他總是乖巧地送景燁出門，然後在居所勤奮修煉，等景燁回來再纏著他講外面的故事。

直到師門告急的那天——

景燁收到求援趕回師門時，到處都是一片火海。沖天而起的火光幾乎照亮了半個天際，空氣中充滿鮮血燒幹後嗆人的氣味。

景燁猝然從回憶中抽出，重新對上了眼前蕭扶黎的雙眸。或許是由於他沈默太久，蕭扶黎眼裏的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他顯得安靜而哀傷。

“先生……要離開我嗎？”

“你……要離開我嗎？”

另一個聲音猝不及防在腦海中響起，與眼前的蕭扶黎重疊在一起。壓住溫寂時的熟悉感又一次湧了上來，這次不再是雜亂無章的碎片式畫面，而是一個完整但短暫的場景——

浩瀚雲海無邊無際，向遠處翻湧鋪陳開來。視線可及之處是一片五彩斑斕的石頭，它們鑲嵌在一起，拼接成一片無垠天幕。金線如游蛇般穿梭其中，竟把雲海與天幕天衣無縫地縫在了一起，繪成一個巨大的陣法。陣法徐徐展開，宛若一幅巨型的山水畫卷，筆觸細膩，濃淡相宜，卻在邊角出現了崩塌和空洞，延伸出無數龜裂的痕跡。

有模糊不清的聲音回蕩在雲海之間，帶著說不清的惆悵和不舍。

“你……要離開我嗎？”

。

這次的記憶突兀但清晰，強行擠進了景燁的腦海之中，卻孤立存在，前後根本沒有任何相連的片段。景燁敢肯定，九重天境絕對沒有這樣一個巨大的陣法，也根本沒有翻湧無邊際的雲海。

看來他被天帝選中，下界輪回，又遇上雲熾分魂，到現在糾纏不清，絕非偶然。

只是要想從天帝那個老狐貍的嘴裏撬出點兒什麽，只怕比讓他喜歡雲熾還難。景燁面無表情地想著，自己會多次卡在眼前這種尷尬境況，一切的源頭都是這兩個人！

於是他在蕭扶黎殷切目光的註視下開口說道：“我留下。”

溫寂表情不變，只在微微瞥了景燁一眼，目光深處帶了點微微的疑惑。這疑惑一閃而逝，很快就消失了，但景燁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種情緒。

的確，從溫寂的角度來看，第四世時無心無情的景燁是半點沒有可能留下的。

蕭扶黎眼中最後一點光芒一閃，徹底消失了。他安靜地垂下眼睫，安靜地垂首站在原地，姿態宛如一只折頸的天鵝，襯著赤紅如火的衣衫，仿佛正在靜默中走向死亡。

模樣脆弱得令人心驚。

畢竟是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子，景燁心中不忍，不由得說：“扶黎，你回家去等我，好嗎？”

蕭扶黎沒有擡頭，只盯著腳下的積雪。過了半晌，他擡起頭，微微笑了笑，溫順而乖巧：“好。”

……更令人擔心了。

景燁還想說什麽，蕭扶黎已經截住了他的話頭：“先生說過會回來的……可不要忘了。”

景燁點頭。

“那我走了。”蕭扶黎看了溫寂一眼，眼神中帶上幾分冷冽的狠戾，“善待先生，若他受到半點傷害，我絕不會善罷甘休。”

溫寂毫無反應，恍若未聞。

蕭扶黎也沒再理他，對著景燁拜了一拜，又對他笑了一下，隨即紅影一閃，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現場只剩溫寂、魔界眾人，和景燁了。

大約是怕景燁再次逃走，魔界眾人圍成了個半弧形，個個警惕地盯著景燁。溫寂擺了擺手，從身後一人手上接過景燁先前脫掉的大紅喜服，遞了過去。

景燁沒有接：“溫寂，我們需要把話說清楚。”

他入夢不是來找死的。

景燁不接喜服，溫寂也沒有勉強。他把喜服提在手裏，沈默著望向景燁。

“如果你還抱著冥婚的主意，”景燁平靜說道，“不如在這裏就殺了我。不過動手之前你要想清楚。”

景燁攤開手掌，露出先前用來取暖的那個小型掌心陣。陣法悠悠浮上半空，散發出微弱的白光。景燁手掌微偏，陣心旋轉到了一個特殊而細微的角度，空中陣法猛然一變，交錯縱橫的線條泛起火一樣熾烈的光，像是太陽融化到了構築陣法的繁覆線條之中，散發出熔金般的熱度。

跟在溫寂身後的右護法陳遙立刻認出這是什麽陣，當下上前一步護在溫寂身前：“尊主小心，這是畢方火陣！”他惡狠狠瞪向景燁：“你又想害尊主不成！”

景燁平靜道：“害他於我有什麽好處？”

“好處？哼！誰不知你們這些仙修自命不凡，清高得很，修為不怎麽樣，恩將仇報之事卻做得無比熟練！”陳遙怒喝，“你先前獨自一人來到無涯山，身受重傷在山腳暈倒，是尊主救了你！可你醒來後竟然……竟然……！”

景燁直到此時才終於捋清整個夢境的前情——和他先前揣測的有不小的偏差。景燁在這個夢境中，不知什麽原因拋下了蕭扶黎離開，然後受了重傷暈倒在無涯山腳，被溫寂所救，或許共處了一段時日。在這段時日中，溫寂對他動了感情，結果卻被景燁刺了一劍，險些斃命。

這前情可以拿去寫一本凡間話本了。

徹底搞清了前情的景燁頓時心中有數。他托著畢方火陣，對溫寂說：“這點小火，傷人不足，自損有餘。”

溫寂瞳孔猛地一縮！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景燁漠然道，“放棄冥婚，我們談談。否則，我寧可葬身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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