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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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二

第二日,紅鸞白天依然待在弟子堂。

沒抓到歹人,沈妄臉上的笑意都淡了,腦門隱隱掛著火氣,但過來和她說話時,還算平靜,然而話不像往日那麽多,只告訴她,師尊心情不好,最近都別去叨擾師尊。

紅鸞是有偷偷再見一次師尊的打算,今日暫時沒找到機會。

晚上,她又去了山洞。

有了昨夜那一遭,這次,紅鸞直接跳過了友好溫和的開場,不緊不慢地停在血池邊,只冷著臉說了一遍“過來”。

她就一直看著縮在角落裏的小男孩,看得他渾身難受,不得不挪動著步子,在那道不是很耐心的目光中蹣跚而來,隨著他的動作,有細微的鎖鏈聲從渾水下傳出。

男孩披著的衣服,和那天厲九野身上的很像,血池的腥味掩蓋了他所有的氣息,連臉上和脖子上都沾著臟汙。

紅鸞眸色沈了沈,盯著散開在池水裏的深色袖擺,低聲詢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九擡了擡臉,深黑的瞳仁既畏怯又不解地註視著面前陌生的女子,不知為何,今夜這女子沒再啰哩吧嗦地講話,安靜得有些奇怪。

半晌後,他一字一句地回答:“小、九。”

紅鸞在聽到這個名字後陷入沈默,有一瞬想抽身離去,讓這些荒誕無比的事從自己身邊徹底消失。

許久後,她伸出手,掌心即將按到小九胸前時,看到他瑟縮著往後退了半步,肩頭在細微地顫抖著。

在害怕麽?

紅鸞看向他的眼睛,試圖在那雙眼眸中尋到一絲熟悉的痕跡,但沒有。

“小九。”紅鸞輕聲開口,與此同時,掌心往他左胸的傷口上註入靈力,抹去劍氣帶來的傷害,“你認識我麽?”

小九身上很疼,原本以為她要殺他,可胸口傳來的力量卻似乎在緩慢紓解著那份疼痛,他磨著牙,微微搖頭。

紅鸞沒再開口,在他即將承受不住這份靈氣時收手,那張蒼白的面容將她的記憶重新喚起,印象裏,也有人臉色慘白地倒在她腳下。

“那個......”小九捂著溫熱的胸口,很緩慢地重新挪回角落裏,卻在半道時回頭,眨巴著眼,極小聲地問了句,“你明天還來嗎?”

*

紅鸞在回去後就清醒地陷入往事之中。

那時她才從禁崖出來沒多久,依然是日夜修煉,與同門之間的關系也因為十年的不聞不問而變得生疏起來。

而且,沒有陸衍的生活,太不一樣了。

獨自在禁崖時還不覺得,一旦回到師門投入人群,做著在從前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時,便極為明顯,尤其是隔壁那座空蕩蕩的屋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某些殘酷的事實。

時光飛逝,有人永遠停在原地。

也有人從來沒有過去。

所以紅鸞去找青瑤師姐問了陸衍的埋骨之地,然後離開了太一。

那裏確實山清水秀,生機蓬勃,鳥雀啁啾卻不顯吵鬧,花枝搖曳卻不覺冗雜,傍晚還有極美的落日,霞光萬丈,師兄一看就會喜歡。

至少,比在太一要好得多。

紅鸞認認真真地將墓碑擦得很幹凈,嗓音很輕地問:“師兄,我要怎麽贖罪呢?”

回去後,她才進了陸衍的小院,在他們一起種的紫藤下為他立了一個衣冠冢,也不管這種行為在旁人看來會不會是一種挑釁。

師兄沒有害人,便沒人可以指摘他。

可在回去的路上,紅鸞看見了倒在自己門前的人,那張蒼白而虛弱的臉讓她停頓許久。

仿佛是師兄不夠理智時犯錯的證據突然呈現在她眼前,告訴她,有人可以。

但,厲九野為什麽在這?

紅鸞來不及細想,因為他受傷了,肩上的傷口深可見骨,像是被野獸的利爪刨開的,還在不停地流血,將原本灰色的衣衫都浸出一片明顯的痕跡。

她將不省人事的厲九野扶了進去,先以術法止血,再小心地撥開他損毀的衣袍。

第一眼看到的卻不是皮肉翻卷的新傷,而是胸口那道舊傷,已經過了很久了,傷口早已愈合,長出了顏色很淺的新肉,首尾兩端明顯更寬,因為師兄習慣在拔劍時轉動手腕。

紅鸞整個人都因此沈滯下去。

若師兄沒有刺偏,若厲九野那時運氣不夠好,他如今就不可能在這裏了。

夜風掠窗,安靜的屋子裏只有藥汁攪拌和藥布拉扯的聲響,紅鸞在厲九野緩慢睜開的微怔眼眸中看到自己壓抑的臉色。

有點難看,她突然覺得,好像自己近來總是這種狀態,師兄姐妹們也從未說過什麽。

厲九野嗓音沙啞地喚了她的名字。

紅鸞傾身替他纏藥布時說:“還沒來得及恭喜你順利進入內門。”

肌膚觸碰的感覺有點陌生,帶著涼意,動作很輕柔,厲九野只能看見她的側臉,散落的幾綹發絲時不時在他胸前劃過,令他下意識地蜷了蜷指節,緩慢回應:“嗯,那是不是,也可以叫你一聲師姐?”

紅鸞指尖微頓,眼睫垂了垂,若無其事地扯開話題:“怎麽受傷的?”

“從朝聞道回來時碰到了一只兇獸,一時不慎。”他如實回答。

“朝聞道?”

紅鸞聽到後蹙了蹙眉,那是回太一的必經之路,取的也算是古意,只不過是求仙問道的道,看這傷口,約莫就是她昨日回來那會。

那會,好像是有點異樣。

紅鸞想到什麽,脊背微微緊繃,她收回攥著藥布的手,與厲九野拉開距離,擡眸看向他的眼睛,問:“你做了什麽?”

兇獸很少會出現在太一附近,它們憎恨修士,也懼怕修士,通常不會來找死,除非受到驅使,而她昨日回來時,確實感知到了邪魔的氣息,只不過沒到她跟前,她便也懶得去管。

現在想想,那邪魔似乎跟了她一路,對她顯然懷著殺意,最後卻不知怎的,沒有出手。

厲九野在她的註視下微微垂眼,臉色是失血的白,嗓音也很低:“回來時看到有邪魔鬼鬼祟祟地跟著你,就去清理了。”

紅鸞不太理解:“怎麽不叫我一起?”

既然看到了她,大可以和她聯手,也不至於傷成這樣,還倒在她門前。

“那你會故意走掉嗎?”

厲九野眼睫動了動,重新看向她,目光仿佛要再次將她拉回很久以前的那一夜,話也問得直白,“就像在禁崖外。”

紅鸞錯開眼,發現自己沒法回答後,便不想再被他牽扯思緒,她霍然起身,幾步邁向門邊,快到厲九野甚至來不及抓住她。

“紅鸞。”厲九野只能出聲,堪堪將她急促的步伐喚住,“你曾說過,不管在哪裏,你都會來找我。”

“可我從外門等到內門,你一次都沒來。”

厲九野望著那道背對著他的纖細身影,一步步靠近,眼眸晦暗,語調低沈,“你現在...還是要對我視而不見嗎?”

紅鸞這才發現自己其實無比清晰地記得一切,記得客棧的深夜,他將自己抵在門後,一聲又一聲地詢問,為什麽要視而不見。

她也想回到那時。

“沒意義。”

紅鸞眼睫垂落,再次消失在他面前,揚起的袖擺輕輕擦過他的指尖,徒留一句不痛不癢的“抱歉”。

*

有些回憶確實禁不起深究。

紅鸞站在敞開的窗前,任由呼嘯的山風淩亂地吹拂著她的衣發,再將她躁動的心緒掀入谷底,連同那樣一個,滿口謊言的人。

厲九野從一開始就在騙她。

可她竟也毫無所覺地與他相戀三年。

紅鸞簡直被自己氣笑了,一臉不耐地度過了一整個白日後,晚間直接將人從血池裏拎了出來,連扣在他腳踝的鎖鏈也被一起震碎。

小九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自己又做錯了什麽,他渾身哆嗦地緊緊抱住她的胳膊,嗓音發顫:“你、你要帶我去哪?!”

回應他的是一張冷漠的面容。

雲澤本就是照著太一而建,紅鸞拎著小九輕而易舉地來到山間,無人的湖泊旁,只有夜半蟲獸散漫的鳴叫。

小九似是嚇壞了,抖得厲害,紅鸞皺了皺眉,話語卻依舊冷硬:“別裝了,出來見我。”

風吹得很大,小九話都說不出,顫巍巍地擡起一只鮮血淋漓的小手抹著眼淚。

紅鸞:“......”

她一時不知道他是真的還是裝的,哭倒是真哭了,她只覺得束手無措,頭皮發麻。

然後,一邊罪過,一邊將人丟進了湖裏。

血池太臭了,對這樣一個受了劍傷的小孩來說,沒有半點好處,他實在該洗洗幹凈。

可紅鸞沒想到,小九不會鳧水,他一聲不吭地撲騰了一會後,竟然沈了下去!

她神色狐疑地站在岸邊,想等他自己裝不下去了上來,明明在血池時也沒見他怕過水。

可過了很久,久到連水面都漸漸平靜了。

人還是沒上來。

紅鸞敲了敲指尖,最後無奈閉眼投入湖水之中,夜晚的水下幽黑一片,她驅出點點靈光勉強照明,看到水底深處一圈墨色的手環一閃而過,那是戴在小九腕上的。

可靠近後,人卻不再是那個人了。

是熟悉的蒼白面容,仿佛睡著了一般沈在寧靜的湖底,臉上冷淡的神色都褪去幾分,深色的衣料像一片流動的陰雲,裹著消瘦憔悴的身軀,破碎溢血的傷口在水中若隱若現。

紅鸞謹慎地隔著一段距離看他,想起過往那麽多記憶裏,一只無比強大的邪魔都在她身邊扮弱小,演苦肉計。

靠不斷受傷來換取她的同情與保護。

可她卻總是怕他真死了。

黑玉手環在水中浮動,提醒著紅鸞另一個事實,她在心裏嘆息,上前握住他的手腕。

卻不料始終不曾動作的人忽然伸手壓住她的後頸,紅鸞反應過來後也同樣掐住了他的脖子,可還未使力,冰冷的唇瓣便貼了上來。

她被同樣的把戲又騙了一次。

紅鸞終於一言難盡地掐了下去。

“渡氣。”厲九野皺著眉,唇間溢出無奈的低敘,又傾身與她貼得更近,勾著她握住自己毫無溫度的手腕,像是要證明什麽,片刻後,無可奈何地說,“這次是真的沒有靈力。”

“——你松手的話,我就真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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