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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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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

要殺麽?

紅鸞看著他的眼睛,晦暗的瞳色猶如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潭,蘊著沈靜到極致的瘋狂。

她的下頜被冰冷的指尖勾著緩緩擡起,臉頰的距離隨之貼近,交纏的呼吸猝然停住。

事態的發展是可以預料的。

紅鸞擡著一雙毫無情緒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與厲九野對視,只要她沒有動作,那個吻就會落下,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幾乎在唇畔流連。

厲九野也在等她的反應,會不會抗拒這份不合時宜的親密,會不會,殺他。

只是為了陸衍,她,還會不會選擇殺他?

答案來得很快。

胸膛被利刃撕扯破開的痛意傳遞到腦海之前,厲九野微微垂首,耐心地追逼著,四面一片寂靜,像是驚濤駭浪將要被挑起的前奏。

他在波瀾疊起時,聽到了久違的劍鳴聲。

那一日,霜月劍光落下的瞬間,就如同山間浮升而出的浩瀚清輝,鋪散著凍結萬物的冰寒之氣,也是幹脆利落地穿胸而過,沒有分毫猶豫,和此刻一樣。

本是此生都不可能忘記的一幕。

而過去與現在詭異地重疊在一起,更讓人一時分不出今夕何夕。

夜幕沈沈,晚風瑟瑟,紅鸞發間金鈴無聲晃動,輕飄飄的緞帶拂在頸間時,竟也帶來了一絲莫名的壓迫感,她摁了摁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平靜的眼眸垂落,望著踉蹌後退、跪倒於地的身影。

毫無疑問,她是個天賦極高的劍修,即便修為全廢,自閉於禁崖,重新以琴入道後,仍有一身絕佳的劍術。

而霜月是她的本命劍,不論劍折意斷,還是烈火焚燒,都無法磨滅它的存在。

它嗡鳴著,正對跪地之人戰栗的肩,和不堪一擊的脆弱身軀。

可它也曾玩笑似的劃在那人的脖頸,展現過驚鴻一瞥的清影。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刺目的鮮血灑了一地,並仍在不斷洇濕滴落,能看出這一劍下手極重,帶著直白的怨恨與報覆,紅鸞凝視半晌,轉身離去,一個字都沒有留給他。

看似是一如既往的決絕與狠心。

厲九野在那道身影徹底遠去之後,才終於支撐不住跌了下去,他倒在濕漉歪折的草葉之間,血水露水混雜在一起,涼意與痛意同時碾壓著他的筋骨與殘魂。

世界再一次呈現出支離破碎的模樣。

他捂著胸口,卻忽然笑了,以誰都無法聽清的嗓音低喃:“是你......將我拉回來的。”

在他放棄記憶,選擇消散之後,是她再一次將他拽回了這個世界。

而他的紅鸞,劍法精妙,從未失手,除了這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那道殘留的劍氣旁雀躍地跳動著,即便它冷冽又無情,甫一觸碰便會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可他感到一種殘忍的甜蜜。

因為,紅鸞沒有選擇殺他。

厲九野笑得咳出了血,眼前已是一片渾然的黑暗,仿若惡鬼要將人吞噬,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蜷縮著,將那道劍意包裹在顫抖殘破的身軀裏,像對待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但現在的他,已經太虛弱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撐過去了。

*

紅鸞踏著夜色回了住處,門窗緊閉,隔絕了外界陰風的嘶號,她伏在一片黑暗之中,慢慢縮成一團,扣著床沿的指節因下壓的力道泛出脆弱的青白色。

真奇怪。

她渾渾噩噩地想,同心相連的主體,難道也會因為客體受傷,而這般疼痛麽?

她在半夢半醒間記起了一些往事,蒙在一層厚厚的塵霧之中,隔了漫長的十年歲月。

禁崖在太一偏西北角的孤山深處,據說古時候與其相鄰的高峰被雷劈得攔腰折斷,倒過來時恰好撞出了一個窟窿,於是便有了現今的石橋與禁崖,千百年來風吹雨打,痕跡斑駁。

石橋很長,一頭連著熱熱鬧鬧、弟子眾多的太一五峰,另一頭是闔門自絕、望而生畏的禁崖,日頭少,霧氣大,陰森森的,所以沒人來,連石橋都只修了一半,帶著某種戛然而止的慘絕意味。

沾上一個“禁”字,想來就不會是什麽好地方,只有犯了大錯的修士才會被關在這。

而紅鸞,因為自廢修為,被震怒的師尊抓來丟了進去,師尊在外面上了一道鎖,她自己在裏面也上了一道,關得不近人情,誰也別想進來,誰也別想出去。

但傷痛終也是會過去的。

她廢了修為,給了自己懲罰,好像也不能怎樣了,她不可能為了師兄去死。

或許師尊是個心軟的人,沒過多久就把外面的禁制撤了,可她依然想不明白。

她將師兄之死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盤了很久,哪裏來的魔息,是不是和魅魔有關,為什麽沒有救回來,成為邪魔又如何?

師兄就算成為邪魔,也不會殺人的。

可他傷了厲九野,想到這個,紅鸞便又陷入沈默,她不知道那時師兄的神智還在不在。

禁崖外經常來人,天樞的師兄師姐師妹都會過來,還有些別的弟子。

紅鸞始終都沒有出去見過他們,她停滯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失去修為的身軀開始出現各種問題,也意味著,如果不想死的話,她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七弦琴起初是沒有琴弦的,那只是紅鸞從崖壁上劈下來的一截木頭,她以靈氣為弦,一點一點將潰散的靈力重新收了回來。

只是有些路,再走一遍,也已不覆當初。

她雖學過琴,但並沒什麽撫琴的天賦,撥動琴弦出來的都是殺伐之音,比從前的劍意更淩厲、更尖銳,像是要釋放心中堆積已久的憤怒與不滿。

傷人也傷己。

而有的事,是註定沒辦法想明白的無解之題,所以她面壁十年,最後離開了禁崖。

在長長的石橋上,她有些意外地遇見了迎面而來的厲九野。

他樣貌沒怎麽變,穿著太一常見的內門弟子袍,手裏拎著食盒和不知道裝著什麽東西的木盒,紅鸞這才想起禁崖門口似乎也放著類似的東西,她不由沈默。

看來厲九野如今已拜在內門某個長老的名下,他有靈根,也可以修行,若是從前,她該為他高興的,可現在的她對什麽事都高興不起來,也不想經歷什麽久別重逢。

最後,她垂了垂眸,消失在石橋上。

她去尋琴弦,師尊的懲戒早就收了,她在太一來去自如,鉆進珍寶庫翻箱倒櫃之時,師尊便倚在窗邊,一直看著她。

天樞聖者對於太一眾人來說,向來是溫和仁善的,幾乎從不發脾氣,除了那次,她自幼帶在身邊、視為親骨肉的六弟子自毀修為。

可現在再見時,她臉上也沒有半分惱意,看了一會後,便柔聲詢問:“在找什麽?”

紅鸞在這道熟悉的聲音中停了停,轉過身平靜地喚:“師尊。”

天樞溫和的眉眼凝了凝,她聽得出自己徒弟語調中那股疏離的意思,從前的小六在她面前是活潑熾熱的,十年不見,倒是和她的劍意一樣,由內而外都冷了起來。

雖然知道這才是她真正的性子。

可看到時,天樞還是覺得心中酸澀。

但,肯出來就好,如今也只能這麽想了,天樞掃了眼被她丟在一邊的粗糙木板,分辨了許久才猜出那是什麽,神色無奈地問:“要配琴弦?”

說完便提步走了過來,拐過幾處角櫃與架格之後,從高處熟練地取下一只錦盒。

“用這個吧。”天樞神色如常地將蒙塵的錦盒打開,遞了過來,裏面收束纏繞著上好的靈蠶絲,清麗潤澤,光彩熠熠,“這原是我為你大師兄備下的生辰禮,放著也是埋沒了。”

那個為誅魔而死的大師兄。

紅鸞眸光微動,解開靈蠶絲時,還是忍不住問了句:“師尊。”

“——真的沒辦法救回五師兄嗎?”

假設其實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只會徒增悔恨,紅鸞卻認真地擡眸看著師尊。

她不該失手誤殺陸衍,也不該在事後,沒有救回他,師兄死得實在是太快了。

天樞垂手立在木櫃邊,緘默許久後,語氣平和地回答:“紅鸞,我知道你為此心中郁結難消,但,在陸衍墮魔的那一刻,他就不是你的師兄了。”

“不要對邪魔抱有任何期望。”天樞摸了摸自己徒弟的腦袋,神色帶著些許遺憾,“他同樣也不會記得你是他的師妹。”

“面對邪魔,除了誅殺,別無選擇。”

紅鸞握著靈蠶絲,靜靜地站著,師尊說完便轉身離去,拂動的純白衣袍打碎了投落的明澄天光,明明是風和日暖的仲春,周圍的空氣卻因這番話泛出幾分寒意。

師尊的態度和十年前並無不同,她一貫是與邪魔勢不兩立的。

可,怎麽會呢。

紅鸞臉上毫無波瀾,她曲著指彎,不緊不慢地將靈蠶絲扣在琴面上,未經打磨的琴弦就像執迷不悟的頑石,隨意撥動時發出的殺戮之音粗糙又刺耳,讓人難以忍受。

代表一種不滿的反駁。

她想,不管是邪魔還是修士,師兄永遠都是她的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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