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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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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

陸衍轉而攻向厲九野,這是始料未及的。

魅魔見縫插針,緊隨其後,還沒來得及大喜,就被兩人激烈的對沖掀翻在地,囂張舞動的尖骨霎時折了大半,連四肢也扭出一個駭人的弧度,白皙的皮膚轉瞬布滿了青黑的斑塊。

滿地落葉隨打鬥盡數揚起,飛濺的汙泥似雨點重重砸地,快速移動的人影在其中亦變得模糊不清,一半邪氣四溢,一半溫煦光明,卻不減殺意。

這種拼死拼活、不死不休的攻勢與先前完全不同,剛吃完大虧的魅魔咬牙恨恨地瞪了一眼,扭頭飛快遁入了密林。

師兄為何突然和厲九野拼命?

可陸衍沒再開口,而厲九野臉上也看不出什麽端倪,只有無盡的厭煩與涼薄,啟唇時語調陰沈冷漠:“你發什麽瘋?”

紅鸞看得出來,師兄狀態很差,他不是厲九野的對手,還受了傷,身上翻湧的魔息也越來越猖獗,或許已經神智不清了。

這顯然是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

紅鸞往混亂的中心靠近,試著推出幾道靈力,可幻境就是幻境,她幹預不了分毫,只能眼睜睜看著陸衍陷入混亂癲狂,走火入魔。

厲九野不知是什麽邪魔,一招一式都透著陰毒狠辣,氣息肆虐狂妄,平日裏卻能收斂得讓人完全覺察不出來,他藏得太深了,即便紅鸞那回突然出手試探,也沒有暴露。

此時此刻,縱使陸衍喪失理智,攻擊毫無章法,厲九野都能游刃有餘地應對,他身手極好,能避開每一道鋒利的寒刃,化解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的靈力颶風,臉色難看,又似是有意控制著沒有傷到陸衍。

然而從他身上溢散的魔息卻帶著強烈的刺激意味,使得這種退讓更像是為了避免留下什麽引人懷疑的痕跡。

不過幾個瞬息,泛著冷意的劍氣從紅鸞身旁擦過時,她能看到陸衍爬滿血絲的眼眸,渾濁的邪氣籠罩在他臉上,從溫潤如玉變成了從未見過的模樣。

她感到揪心,連呼吸都滯澀起來,腦海中仿佛有根弦在跳動著,帶來痛意。

她為什麽會看到這些?

她甚至不在這裏。

紅鸞試著環顧四周,霧氣濃得天地只剩方圓幾丈,她始終沒有發現“自己”的身影。

直到陸衍原本純澈的靈氣完全被混沌的魔息掩蓋,眼底的清明與理智幾近於無,整個人如臨深淵搖搖欲墜,地面忽然蕩起一小片細微的水紋,倏忽而過。

這種極難察覺的微小動靜卻讓處在失控邊緣的人僵在原地,陸衍晦暗凝滯的瞳仁遽然一縮,執劍的手隨之劇烈地顫抖起來,充斥恨意與瘋狂的臉上浮現一絲痛苦的掙紮之色,可也只維持了一瞬。

紅鸞眼前霎時一黑,旋即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記憶如同幽深壓抑的潮瀾向她湧來,淹沒鼻息,吞噬五感。

她在一片迷蒙中看到師兄還是揮起了劍,全然陌生的氣息和致人死地的殺意傾瀉而出。

而厲九野忽然卸了滿身的邪魔氣,任由鋒利冰冷的劍刃穿過自己的胸膛。

濃霧愈盛,遮掩一切。

四面闃寂,明白過來的紅鸞一動不動地跪坐著,漆黑的瞳眸深不見底,涼意滲入骨縫的剎那,她耳畔同時響起厲九野因重傷而格外低啞的聲音:“小心。”

血水滴落,紅鸞的意識在撲面而來的血腥味中一分為二。

她冷靜地看著自己出現在濃霧中。

萬物都只剩一層模糊的輪廓,胸膛被血液浸濕的厲九野轉身將她抱住,氣息虛弱。

在他身後,是滔天可怖的邪魔氣,勢不可當的寒芒劍意裹纏在渾濁不堪的墨色之中,朝他們殺來。

紅鸞下意識地閉上雙眼。

可那樣足以讓她悔恨終生的場景依然無比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她失手了。

她沒有分辨出師兄的氣息。

她毫不猶豫地化出萬道劍意,霜月淩空向天地鋪散銀輝,伴隨著清悅的嗡鳴聲,在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擊碎了彌天大霧,然後,一劍接著一劍,刺進那道被魔氣侵吞、早已殘破不堪的身軀。

她殺了師兄。

紅鸞眼瞼半垂,手掌下壓,深深楔進泥濘之中,像是要借此抓住什麽。

細密的雨絲從茂密翠綠的枝葉間拂落,那份幾乎要扼住呼吸的濕意,沈重而不容反抗地按上她的肩背。

“嘭”的一聲,緊跟著是因惶恐和難以置信而失聲的呼喚,跌跌撞撞的腳步,鋪開的浩蕩陣法,拼盡全力卻依然無法挽回的生息。

這才是她的記憶。

紅鸞擡起眼眸,沈冷的目光轉動,沒有去看驚慌失措的自己。

她遲鈍且遲疑地打量著厲九野,他微垂著眼,一聲不吭地靠在樹上,臉色蒼白,胸膛的貫穿傷還在往外淌血,潦草的止血術法是她匆忙點下的,本該好好救治,可看到性命垂危的師兄後,她便再分不出心思去顧及旁人了。

後來她還因此心生愧疚。

紅鸞扶著樹幹,緩慢起身,僵硬的骨骼發出詭異的哢嗒聲,她踩著泥濘,一步一步挪到厲九野面前,看著他漆黑冰冷的眼睛。

是你逼的師兄走火入魔的嗎?

她在心裏問,毫無希望地與他對視,可他看不見,也回應不了,這只是一個幻境。

而且,最後,真正殺了師兄的人,是她。

許久後,紅鸞吐出一口氣,轉身向陸衍走去,她看見自己崩潰地給師兄渡去一道又一道靈力,卻怎麽都攔不住他不斷流失的生命力。

那雙向來沈穩執劍的手顫得不成樣子,十指劃開一條條裂口,搜刮著記憶裏所有能用的陣法術法,甚至禁術邪術。

她從來不是什麽乖巧不谙世事的師妹,只要能救回師兄,做什麽都可以。

可師兄救不回來了。

陸衍神思渙散,生機衰竭,向前倒在她懷裏,渾身都是血,幹凈清秀的臉上蔓延著黑色不祥的紋路,常常含笑看著她的眼眸裏一片灰敗,而那雙傷痕累累的手臂無力垂落,再也不可能抱她了。

“紅、鸞......”

陸衍艱難地出聲,每說一個字,嘴角便湧出更多的血,他試圖擡頭,眸色痛苦沈重,掙紮不甘,話語斷斷續續,破碎地呼喚著她的名字,“不、不要......”

風瀟雨晦。

她們在這裏。

一個沈默以對。

一個跪坐於地,失聲痛哭。

紅鸞仿佛成了一道虛影,雨絲從她臉上穿過,青瑤和程翊從她身旁穿過。

他們斬斷地上她施展的邪術血陣,接過了無生機的陸衍,神色凝重地看著他已經魔化的身軀,撫過那些深可見骨的劍痕,不死心地推進靈力,然後搖頭。

他們向太一發出訊息,說要把師兄以靈火焚燒,再尋個山清水秀之地安葬。

“我要把師兄......帶回太一。”跪坐在地的紅鸞恍然回神,聲音沙啞哽咽,她挪著膝蓋往前,想要去夠師兄逐漸冰冷的手,還沒碰到就又流下了淚,“我們要一起回去。”

他們一起出來,便該一起回去。

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的紅鸞忍不住嘆息。

可青瑤師姐卻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突然失去一個師弟,她臉色亦是十分悲痛,但這樣的師弟,是不能帶回去的,她隱忍著開口:“師妹,讓小五,入土為安吧。”

“——若小五回去,他恐怕......連個葬身之地都不會有了。”

因為他們的師尊,平生最憎恨邪魔。

靈火在雨幕裏燃起,圍攏著的人,除了師門三個,還有聞訊趕來的兩位太一長老,他們看過陸衍和厲九野後,便有了定論。

太一天樞五弟子陸衍走火入魔,對待死去的邪魔,該以靈火燒滅。

至於陸衍為什麽墮魔,誰也不知道。

據厲九野所說,是魅魔突然偷襲,陸衍與其交手後便不太對勁,不僅敵我不分地刺傷了他,還差點殺了紅鸞。

他條理清晰,連紅鸞誤殺師兄的緣由,也一起給出了。紅鸞在一旁聽著時,只有沈默。

兩位長老細細查看過後,便認同了這一說法,並帶著十分的歉意給他治傷。

靈火將師兄完全吞噬時,始終緘默的紅鸞突然將霜月折斷,投入熊熊燃燒的烈火之中。

她棄劍而去,從此都沒再回頭。

可留在這裏的紅鸞依然垂眸凝望著躍動的火焰,聖潔柔和的光芒鋪散在她臉上,明明是火,卻冰冷至極。

她知道自己那時回了太一,向師尊認罪。

可師尊溫溫和和地拉過她的手,誇她做得好,身為太一弟子,就該如此。

至於師兄。

師尊淡淡撂下一句——道心不穩,走火入魔,死有餘辜。

紅鸞一言不發地出了門,然後,廢了自己引以為傲的一身修為。

為此,她被震怒的師尊關了禁閉。

師尊說要關到她想明白為止,她便幹脆把自己關了十年。

她想不明白。

紅鸞在熾白的火光中瞥了眼自己的手,後來她都沒再拿過劍,也確實修了琴道,與從前光明浩蕩的劍意不同,她的琴音更像是一種憤怒的發洩。

她對自己憤怒。

對自己親手殺了師兄憤怒。

但重新想起這段記憶的紅鸞,已不可能再為此失去理智。

她閉了閉眼,逐漸冷靜下來。

此刻記憶還沒完全恢覆,十年又是極為漫長的歲月,她朦朦朧朧的,始終看不真切,也不知道十年之後發生了什麽。

紅鸞盯著火中那把被折斷的霜月。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陌生的男子聲音,清亮,染著些許笑意,又能聽出真切的好奇——

“你在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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