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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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心
這天，秦釧一大早來看鄭洵。
上次大吵一架，一別已有好幾日。
秦釧也是前一日在府衙見著了葉照，幾經追問，才知道鄭洵病倒了。
他穿著件打眼的玄色織金袍，走起路來施施然，頗有一番落拓的文人風韻。
鄭洵吃力地從被子裏撐起身來，微點了點頭，客客氣氣喚一聲: “守墨，你來了”
“今日休沐，我來看看你。”秦釧也點頭，在床前矮凳上坐下來，關切問一句: “身子可好些了”
鄭洵忙回， “臥床三兩日，又吃了藥，已大好了。”
這一句過後，沒人說話了，心照不宣的尷尬。
屋子裏繚繚燒著一抔冷生煙，清冽的香氣撲在人鼻子下面。
上次對鄭洵說了那些個誅心的話，到底是秦釧心裏先過意不去。
他捋了捋大袍子的衣袖，不大自在又真心實意地致歉: “子奚，上回是我說話失了分寸。我同你賠不是，你莫要怨我!我那是……擔心你……”
我那是怕你被那小子騙，傷身又傷心!秦釧把這句話埋進了心裏頭。
他和謝傕打過交道，他倆一文一武，說到底是兩條道上的人。
也說不清為了什麽，他對謝傕存著些天然的不信任，非是單單只因為他是個男子。
在這聲色犬馬的官場上，拜高踩低又朝秦暮楚的年輕人他見得多了。
那當中有幾個能是真心去對一個宦官掏心掏肺的
他沒見過，也就不信謝傕能有這一片赤忱真心!
可鄭洵不一樣啊。打小就死腦筋，是宮裏嬌養的花，統共沒多少閱歷。一個不留神，是要栽跟頭吃大虧的!
鄭洵像是聽懂了他話裏藏頭露尾的關切，只粲然一笑， “你是為我好，我知道。”
這是不怪他了。
秦釧望著這人白紙一樣沒有血色的臉孔，那語氣說得上是溫情脈脈了， “你快些將養好，正好能趕上草原上一年一次的賽馬節。你還沒見過吧，到時我陪你去看。”
鄭洵心頭跳了一跳。
“子奚，我帶你去草原上跑馬……”那個人站在月下車前對他說的話又卷進腦海裏，不設防的，歷歷在目。
鄭洵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驅趕心裏那點甚囂塵上的傷懷。沒答應也沒婉拒，只是笑。
秦釧陪著鄭洵又說了好些話，從小時候的糗事扯到了涼州的風土人情。待到了晌午十分才起身告辭。
鄭洵興致顯可見地高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日頭上來時，要挪到院子裏曬太陽。
三樂打著蒲扇勉勉強強遮了最烈的日光，陪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心思百轉千回，猶疑著是否把將傕三番兩次來叩門又被拒之門外的事兒告訴他。
說或不說，都是勾鄭洵的心。三樂頭大著膽子揣摩督公的心思。鄭洵如今這樣子，顧影自憐又淒風苦雨的。
他從前分明不是這樣的，是謝傕讓這個高高在上的人變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有小宦官上來報門。
給鄭洵見了禮，話卻是對著三樂說的，小聲地訥訥， “那小武官又來了，打發不走，讓不讓進”
這說的是小山，鄭洵也聽明白了。
三樂一聽，趕緊去瞄一眼鄭洵臉色，帶著點做賊心虛的慌亂。
他那點心思，欲蓋彌彰的，遮也遮不住了。
三樂板直臉，細長的眉眼都吊了起來，掐著嗓子嚷， “不見，讓他走!”
小宦官得了話，退下去趕人了。
三樂站在暖洋洋的太陽下頭，卻像是只臘月裏離了群的孤雁，耷拉著腦袋。
鄭洵瞧著他這可憐樣子，帶出點慵懶的笑意， “好端端的，怎不見人家一碼事歸一碼……”
他知道!自己同小山那點子事，原來督公全都知道。只是沒事兒人一樣，不同他提。
三樂“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張小臉白了又紅， “督公……我跟他……沒什麽好見的!”
他言不由衷，卻又鐵石心腸。
鄭洵俯眼看著這個打出生就沒了爹娘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孩，水似的溫柔目光。
他向來偏寵這個嬌氣的孩子，在宮裏那些年，也沒讓他受一星半點的委屈，楞是把人養成了這麽個嬌縱的性子。
除了那一點血脈相連，還為了心底的那點私心——他這半輩子沒過過幾天快意日子。要是這孩子能生機勃勃地活一回，也算告慰他們同病相憐的遭遇。
鄭洵把手放在三樂毛茸茸的頭上，拍小狗似的輕拍了兩下，是憐愛的口氣， “有情便有了，想見就去見。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要護住一個癡癡傻傻丟了心的小崽子，多簡單，比護住自己紛亂的心來得容易許多。
小山那樣一個憨直老實的小子，大人面前笨口拙舌的，又能翻出什麽天來
若真有一日三樂在這事兒上遭了罪，他自有一百種法子叫那黑小子追悔莫及。
三樂半跪半坐在鄭洵腳下，抱著他的膝蓋，泫然欲泣， “督公，誰也抵不上您在我心裏的分量!”
話說得十二分真心。可得了鄭洵的默許，他哪裏還能忍得住心思。
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鄭洵搖頭失笑。這傻小子，全不相幹的兩碼事和人，哪能放在一塊兒比
涼州城數一數二的宴賓樓二樓隔間，昏暗燭光在窗葉子上搖晃。
段顯伸出一雙手，虛虛攔住大喜，沒頭沒尾地說， “就幫著在你們督公跟前說兩句好話，不成麽”
他身上熏著淡淡的龍涎香，離得近了，夜裏的風一吹，熏香伴著酒氣撲到大喜面上來，有些香甜又有些膩味。
大喜在夜色裏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
“這樣耗著兩個人都窩心，他最近遭了多少罪還不夠麽就讓他們見一回罷。”
段顯不依不饒地揮著袖子，大概是喝得有些多了，沒了平日文質彬彬的做派，一雙手張牙舞爪，那話裏頭全是虛張聲勢的苛責。
“你們這樣攔著他，鄭洵知道嗎”
大喜不客氣地把那雙手擋開，臉沈下去。
他是陪著葉照出門的，剛聽了一回精彩的評書，遠遠就瞧見了幾日不見的謝傕，旁邊還跟了個段顯。
人是清減了不少，可那自斟自飲的泰然樣子，真瞧不出能遭什麽滔天的罪!
比起這個，他們督公可真真是鬼門關上走了一遭。
大喜不比三樂伶牙俐齒，一口悶氣堵在胸口，連帶著對面前這個多管閑事的家夥也不耐煩了，冷聲冷氣地說， “真難受還能來這種地方喝花酒”
這傻小子哪懂什麽叫喝花酒，只覺得心裏不舒坦。他也不給段顯巧言令色的機會，一伸手，這文弱的公子哥就被扒拉到邊上去了。
段顯腦袋撞上了晃晃蕩蕩的窗葉子， “哎喲”輕哼一聲。
大喜拔腳往樓下走。段顯氣急敗壞又窩窩囊囊的埋怨斷斷續續飄到他耳朵邊。
“你這……你這小子，好不講道理!”
————————
額，小謝沒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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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秦釧一大早來看鄭洵。
上次大吵一架，一別已有好幾日。
秦釧也是前一日在府衙見著了葉照，幾經追問，才知道鄭洵病倒了。
他穿著件打眼的玄色織金袍，走起路來施施然，頗有一番落拓的文人風韻。
鄭洵吃力地從被子裏撐起身來，微點了點頭，客客氣氣喚一聲: “守墨，你來了”
“今日休沐，我來看看你。”秦釧也點頭，在床前矮凳上坐下來，關切問一句: “身子可好些了”
鄭洵忙回， “臥床三兩日，又吃了藥，已大好了。”
這一句過後，沒人說話了，心照不宣的尷尬。
屋子裏繚繚燒著一抔冷生煙，清冽的香氣撲在人鼻子下面。
上次對鄭洵說了那些個誅心的話，到底是秦釧心裏先過意不去。
他捋了捋大袍子的衣袖，不大自在又真心實意地致歉: “子奚，上回是我說話失了分寸。我同你賠不是，你莫要怨我!我那是……擔心你……”
我那是怕你被那小子騙，傷身又傷心!秦釧把這句話埋進了心裏頭。
他和謝傕打過交道，他倆一文一武，說到底是兩條道上的人。
也說不清為了什麽，他對謝傕存著些天然的不信任，非是單單只因為他是個男子。
在這聲色犬馬的官場上，拜高踩低又朝秦暮楚的年輕人他見得多了。
那當中有幾個能是真心去對一個宦官掏心掏肺的
他沒見過，也就不信謝傕能有這一片赤忱真心!
可鄭洵不一樣啊。打小就死腦筋，是宮裏嬌養的花，統共沒多少閱歷。一個不留神，是要栽跟頭吃大虧的!
鄭洵像是聽懂了他話裏藏頭露尾的關切，只粲然一笑， “你是為我好，我知道。”
這是不怪他了。
秦釧望著這人白紙一樣沒有血色的臉孔，那語氣說得上是溫情脈脈了， “你快些將養好，正好能趕上草原上一年一次的賽馬節。你還沒見過吧，到時我陪你去看。”
鄭洵心頭跳了一跳。
“子奚，我帶你去草原上跑馬……”那個人站在月下車前對他說的話又卷進腦海裏，不設防的，歷歷在目。
鄭洵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驅趕心裏那點甚囂塵上的傷懷。沒答應也沒婉拒，只是笑。
秦釧陪著鄭洵又說了好些話，從小時候的糗事扯到了涼州的風土人情。待到了晌午十分才起身告辭。
鄭洵興致顯可見地高了不少，人也精神了。
日頭上來時，要挪到院子裏曬太陽。
三樂打著蒲扇勉勉強強遮了最烈的日光，陪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心思百轉千回，猶疑著是否把將傕三番兩次來叩門又被拒之門外的事兒告訴他。
說或不說，都是勾鄭洵的心。三樂頭大著膽子揣摩督公的心思。鄭洵如今這樣子，顧影自憐又淒風苦雨的。
他從前分明不是這樣的，是謝傕讓這個高高在上的人變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有小宦官上來報門。
給鄭洵見了禮，話卻是對著三樂說的，小聲地訥訥， “那小武官又來了，打發不走，讓不讓進”
這說的是小山，鄭洵也聽明白了。
三樂一聽，趕緊去瞄一眼鄭洵臉色，帶著點做賊心虛的慌亂。
他那點心思，欲蓋彌彰的，遮也遮不住了。
三樂板直臉，細長的眉眼都吊了起來，掐著嗓子嚷， “不見，讓他走!”
小宦官得了話，退下去趕人了。
三樂站在暖洋洋的太陽下頭，卻像是只臘月裏離了群的孤雁，耷拉著腦袋。
鄭洵瞧著他這可憐樣子，帶出點慵懶的笑意， “好端端的，怎不見人家一碼事歸一碼……”
他知道!自己同小山那點子事，原來督公全都知道。只是沒事兒人一樣，不同他提。
三樂“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張小臉白了又紅， “督公……我跟他……沒什麽好見的!”
他言不由衷，卻又鐵石心腸。
鄭洵俯眼看著這個打出生就沒了爹娘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孩，水似的溫柔目光。
他向來偏寵這個嬌氣的孩子，在宮裏那些年，也沒讓他受一星半點的委屈，楞是把人養成了這麽個嬌縱的性子。
除了那一點血脈相連，還為了心底的那點私心——他這半輩子沒過過幾天快意日子。要是這孩子能生機勃勃地活一回，也算告慰他們同病相憐的遭遇。
鄭洵把手放在三樂毛茸茸的頭上，拍小狗似的輕拍了兩下，是憐愛的口氣， “有情便有了，想見就去見。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要護住一個癡癡傻傻丟了心的小崽子，多簡單，比護住自己紛亂的心來得容易許多。
小山那樣一個憨直老實的小子，大人面前笨口拙舌的，又能翻出什麽天來
若真有一日三樂在這事兒上遭了罪，他自有一百種法子叫那黑小子追悔莫及。
三樂半跪半坐在鄭洵腳下，抱著他的膝蓋，泫然欲泣， “督公，誰也抵不上您在我心裏的分量!”
話說得十二分真心。可得了鄭洵的默許，他哪裏還能忍得住心思。
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鄭洵搖頭失笑。這傻小子，全不相幹的兩碼事和人，哪能放在一塊兒比
涼州城數一數二的宴賓樓二樓隔間，昏暗燭光在窗葉子上搖晃。
段顯伸出一雙手，虛虛攔住大喜，沒頭沒尾地說， “就幫著在你們督公跟前說兩句好話，不成麽”
他身上熏著淡淡的龍涎香，離得近了，夜裏的風一吹，熏香伴著酒氣撲到大喜面上來，有些香甜又有些膩味。
大喜在夜色裏不動聲色地退了一步。
“這樣耗著兩個人都窩心，他最近遭了多少罪還不夠麽就讓他們見一回罷。”
段顯不依不饒地揮著袖子，大概是喝得有些多了，沒了平日文質彬彬的做派，一雙手張牙舞爪，那話裏頭全是虛張聲勢的苛責。
“你們這樣攔著他，鄭洵知道嗎”
大喜不客氣地把那雙手擋開，臉沈下去。
他是陪著葉照出門的，剛聽了一回精彩的評書，遠遠就瞧見了幾日不見的謝傕，旁邊還跟了個段顯。
人是清減了不少，可那自斟自飲的泰然樣子，真瞧不出能遭什麽滔天的罪!
比起這個，他們督公可真真是鬼門關上走了一遭。
大喜不比三樂伶牙俐齒，一口悶氣堵在胸口，連帶著對面前這個多管閑事的家夥也不耐煩了，冷聲冷氣地說， “真難受還能來這種地方喝花酒”
這傻小子哪懂什麽叫喝花酒，只覺得心裏不舒坦。他也不給段顯巧言令色的機會，一伸手，這文弱的公子哥就被扒拉到邊上去了。
段顯腦袋撞上了晃晃蕩蕩的窗葉子， “哎喲”輕哼一聲。
大喜拔腳往樓下走。段顯氣急敗壞又窩窩囊囊的埋怨斷斷續續飄到他耳朵邊。
“你這……你這小子，好不講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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