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段顯坐在飯桌一角，提起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夾菜。

他暗暗看一眼陰沈著臉的姑丈，再瞄一眼臉上一道紅印子心不在焉的表哥。

這對父子，真是冤家!

從前也聽說了，謝程忙於軍務顧不上照料他這個大表哥。可父子關系遠沒到這麽個僵持不下的地步。

他琢磨著琢磨著，該是為了與鄭洵的糾葛，再找不著別的原因了。

這事兒他本不該插嘴。

可謝傕和鄭洵之間的因果，他是知道頭尾的，也就篤定了--謝傕這倔脾氣，若是認定了一個人，管他是男人還是傻子，那就是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可這事兒總歸要尋個出口，兒子不肯退步，那就只好勸老子松口了。

段顯裝模做樣地咳了兩下，桌上兩個人齊刷刷看向他。

他適時地放下碗筷，斟酌措辭: “姑丈，恕侄子多嘴。表哥這事兒我也曉得。要真是他心尖尖上的人兒，您原也是攔不住的，旁人的閑言碎語也算不上什麽。看看我家……榮華煙雲一場空，沒什麽比一家子人和氣安康來得要緊!”

謝傕幾乎是感激地看他，他這個表弟平日裏吊兒郎當地，這一番話卻是說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謝程臉色緩和了一些，瞪一眼這個混賬兒子: “打他及冠，來家裏說媒的少說也有十回八回的。別人家姑娘的好人才，他左右看不上。如今，竟是為了一個……一個刑餘之人犯渾!”

他沒把宦官或是太監二字說出口，非是難以啟齒，而是些許於心不忍。

那日他在宴席上見著了鄭洵樣貌，還算留了心思。別人認不出，可當年鄭瀠在西北軍中，同他也打過交道的。這可憐的年輕人和他那英年早逝的哥哥足足像了個五六分……

鄭洵的過去，謝傕無意對他隱瞞，也就知道了個七七八八。

他和鄭洵父親是共事過的，談不上什麽深情厚誼，可到底也是曾經的同僚。如今鄭家淪落到這個境地，唯一的兒子也只能隱姓埋名地茍延殘喘。

鄭家的不幸，鄭洵的際遇，要說同情，不是全然沒有。可正因為同情，才不能由著這兩人胡來!

段顯卻只當謝程是拘泥於那些有違常規倫理的禁忌之說，笑著打哈哈: “國朝民風開化，男子相戀，雖是少見，可也並非沒有前例。”

謝傕涎著臉見縫插針， “旁人怎麽說，我管不著。老爹你從不在意他人口舌，為何偏就在這事上與我為難若是母親在世，她……”

不提這茬還好，一提就是戳了謝程的肺管子。

他把筷子“啪”地一下拍在桌上，恨鐵不成鋼地橫一眼謝傕， “不孝子，還敢提你娘。你娘為什麽去的你不清楚我把話撂在這，這事沒得商量。你要真拎不清，就給我滾回營裏去操練上一個月!”

他說的操練，那是實打實去吃苦的，不許回家，也沒有自由。謝傕少年時每每挨罰都是如此。

他沒多少怕的。就是被關上三個月，要能讓他爹松口，那也值了。

他該軟一軟態度的，可眼下也在氣頭上。

謝傕把碗往桌上一摜，眉毛都要豎起來了， “為什麽還不是為了你一日日地不著家……”

謝程沒想他敢直楞楞地頂撞，還是在別的晚輩面前，暴脾氣也是說來就來。

他騰地一下站起身，渾身有要殺人的戾氣，看那架勢，是要喚人家法伺候。

段顯眼見著局勢轉瞬劍拔弩張，只當自己多嘴招惹這一出，忙不疊地拉著謝程勸。一邊兒勸一邊給謝傕打眼色。--橫豎先認個錯，再說其他……

謝傕哪裏肯領情!梗著脖子一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做派， “我娘去了，你虧心，就非要插手我的婚姻大事!”

段顯心想，可別再說了!一個頭兩個大，只好以退為進，把謝傕往屋外拽，費了好大力氣好歹把人拉到了小院子裏。

他本就是文弱公子哥，一番折騰已經是氣喘籲籲。也顧不上儀態了，一屁股坐在門前石墩子上， “你說這……姑丈不點頭，你這橫豎也是沒轍!”

謝傕也跟著坐下來，擡頭去看天上那輪彎月，語氣裏有頹喪也有決絕: “長這麽大，我沒在大事上違逆過我爹。只這一件，決計不能退步。我只要子奚。”

這話說得露骨又認真，連帶著見過風浪的段顯都有些接不住， “在京城時我就勸過你，使不得……”

“怎麽就使不得就因為我倆都是男子”謝傕轉頭看他，頭一回正兒八經地把這話問出口。

他直勾勾地盯著段顯，鄭重地，或者說滿懷希冀地。

段顯被他盯得面上不自在了，撓一撓腦袋， “若你孑然一身，認定了誰歡喜誰，但隨己心也無妨。可是，好歹想想你爹。表哥，這西北軍的擔子早晚落在你頭上，在你之後又該交給誰”

謝傕像是早就認真想過這個問題的， “涼州是萬歲爺的，非是謝家的。選賢任能，歷來如此。該我擔的我不會躲，我百年之後，總還有別的人來擔著……”

這話段顯沒接。

他了解這個表哥，知道他所言非虛，也知道他固執得要命，轉而去揭別的話頭， “剛才你們提到了姑母離世……聽我娘說過，姑母不是病逝的麽”

謝傕娘去的那一年，他還是個毛孩子。

關於親娘的事，他不記得幾件了，全都是家裏老仆人左一句右一句講給他聽的。

謝傕垂著腦袋，像講一則戲折子那樣的口氣。

“那時候我爹長年累月上戰場，有今日沒來日的。我娘信佛吃齋，日日燒香祈福。後來有了我，三歲前身子骨弱三天兩頭犯病，她對江湖上的那些鬼神之流更是深信不疑。”

“然後呢”段顯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有一回我病得特別重，我爹去了漠北。家裏就她一個婦道人家，情急之下失了分寸，輕信了個滿嘴胡言的江湖術士。那臭道士說，我爹沾染血腥太多招了報應，謝家怕是要絕後，需要作法鎮邪才行。可其實是騙了一大筆錢，人跑了。”

段顯不信鬼神之說，只覺得荒唐，他一拍大腿，恨恨地說， “這些個江湖術士慣會招搖撞騙!專找病急亂投醫的女人家，當真是可惡至極!”

謝傕眨眨眼睛，那裏面有濕意，或是別的什麽。

“是啊。這種事就是信則有不信則無。被騙了錢是小事，家裏人都瞞著她。可我娘信這個啊，生我之前就夭折過一個孩子，子孫延續這事兒是她的心結。本就身子弱，加上憂思郁結，身子也就一天不如一天。”

“原來姑母是因為這個才日漸病重的……”段顯只覺得唏噓。

“我爹沒見上娘最後一面，這事兒是他心上一根刺。這些年他雖是放養我，可比誰都緊張我，好不容易盼著我長到了二十歲。這我都知道!可他犯不著每一年都拾掇些媒婆上門提親說媒吧”

“你爹這是要你快些娶親成家，開枝散葉，最好是子孫綿延，好叫你娘泉下安息。”段顯言簡意賅地下論斷， “那也怪不得他在這事上寸步不讓。”

謝傕皺眉， “我不是沒怨過他。當年但凡他顧著點這個家，何至如此如今他為解自己的心結，要我放棄心尖上的人，我偏不依!”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段顯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他有意緩解氣氛，拍拍謝傕的肩膀，打趣道: “現在看來，那江湖術士說的話也不全是假話，就快應驗了。”

“我想過了，要我爹實在不依，就從族裏旁支過繼一個大孫子給他……”謝傕一本正經地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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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觀閱。今天聽的是《傘下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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