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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子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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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奚

“他要去哪朕不管,不就是想出宮?有多遠滾多遠!”皇帝一腳踢翻腳邊的方凳,一旁伺候著的宮人就撲簌簌地跪倒一片。

“朕問他真想去西北遭罪?他說,有阿父陪著,天涯不算遠!”他擡手指了下面前跪著的人,臉都要變了形,“你告訴朕,那天寒地凍的勞什子地方,你這破落身子,眼巴巴跟去做什麽?”

鄭洵跪在冰涼涼的地上,似是化身一座泥塑木雕的菩薩,靜默,莊嚴。緋色飛魚服,襯得面如雪片的臉更沒了血色,他挺著背脊嘴硬,“小貴人年紀還小,不管去哪,奴婢也該跟著去……”

“誰許你自稱奴婢!”皇帝有些煩躁地左右踱了一圈,“你說宮中冷清,朕準你買私宅,許你宮禁自由出入無阻。已經這樣還不夠?你到底是想逃離這座皇宮還是躲開朕?朕告訴你,你這輩子哪也別想去!”

這話多少有些不管不顧的跋扈,還夾帶著點讓人浮想聯翩的古怪暧昧。滿宮的人卻像是早已見慣了似的,只把頭垂得更低。

謝傕立在黃花梨屏風邊沒頭沒尾地聽了幾句,大概猜出了來龍去脈。

阿父?泰康殿的那位小殿下竟如此尊稱鄭洵一個內侍。前朝不是沒有這些個先例,可到底第一回聽著,就免不了驚異。

前兒個面聖時,他依照鄭洵的請求在天子面前敲了一回邊鼓。陛下分明已經準了旨意,金口玉令,內閣正著手起草封王就蕃的詔書。

只這一日的功夫,就變了天?

謝傕蹙眉,把聖上的話在心裏琢磨了一回,越琢磨就越不對味。依這意思,小殿下就蕃西北,萬歲爺可以不計較,只是不許鄭洵也跟著去……

這算是怎麽一回事,一個內侍再緊要,能讓陛下說出這樣失了儀態的話?天子失儀不算什麽,可起因是那個人,他就敏銳地覺察到了點別的什麽。

一旁的禦前大太監李廣善想是也看不下去了,又或是怕聖上說出點別的不該的話來,提著豹子膽迎了上去。

“哎喲我的萬歲爺,這好端端地動什麽怒喲,仔細著龍體安康!”人精似的老宦官一邊斟了杯熱茶遞到天子手邊,一邊捏著嗓子,“明遠將軍還在外頭候著呢,這關頭見還是不見,您請給個話兒……”

聖上沒吭聲,像是才想起召見了這麽個人似的,半晌才道,“宣!”

李廣善得了令,喜出望外地來請謝傕。

從梨花屏風轉出來的當口裏,謝傕聽見天子輕聲對跪著的人斥了一句,“還不起來,跪著像什麽樣!”

等他到了內殿,就眼看著跪在地上的人從地上爬起來。許是跪得久了,又或是身子不中用,鄭洵風中落葉似的晃了一晃,總算沒有一頭栽倒。

見了謝傕,天子面上擠出一縷和顏悅色,只叫他免禮。

謝傕立在堂下,等著聖上開口--來的路上,領路的牌子只說聖上召見,大抵不是什麽要緊事,無非是體恤將軍在昭陽殿設了宴雲雲。

現下到了禦前,卻聽了這半場,想必陛下早已經沒了擺宴的好心情。

年輕的天子坐在龍紋紫檀椅上,越想越來氣。擡手遙遙指了下立在一旁的鄭洵,卻是對謝傕道:“謝卿,朕先前與你提過的,鄭洵鄭掌印,大家夥兒認識一下……”

謝傕心裏打鼓,看樣子聖上還不知道他兩個勉強算是有過交情。

他打眼去看鄭洵,人家只是垂首立著,半個眼風沒給到自己,好像用沈默抵抗洪水猛獸一樣,站成了個木塑。

謝傕心裏沒來由地一陣堵,只擡手對那處囫圇行了個禮,那人也就還禮。

兩人生疏至此,高位上的天子也沒在意,只皮笑肉不笑地對謝傕說。

“今兒個原是想在宮中擺一道宴,聽聽小將軍講一番西北的風土人情。可有人壞朕的興致,飯怕是吃不上了。將軍,風土就不必說了……你且說說西北的風沙大雪,好叫這不要命的病鬼聽聽,那是個好將養的去處嗎?”

這話……真是怎麽聽怎麽不像話!全是天子不想放人的借口罷了。

謝傕心想,西北又不是地獄深淵,他生龍活虎地也活了這二十多年,怎麽個就去不得!只要好生養著,怎麽就不要命了?

他在心裏斟酌措辭,眼見著鄭洵臉色白了幾分,正欲回話,那邊的人先一步道:“陛下!邊境苦寒,可西北是將軍的故土,北境駐守鞠躬盡瘁。哪有因為旁人的緣故讓人曲意貶低故土的道理。”

他聲音婉轉,卻帶出點不容置喙的說教意味。謝傕見過膽大的,沒見過他這樣還敢跟皇帝講道理的。

聖上卻笑了,非但沒有生氣,還有點高興的樣子。

“這時候你倒教起朕道理了!你也知道那是人家的故鄉。你出生在這皇城,從小長在這宮裏,西北再好,再掛著心,可跟你有什麽幹系?”

鄭洵沒有接話,眉眼間浮上一層冰雪似的不郁。

“陛下,邊境確實比不得京中優渥。不過春日裏還算氣候宜人。”謝傕孤註一擲地說,“若掌印真想去看一回西北風光一了心願,不妨等天氣暖和一些後與臣一道,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他這是擺明了要拆皇帝的臺,卻又留了餘地,只當鄭洵是出去散一回心早晚還要回來都城一樣。

說來說去,去西北不過是小事,聖上在意的不是人去哪,而是人要走這事。

他不懂這小皇帝怎就鐵了心不肯放人,只管揀能讓陛下安心的話說。

“陛下在京城,邊境之地,長久遠離聖聽。陛下若真要遣信得過的內臣到北境走一遭,北境忠君之心也更能昭昭。”

這話可真是說得日月可鑒,只差剖心肝膽相照了。陛下臉色和緩了一些,三分認真地考量他的話。

西北一直是聖上最想倚仗的勢力,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倚仗的了。鞭長莫及的北境,若真要派一個人去替天子視聽,那鄭洵真算得上是可委派之人。

只是這到底不算小事,需要從長計議。若真的放人出了這京城,往後天高路遠,他若不肯再回來了呢?

聖上瞥了眼鄭洵,沒見他有什麽大神色,便道:“將軍之言不無道理,此事再議,待朕想想……朕今日有些乏了,將軍先請回吧。改日再請你一品宮中時興的菜式。”

說著,聖上還輕擺了擺手,趕人的意思,看上去真是乏了。

謝傕退了出去,走在出宮的路上,天色將暗未暗,冷風打在身上,他才慢半拍地覺出些不是滋味來。

這冷天裏來這宮中走一遭又被打發了去,天子聖意難測,他一個做臣子受著便也受著了。只是,那人……或許是為了避嫌吧,可那十二分的冷淡,怪讓人沮喪。

可就算這樣,自己還眼巴巴替人家說話,真是見了鬼!他把這幾日的所作所為又想了一遍,當真是有些顛三倒四了。

宮裏頭的廊徑彎彎繞繞,牌子在前領路,謝傕一路恍惚地走著。

轉到一處臨近宮門的幽靜亭子,左右都沒了人,鬼使神差地一擡頭一晃眼,就看見一道緋色人影立在亭前檐下,艷麗裏摻雜著冷清。

他比自己還後出昭陽殿,卻等在了路前頭,應是走了捷徑,專門來等他了。

謝傕頓住腳步,隔著幾步遠打量這人。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鄭洵往日裏沒有血色的面孔,在通身華麗的飛魚紋裏,映照出了一縷暖色。比先前在大殿中,又有不同。

那一丁點的暖色,把冷清清的人從那崢嶸高寒處拉回了人間,落在他的跟前,又或是別的什麽地方……

鄭洵沒言語,微一擡手。

前頭的小宦官是懂事的,趕緊對著兩人拜了拜,退下了。

亭子裏的人沒動,謝傕就幾步走到了人跟前,並立在檐下,只覺得這處風小了些。

謝傕沒開口的當口,稍一垂眸,就從擰起的毛領子裏看到身旁人脖頸間一小塊雪似的皮膚,不合時宜地裸露在冬日的寒涼裏。是真的冷吧,那一處肌膚瑟縮著細細的雞皮褶子。

他正要開口,想問他怎麽沒有穿戴那頂白披風,頭兩回都見他穿著的。

鄭洵先開口了,“在禦前,不想讓陛下覺得將軍與我識得的……恐聖上多心,牽累了將軍,還請莫怪。今日的事,將軍言語間多番回護。感激不盡。”

他話說得懇切,帶了點急迫,像是真怕他寒了心。

“啊?”謝傕被猜中了心思,話到嘴邊,自己先不好意思起來,只期期艾艾地說,“我省得的,督公不必掛懷。”

這一句過了,又沒了言語,空氣裏一時有些黏糊糊的逼窒,可這分明是二月寒梅天。

鄭洵難得地沒話找話,帶著些生疏,“多虧將軍進言,萬歲爺前兒個下了旨意,讓小殿下春天啟程去甘肅。小殿下實打實的高興,還說改日出了宮,要親自拜謝將軍。”

他說著,面上露出難得的柔和神色,笑也是淡淡的。

謝傕不關心那位素昧平生的小殿下有多高興,可面前人臉上的這丁點笑意讓他開心,好像自己真做了什麽了不得的大善事一般。

類似“都是小事,只要督公開心”的話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他及時打住了,挑開了話頭,“怎麽,先前陛下不知道督公也要同去甘肅?”

“我是泰和殿的人。公主已然允了,沒想著陛下會攔……”鄭洵面上露出點為難神色,或許是知道天子即便要攔,可長公主的旨意也是能成事的,想著先斬後奏罷,“陛下白日裏問起小殿下去涼州的事,殿下心裏高興就藏不住事,這才生出了這些個曲折。”

他微轉了頭,帶了點淺薄的歉意,“白折騰小將軍跑這一趟,熱茶也沒撈著一口……”

謝傕微垂了頭去看這比自己矮了一截的人,白凈面皮,杏核一樣的眼,眼角下若隱若現的淚痣,自有一股風致。

這人看著真是年輕的,聽說他有三十了,可看上去比自己大不了兩歲。許是隨了旁人的口吻,一口一個“小將軍”叫他。

有生以來,謝傕頭一次怕自個兒因為年紀小被看輕了去,他沒頭沒腦地說,“謝傕,叫我名字就好……或是,或是叫我表字,明川。”

鄭洵微楞了下,“謝……謝明川。”他聲音小,把這陌生的名字念了一回。這才側轉了頭,擰著頸子微微仰視謝傕,鄭重其事道,“子奚,鄭子奚。”

說完還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唇線,帶著點靦腆或是生澀,想必是很少與人提到自己的表字,一個太監,又能與誰提呢?

謝傕早知道他叫子奚了,早在見過他人之前。他大剌剌地笑了,假裝自己是第一次聽到,清清朗朗喚了聲“子奚”。

鄭洵沒有應,怕是沒有習慣這突如其來的親密。可謝傕只覺得心情大好。

心情好,他膽子也大了,冒冒失失地開了口,“這天是真冷,總說要謝我,不如請我喝杯熱茶吧……子奚。”

他張大眼睛盯著人家看,像是怕人拒絕似的,年輕的臉上布滿了期待和熱絡的笑意。

鄭洵被那笑燙著了眼睛,又或是真的不忍拒絕,默了片刻才道:“那便到我府上用點便飯吧,出了宮門不遠,就在朱雀街上。”

單這一句話,謝傕咧開嘴笑了,笑得真像是個楞頭青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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