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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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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心

“鄭‘子奚’?什麽‘子’什麽‘奚’?”謝家後院裏,一棵白梅樹下,段顯窩在一張檀木椅子上,抱著暖爐,“沒聽說京中有這號人物啊。”

“呵,你段少爺不是成日鬥雞戲蟲走街串巷,號稱全京城消息最靈通嗎?”謝傕握著一杯清茶,沒忍住挖苦兩句自己這沒正形的表弟。

他無意深問,怕人覺得自己為著這麽個不知首尾的人上了心。

想起前日裏冷月下那抹纖薄的白色人影,還有天子口中的書法老師,家裏那副掛在堂前的簪花小楷筆墨,他心下有些不大自在。--上了心?可又能是什麽心思,他自己也說不準。

一口苦茶入喉,他擰了擰眉毛,澀得慌。

卻聽那邊段顯放下了翹起的二郎腿說:“這個我不認得。可說起姓鄭的有頭臉的太監,這京中倒真有一個,只是住在泰和殿裏頭的,不輕易露面罷了……”他說著向謝傕這處傾了傾身子,擺出點神神秘秘的樣子。

謝傕嘴比腦子快,徑直問:“泰和殿?姓甚名誰?”他久在西北,不懂這京中的逸事,遑論宮中。

“鄭洵。”段顯端起茶抿了一口,壓低了聲音,“這位喲,長住在大長公主殿下宮中的,兼任尚衣監掌印和蘇州提督織造。說是個沒根的奴才,倒更像是殿下心尖尖上寶貝著的……這京中流言也有不少。”

大長公主是今上胞姐,三十有五,沒有婚嫁,是國朝一頂一的貴人,她放在心尖尖上寵著的人…… 身任蘇州織造,人卻在這皇城裏。

段顯神色暧昧的說辭,讓謝傕微皺了皺眉。只求證道,“鄭洵?”

會是那個“子奚”麽?都是姓鄭,又都是有權的大宦官……

“啊,‘洵美且異’的‘洵’。”段顯嗤嗤笑,“表哥,什麽時候你也關心起這京中的人和事了?”

謝傕不答,只管糊弄過去,“沒什麽興趣,無聊,隨口問問罷了。”

“看出來你是真無聊了,怎麽著,後日裏一起出趟門?”段顯擺出一副邀請的樣子,“長公主親設的揖梅宴,一年也就這冬日裏一回,去不去?指不定還能見著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鄭督公……”

大概還是被勾起了興趣吧,謝傕只顧左右而言他,“這揖梅宴又是幹什麽的?”

段顯有點瞧不上他表哥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公主愛梅,就起了這雪天賞梅的花頭。你去見識見識就知道了,每年這時,京中有點臉面的官員家眷都以被邀到會為榮,公子小姐,命婦夫人,可都趨之若鶩呢。你就跟著我去。”

說不上是什麽心思,平日裏最怕這種鬧騰場合的謝傕應下了。他一個遠在北境的從四品將軍,哪怕是西北軍的少當家,軍功加身,可到底只是個邊關粗野小子,自然做不成公主的座上賓。

國朝重文輕武,一向如此,他也不在意。

這等皇族私宴,他還真就只能尾隨著段顯這正二品戶部尚書家的公子前去。

揖梅宴這天,謝傕是半道擠著段顯的馬車去的。揖梅宴設在城西春生臺,是一處梅田綿延百裏的好去處。在門口遞了帖子,就有衣飾華麗的小宮婢往裏頭領。

謝傕一路跟在後頭,瞅著段顯和來往迎上的公子小姐們寒暄,有些心不在焉,這京中的貴人們過得當真是鐘鳴鼎食的好日子。

他往日在邊境,哪裏見識過這些錦衣玉食的光景,眼裏終日瞧著的是西北漫天的黃沙,出其不意的冰雹子算是將士們日覆一日清苦日子裏唯一的驚變了。

沒來由地,他有些想念他養的那只白眉棕毛馬和它年前新生的小馬駒了。聖上讓他在京中待到春暖花開,為了這,他只怕也要錯過西北的最後一場春雪。

等到落了座,段顯這才和他咬耳朵,“瞧見了吧,這席上的可都是京中大員們府上的家眷了。適齡婚嫁的公子小姐都在這一處,你也使把勁,指不定就撈著個好姻緣,帶回北境去也好讓姑丈樂呵樂呵……”

謝傕失笑,“我今年二十四,我老爹都不催,你倒是操心起來了……再說,哪個皮糙的貴小姐敢跟著我去遭那風吹日曬的罪……”

“別介,我還比你小半歲呢,已經納了兩房妾。你這西北軍中,怕是連知冷暖的丫頭也沒兩個吧?”

段顯打量了一回自己表哥,個高肩寬,劍眉星目,黑是黑了點,可自有一股少年將軍的英氣。

他滿意地點點頭,伸手替謝傕撣了下玄青罩袍肩頭的褶皺,碎嘴地念,“出門前我娘你姑母知道你也要來,可是下了命令,非得幫你好好物色物色!咱哥這長腿這腰,自然有姑娘能看上你,有點出息……”

謝傕不想聽他鬼扯,只不甚在意地嘬一口茶,打量了一圈,還真有幾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瞅著他這一處,他面上有些繃不住。

左右等了小半個時辰,也不見這宴會的主人出現,公主的儀仗總歸要花些時頭候著的。雖說是冬日,可席間燃著上好的金絲炭,香羅軟緞,嬉笑歡聲鬧得他有些頭暈,坐不住了,就起身往人少的外庭去。

“哎,你幹什麽去?”段顯在他身後喊。

“解手。”謝傕頭也沒回,幾個挨得近的嬌小姐聽著他這話紛紛嗤笑出聲。謝傕加快腳步,把段顯那句“早去早回”遠遠扔下了。

繞過回廊,拐進一片寒梅花田,總算是得著點清凈。

心裏有口氣浮著,他這一趟到底是為著什麽來了,白折騰。謝傕倚著一塊假山石,看池塘裏的紅鯉魚擺尾。正出神間聽見回廊那頭拐過來兩個人。

“督公,那三十幹黃米來這邊前已讓大喜送到鄴王府上了。”一個年輕的聲音,像是個半大孩子,聲音有點尖。

沒人應,那小孩兒又道,聲音拔高了些,“這可是我們好些年的積蓄,這全都孝敬給那位了。”那話裏都是不甘和憤懣。

“給便給了,你小聲著。”一道聲音響起,更成熟一些,清風一樣的,又帶著點不怒自威的氣勢。

那小孩聲音蔫蔫的,竟帶了點哭腔,“我就是心疼……本來是留著日後打算的,往後小殿下到了北邊兒,哪裏都是要花錢的地方,還有您的身子,平日裏也都需要名貴藥材調理著……”

另外一人輕笑了聲,用有些寵溺的口氣半嚇半哄道,“不許哭!有錢能使鬼推磨,這道理你還不懂?白長在宮裏了。”

謝傕終於認出了這抹聲線,正是那夜掌摑葉臻的人,又或是那道冷月下的白影子。

他沒動,怕被人發現自己在這裏聽了半晌。又有些好笑,怎麽每次遇上這人,都能聽著些有的沒的,還大都是上不得臺面的。

“是啊,誰叫只有這位爺能開口請得動萬歲爺的旨意呢,他肯為咱們說話,小殿下離宮也算是有些盼頭……”那邊小太監巴巴地說著。

過了片刻,那姓鄭的才回道,“好了,此事萬不可與外人說。公主殿下那頭就快要開宴,你且先去前頭伺候著,我稍後就來。”

那小太監應聲去了。那處便沒了動靜。

謝傕有些好奇,從假山後半探出頭看過去,一道纖薄的人影立在廊下,月白麒麟服,戴頭巾,是冬日裏的款式。

經日頭一照,謝傕比上回更清楚地看清了他的臉,巴掌大,眉眼清清冷冷的,側臉有些過於秀氣,像個……姑娘家似的。

這就是那個被鄴王輕薄又被天子尊崇的--子奚?謝傕被自己這做比嚇了一跳。

再看一眼,只見那人攏住廊前一枝橫斜的梅花枝,伸指拂去了一朵白梅上墜著的殘雪。那動作極輕柔,只一垂眸,仿佛就化開了一整個冬日的料峭。

這……這人,怎就生成了這樣一幅出塵綺麗的好光景?與他往日朝夕相處的軍中兒郎全然不一樣,與這京中一水的男子也不一樣,莫非宮中有臉面的太監就該是他這副模樣?

他還在這頭發楞,就見那邊的人轉身往內院去了。那人走得很慢,鬼使神差的,謝傕就遠遠綴在人家的後頭。直到回到那人聲鼎沸的席間,他才像是做了個白日夢似的,醒過來。

宴席已經開了,金釵玉裘的長公主坐在軟墊高位上,神色慵懶地和左右人說著話。她說是年有三十五,瞧著保養得宜,最多三十的樣子。那些個貴婦小姐們神色恭謹地在一旁陪著。

謝傕坐回椅中,一眼就瞥見了公主身側立著的那道人影。

“怎麽去了那麽久?”段顯拉著他的衣袖,往那處努了努嘴,低聲道,“那就是前日說過的鄭洵鄭掌印,可是你尋的那什麽人?”

“誰說我要尋什麽人了。”謝傕有些心虛地瞄了一眼那處,好巧不巧,那邊人也正看向他這邊,他忙微微轉向段顯,硬梆梆道,“我明明是來賞梅的。”

段顯嗤笑一聲,也沒在意,又問,“賞梅就算了,單說人,這席間可有入了你眼的?小將軍。”

謝傕沒答,握著杯涼透了的茶就往嘴裏送,被冰得一個激靈,差點全吐在自己身上。

那邊,長公主突然拔高了音量,對著身邊一個容貌秀麗的貴小姐嗔笑道,“哦,什麽樣的公子竟讓我們阿音這麽上眼?叫出來給本宮瞧瞧。”

謝傕聞聲往那處望去,一位紅衫的小姐秋波輾轉,看著的卻是他這桌。

他沒多想,只以為那小姐是看著自己身邊的那個。這才遲鈍地發覺,這宴會還真是京中貴族年輕男女們難得的姻緣福地,席間的人似乎都攢著勁要撮合上一兩對,才叫個好。

“哦,瞧瞧。那位煙青冠服的是段卿家的二公子吧,本宮認得,與你也是舊識,應是不至於特意在今日提。那阿音看入眼的想必是旁邊那位面生點的了?”長公主玩笑道,毫不避諱地打量著謝傕。

“哎呀,公主殿下!”那喚作阿音的少女羞得滿面微紅,有一眼沒一眼地瞧著謝傕。旁邊的女人們都笑開了。

謝傕還有些傻楞呢,段顯一個勁給他使眼色--公主殿下看著你呢,還不快去見禮。

謝傕回神了,忙起身向前兩步,恭恭敬敬地對著公主行了禮,“臣,涼州謝傕,拜見公主千歲。”

“涼州?姓謝。原來是謝老將軍家的獨子。快免禮。”公主語氣和善,把他從頭掃了一遍,“嗯……看著確實是精神,和京中這些嬌慣養著的小的都不大一樣,摸樣也長得俊,怪不得我們眼高於頂的趙三小姐也要高看一眼。”

周遭的人也陪笑著,有起哄的,也有誇讚謝傕的。謝傕還是頭一遭被這麽多陌生人評頭論足,到底是年紀輕,臉都快掛不住了,梗著脖子硬撐。

姓趙,行三。謝傕隱約猜出那是內閣首輔家的千金,以才名名冠京城。

他對這初次謀面的趙三小姐談不上什麽心思,可就怕這位公主殿下心血來潮橫加恩賞,真胡亂攀扯出什麽鴛鴦譜來就讓人頭疼了。

這當口有人清清潤潤開了口,聲音很輕,“早聽聞謝小將軍少年英雄百戰功高,年紀輕輕有大作為,將來也一定能坐鎮西北一方,成就一番功業。”

這話在誇他,卻也暗戳戳點明,他謝傕生在西北長在西北的,來日也要接替西北軍的衣缽,是個黃沙作伴馬革加身的邊野之人,算不得上京中貴女的好良人。

果然,這話一出,那些個起哄的聲音就小了好些。公主笑笑,回首道,“阿洵,你久在宮中竟也聽了小將軍的名頭?能得著你一句誇的人,可不容易啊。”

“奴婢只是實話實說罷了。”鄭洵沒有瞧謝傕,只對身邊的人恭敬頷首,“殿下,布膳嗎?”

“瞧我這記性!宮裏新出的幾道新鮮菜,趁著這個機會,大夥兒一道品品。”公主又對謝傕擡手,“小將軍請坐吧,私宴而已,不必拘禮。”

謝傕趕緊拜了拜回到座位,暗自松了一口氣。他再擡眼去看那個三兩語替自己解了圍的人。正垂眸與長公主低語呢,看著真半點沒有主仆的架勢。

兩人素不相識,那人瞧著也不像是個與人為善的主,這憑白給到的善意,又是為什麽?

謝傕暈乎乎地想,到底沒能想出個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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