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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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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謝傕是被談話聲驚醒的,從西北風沙蔽日戰鼓擂天的夢中。酒氣在胸中翻騰,一口濁氣憋悶在喉頭,他睜開眼,瞧見了暖閣裏一頂小香爐,裊裊生煙。

“王爺,請自重!”隔著一道單薄的雕花木門,暖閣外間傳來一把纖細清潤的聲音,有些低柔。

“來找本王,就沒想過我想要什麽?”是另一道低沈聲線,裹著點漫不經心的醉意,“推開我作甚……”

謝傕隱約覺得那聲音些許耳熟。

大後夜的,這鄴王府奉旨款待北境凱旋將領的酒宴也快散盡了,又是哪裏來的野鴛鴦,——還是兩個男人,竟折騰到主人家的後院來了。

國朝民風開化,早聽說這京中王孫大人間有些不尋常的癖好。他久不在京中,還是頭一次碰著。

謝傕沒出聲等著外間的人走,他不尷不尬地靠在小暖榻上,靜坐著醒酒。

單隔一道門,外邊的動靜一五一十地進了他耳朵。

“這次的事,殿下若肯援手,日後定當尋機報答。”那清雅聲音道。

“請旨聖上改調我那倒黴小皇侄到涼州衛,這可是違逆聖意的差事。你讓我犯難,尋常報答本王可看不上。子奚,你知道本王想要的是——”聲音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聲。

謝傕用拇指按了按發酸的額角,這外間兩個也是膽大的,不會當真要在這裏幹那檔子事吧。

此處裏外僅隔了一道單薄木門,他終於覺著點不自在了。正在猶豫要不要按來時路折返,從小花窗翻墻出去的時候,聽見一記響亮亮的耳光聲。

“葉瑧,你喝混賬了?看清楚我是誰!”那道清潤的聲音拔高,挾著怒意。

謝傕心下一個“咯噔”,葉瑧,不就是這王府的主人鄴王?怪不得那聲音耳熟。

他暗自佩服這個“子奚”,聲音文文弱弱,卻是個敢掌摑當今權王的主兒。

就是他心思再粗,也知道不能再聽下去了,事關皇親宗室秘辛,這京城爾虞我詐的渾水,他不想趟。

當他躡手躡腳從開著的小花窗翻出去時,只聽鄴王葉瑧不怒反笑,“你是誰?化成灰本王也認得,鄭督公……”

謝傕腳踩上窗外泥土地,伸手把花窗合上,卻見暖閣門前守著兩個小侍從——怪不得也不怕人撞見。

他轉身從另一個方向往前院去。

這趟晚宴本是打著為北境打勝仗的將軍們接風洗塵的名號,鄴王前幾年是在西北軍中立了軍功的,自然是領聖命操持晚宴的不二人選。

他這個北境軍從四品明遠將軍,也在受邀之列。先前他多喝了幾壺,醉著在院中東拐西拐,見這暖閣裏間窗戶開著,便誤打誤撞地宿下了。

哪成想還撞上這麽一樁幽會。他想起自家老頭臨行前囑咐他的——京城水深,少惹事,面聖述職後老老實實滾回北境!

謝傕搖搖頭,迎著月光踩碎一地積雪,尋到了酒席上幾個面熟的又攀談交杯了幾回。

二更天的時候,謝傕和幾個北境將士結伴告辭。主人姍姍來遲送行。

一群人抱拳客套,“更深露重,不勞王爺遠送。”

謝傕不經意打量了葉瑧一眼,他眉目疏朗,模樣貴氣的臉上一道淡紅印子。

那人下手倒是不輕。謝傕想,這等膽大包天的人物,他還真想見識一下,鄭……督公?他約摸猜出該是宮裏的哪路人,敢對鄴王動手,想必是個聲勢煊赫的權宦。

他又不禁想,也不知道這鄴王到底得手了沒,口味到底挺獨特……這相好的直接尋上了門。

他看人家,人家也就笑著迎過來,“小將軍此番做客府上,本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海諒,改日定當掃榻相迎,備茶再敘。”

話給足了他面子,他當然知道人家要籠絡的是他那手握幾十萬北境軍的老爹。

謝傕禮數周到地謝禮告辭了。

走出巷口,招手讓貼身近侍小山去叫府裏的馬車夫驅車過來。他還醉著,等在街角掛雪的飛檐下。

不遠處的街角半明半暗處,停了頂藍布軟簾的轎子,謝傕心不在焉地往那處瞧。

但見小巷裏拐出個白鬥篷的人影,有些纖薄,迎著月光來,由一個半大的小仆童跟著,像是打王府後門出來的。

隔著一片月色,謝傕大概看清了那白兜帽下一張臉,下頜一點秀麗的線條,眉眼間有些清清冷冷的氣韻。在這月夜白雪地裏,捎帶出幾分不近人情的冷冽。

他一時看得有些呆了,見慣了軍中皮糙肉厚的大老爺們,幾時見過這等模樣清麗的男人。還以為自己當真是見著了月下仙子、雪中精魅。

“將軍請上車吧。”小山領了車夫過來,打斷他不合時宜的念頭。

那不遠處的人也被驚動了,一雙黑漆漆的眼看過來。

在那淺淡的視線裏,謝傕恍惚間猜出了他是誰,又不知道他是誰,驀然生出些偷窺被當場抓包的狼狽,趕緊被摻著上了車。

等坐上了馬車,他又偷摸著掀了車簾的一角再去看那邊角落,人早隱去了轎中,但見得那小仆童正領著轎子往朱雀街那頭去了。

冷月流光,映著一地被踩碎的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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