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年年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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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年年有今日
年年有今日。
沈總的生日。
傳說中，皓月傳媒普天同慶的好日子。
這天早上上班，大家屁股還沒坐熱，發購物卡的漂亮行政小姐姐們就上門了。
到了下午，還有專門的慶生下午茶Party。
雖然Party沈總從不參加，但預算給得一向十分大方。
即沒有預算。
行政部門的美女姐姐們熱愛午休時在屏幕裏看宮鬥，也樂於在現實裏看人鬥法，她們會在這天從當年最火的幾家甜品店同時訂上幾個甜品臺。
來布置甜品臺的烘焙同行們在皓月傳媒拿著各自的“看家本領”不期而遇，眼神無一不“嗖嗖”燃起。看著幾步之遙別家的甜品臺越發出落，鬥志更是激出十二分。
現場布置到一半，吩咐手下人去買鮮花、買裝飾；走出去偷摸打電話讓店裏再趕制彰顯高超技術的甜品。
預算？
在這一刻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被同行比下去。
同城的同行大多在同一個朋友圈裏，大號不在，小號也得潛伏進去。
朋友圈九張照片裏，別人家的甜品臺精致到奶油尖尖，獨你一家灰撲蕭索，還張張在角落友情出演，哪個老板都不能忍！
據說第一年有家老板有事沒來，成了最寒酸的甜品臺，在朋友圈看到曬圖後氣得半宿沒睡著。下半夜好不容易睡著，半道醒來想起，猛捶大腿還不解氣，一腳把熟睡的老公踹下了床，罵了句：“老娘寧可你出軌！”
結果就是皓月傳媒的員工們吃得非常滿足，朋友圈曬圖的點讚小紅點一晚上都不消停。
而且，只要不是捅了天大的簍子，趕在這天報到老板這裏，向來都會被輕輕揭過。
每年沈總生日前幾天，總有高管的秘書們來讓董秘書“通融通融”，把“危險”級別高的事項攢到這天中午——辦公室裏陽光正燦爛的時候——呈遞上去。
雖然，在董秘書看來，沈總生日這天的心情並非傳說中的那般美麗。
表面的喜慶更像虛假的繁榮，實則是為了維持某種不堪戳破的平靜。
董秘書樂得做這個“好人”，和老板共同織就一副其樂融融的生日畫面。
但在這天，董秘書春風化雨的外表下向來是格外謹慎的心。
大清早老板迎面走來，董秘書隱在金絲眼鏡後的眼不由一瞇。
幾息便掃視出來人的“異常”。
一身西裝，但是他從未見過的顏色，純白色。
白色西裝外套加白襯衫、白西褲，沒打領帶。
董秘書確定從未見老板這樣穿過，卻仍控制不住覺得這身打扮似曾相識。
西服袖扣他倒見過。
上次見，還是年初在巴黎蘇富比拍賣會的大屏幕上。
最值得一提的還是老板腕上的表，他也第一次見。
論價格，在老板的收藏裏遠排不上號。
但他沒記錯的話，江詩丹頓的櫃臺裏，這款表旁還擺著塊表盤略小一號的表。
這是款情侶表。
至於那塊女表的下落……
董秘書推了下眼鏡，眼皮借機一垂，落到老板大手上小巧非常的袋子上。
他不動聲色移開視線，和平時一樣問候老板，照慣例提出秘書室準備在下班後為他慶生。
照例被拒絕。
和往常不同的是，老板遞來一張卡，讓他們今晚“早點下班，好好玩。”
董秘書頷首接過道謝，然後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路過一旁單面玻璃，瞥見玻璃中人嚴肅的眉眼，不由推高了眼鏡。
這些年他也賺了不少，要不……他也談個戀愛？
給別人花花錢，調節一下內分泌？
就他看，戀愛的效果十分喜人……
***
快到中午，董秘書回頭望了眼窗外，陽光燦爛得像流油的鹹蛋黃。
他叫上王秘書和張秘書，三人一人抱著文件，兩人抱著這幾天秘書室接收的生日禮物，敲響了老板辦公室的大門。
王秘書和張秘書放下東西便出去了，董秘書多留了會兒。
以往，都是董秘書邊拆禮物邊和老板匯報是哪個公司或者哪個人送來的禮物。
可今天老板似乎格外有興致，願意動動他矜貴的大手，親自拆起了禮物。董秘書也樂得站在一邊，幫忙看個生日卡片，當個唱花名的。
禮物拆到最後，桌上只剩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董秘書對這個孔雀藍的小禮盒倒是有些印象，是今天上午剛送來的。
他看沈總打開盒蓋，望見裏面躺著的邁巴赫車鑰匙，很快明白過來：“看來，是小陳總送來的。”
沈總點下頭，取出車鑰匙扔到桌上，下面的賀卡完整露出來。這次沒讓他代勞，長指夾出小巧的卡片，親自翻開。
裏面的內容估計寥寥。
沈總上下掃了眼，沒什麽表情，又把卡片扔回了盒子裏。
董秘書按照吩咐，把除了“這個”的餘下禮物都收拾好，照例等會兒找人送回沈總家裏。
辦公桌上孔雀藍的小盒子裏，卡片並未完全合上，微敞開三十度左右。收拾禮物的董秘書不經意一瞥，窺見了裏面的內容。
很簡單的三行鋼筆字：
「愛自己，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共勉。」
「生日快樂。」
***
Snow White Club
包房裏，門一開，沈幕川一露臉，袁妙竹立馬抖落掉肩上的手臂，抻起上身往他身後看。
看了半天，卻只看了個空氣。
“你女朋友呢？”袁妙竹興致缺缺坐回去，“不說要帶你女朋友來？”
沈幕川回：“她一會兒到。”
今天正好是蘇棠每月去鄉下賣書的日子，他們之前說起這事時，沈幕川說要去接她，蘇棠說具體的結束時間定不下來，她結束了就往這邊趕，不用他折騰。
“你都不去接你女朋友？”袁妙竹說著伸長手臂，要去摸桌上的車鑰匙，“她在哪？你懶得去，我替你去。”
賀允中一聽，立馬攥上袁妙竹的手，往自己大腿上帶。
世風日下，人心古啊，別怪他多想。
袁妙竹平時出門只化五分鐘的妝，問就是“老娘天生麗質，化五分鐘都算給你臉”，今天出門前硬是對鏡子畫了四十八分三十六秒，來回換了不下十套衣服。
她屁股一擡去接人，自己沒影了不說，再把沈幕川的女朋友給接跑了。平日裏玩玩兒就罷了，今天是沈幕川的生日，實在不好這麽玩……
賀允中將袁妙竹的手攏得緊緊的，還煞有其事說：“看你手涼的，我給你捂捂。”
袁妙竹冷哼，另一只手朝賀允中腰上伸去。
沈幕川掃了沙發上扭成s型的男人一眼，別過臉，坐去了兩人對面。
賀允中：“？？？”就這麽走過了？
沈幕川拿出手機，低頭看起來。
屏幕上，最新的消息是蘇棠發來的：
「生日快樂。」
沈幕川收到這條信息的時候躺在床上，臥室裏只亮了盞碧璽綠的床頭燈。
昏暗的光線裏，他盯著白亮的手機屏幕。
淺灰色的時間「0：00」，下面黑色的四個字「生日快樂」，眼睛好像不知疲憊，在上下兩行反覆徘徊。
零點的生日祝福對如今的年輕人來說並不新鮮，大多數人的成長途中都收過這種稍顯用心的祝福。
區別只是或早或晚，或多或少。
但沈幕川是頭一次。
二十六年來的頭一次。
他不僅沒吃過這種“豬”肉，也沒見過這種“豬”跑。
不用社交媒體打發時間、也沒交過女朋友的他是自己發現這一點的。
發現這個生日祝福是在他生日的第一秒發來的，這句生日快樂開始於0:00，將結束於今晚24:00，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八萬六千四百秒。
一分一秒都不差。
滿滿當當。
“生日快樂”這四個字，像千裏迢迢被送來的鵝毛，在他反覆的把玩中，輕輕在他冷寂的心上劃出淺而長的一道又一道，用水磨功夫割開堅硬的外殼，露出裏面鮮活的軟肉。
等他酸澀眨下眼，看到屏幕右上角的時間，發現已經到了01:16。
昏暗中，被手機屏幕晃白的臉失了固有的章法，削薄的唇張開略顯呆笨的一隙。
明明……只是眨眼的功夫？
他想，她肯定早睡了，於是沒有回覆。
其實，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想好該怎麽回覆，既能表達出足夠的心意，也不會暴露他其實疏於此道。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一字一字敲下：「你到哪裏了？」
指尖即將按下發送之際，又被刪掉。
「天黑了，用不用我去接你？」
他想了想，再次刪掉。
「到了告訴我，我下去接你。還沒開始，不用著急，慢慢來。」他覺得這次還不錯，正要按下發送鍵，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沈幕川的手指停在發送鍵上，朝被推開的門看去。
是陳嘉陽。
沈幕川收回目光，按下發送鍵。
陳嘉陽一進門，頭扭著瞧過一圈，沒見到想見的人，手懶散插入兜裏，恢覆了平時模樣。
到了沙發前，他手臂一擡，手裏的東西被輕巧拋出，銀黑色的小方塊在空中劃出個長拋物線。
砸到沈幕川純白的西褲上。
沈幕川從手機屏幕上錯開眼，低頭去看。
車鑰匙？
陳嘉陽不滿沈幕川裝傻的反應：“看什麽？不認識了，邁巴赫的車鑰匙，你贏的賭註。車在樓下停車場，你一會兒找人開會去吧。”
袁妙竹手肘撞撞旁邊的賀允中，用眼神去問陳嘉陽說的賭註是什麽意思。
沈幕川大腿動了下，銀黑的車鑰匙順勢滑落，掉到原來被放在腿邊的孔雀藍小禮盒旁：“那這裏是什麽？”
陳嘉陽瞧沈幕川眉眼沈肅，語氣也怪異地慎重，不由被唬住，收了臉上的不正經，凝重看了眼身後。
見賀允中和袁妙竹也好奇盯向自己，他錯愕指著自己的臉向大家確定：“是在問我？”
“難道……”陳嘉陽腦袋轉了一圈，自以為終於想明白了，“你是想讓我猜猜盒子裏裝的是什麽？”
“那你也得給個提示啊，比如誰送你的，這才好猜嘛。”陳嘉陽一臉怪對方出題不謹慎的模樣。
不料，不等他開始猜，沈幕川直接拿起了盒蓋。
陳嘉陽：“？？？”他撇撇嘴，想著沈幕川可真沒耐心，頭卻誠實伸過去瞧向盒子裏面。
賀允中和袁妙竹也被沈幕川臉上捉摸不透的覆雜表情激起了好奇心，起身跟著看去。
裏面躺著個車鑰匙，邁巴赫的。
袁妙竹看了眼盒子外的邁巴赫車鑰匙，又看了眼盒子裏的，咦，一模一樣，就聽沈幕川在她頭頂說：“今天上午，送到我公司的。”
袁妙竹嫌棄去看陳嘉陽：“你這麽早就得老年癡呆了？”
陳嘉陽被一模一樣的兩把車鑰匙搞得有些懵，自己也懷疑起自己來。他沒開口反駁，慎重拿起印象中他從未見過的卡片，小心翼翼翻開。
看清裏面的內容，表情一瞬放松下來。他指尖一揚，卡片被重新丟回去盒子裏：“切，這麽娘們的東西怎麽會是老子……”
“啊啊啊啊啊啊——”陳嘉陽不防被袁妙竹八公分的高跟鞋踩住，連連痛呼。
袁妙竹：“誰是娘們？”鞋跟繼續轉圈圈。
陳嘉陽忍住劇痛，趕忙改口：“不不不，是這麽有水平的話，肯定不是我寫的。快快快松開，腳指頭要斷了！”
袁妙竹慢慢收回鞋跟，欣賞著腳踝上交叉的橘粉色緞帶，襯得露在外的腳背瑩白如玉：“這還差不多。”
陳嘉陽咬牙切齒，用口型指責賀允中對他女朋友的暴行不作為，卻發現賀允中壓根沒看過來，順著賀允中的目光看去，他看到了格外沈默的沈幕川。
沈幕川不知何時拾起了那張卡片，現在正拿在手中。
目光凝在一眼就能掃完的三行字，低垂的長睫毛一眨不眨，整張臉沒有任何表情。
整個人如同被斷電的仿生人，動作和表情就停在拿起卡片翻開的那一秒。
斷電始料未及，沈幕川甚至忘了選擇一個人類該有的表情程序。
***
「愛自己，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共勉。」
「生日快樂。」
三行字在沈幕川眼前一字一字跳出，放大，扭曲。
腦中監控屏幕般同時播放著許多記憶片段。
他目不轉睛一一掃過，很快定位到一個記憶片段，選中並將它放大至填滿整個屏幕。
場景發生在他再熟悉不過的二手書店裏，他和她分坐於茶桌兩邊。
他問：“你知道，我一直在追你嗎？”
她眼中的笑意有一瞬凝滯，隨即坐正了身，連下巴也端正收起來。手捏上茶壺藤柄，不疾不徐給自己續上一杯茶，才重新朝他看來：“知道。”
答案始料未及，他沈默飲下一口溫茶。
“哦，什麽時候？”他聽自己漫不經心地問。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不湊巧振動起來，打斷了她要說的話。
她朝亮起的屏幕瞥過一眼，眼神示意他電話來了。
他看自己對此視若不見。
手機連續振了三次終於放棄，安靜下來。他再次問：“什麽時候知道的？”
她沒有立馬回答，微微低下頭，長發從她肩頭滑落擋在兩頰，讓他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
等她再擡頭，淡棕色的眼眸帶上些無奈，輕描淡寫說出那句宛若晴天霹靂的話：
“法拉利的車鑰匙，難道不是你特意放在桌角，給我看的嗎？”
她第一次見面便知道他要追她。
畫面裏的他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可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表情的他太了解畫面裏的人，他知道那人此時臉上的每一個肌肉群都在用力，用力控制五官停在它們原本的位置上。
再加上當時，他不過出差三天，回來便撞見她和陳嘉陽手拉手的親昵畫面，他“送”走陳嘉陽，強壓著錯綜翻湧的情緒回到書店，明知沒有名正言順的身份卻企圖得到個“說法”。
事情發展到這裏，畫面裏的人理智已經徹底宕機。
他暫停了畫面。
以第三視角冷靜去審視這段畫面，他有了更多的解讀方式。
“什麽時候知道的我在追你？”
“法拉利的車鑰匙，難道不是你特意放在桌角，給我看的嗎？”
可以像原本理解的那樣，她是在他們第一次見面，他把法拉利的車鑰匙擺在桌角，她由此看出了他要追她。
也可能，她其實根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是隨意問了他一個問題“法拉利的車鑰匙，難道不是你特意放在桌角，給我看的嗎”，是他想當然把這個問題當成了答案，解讀出一個看似意外又合理的答案。
又或者這一切其實是她有意為之。
她故意用那樣的回答方式誘導他做出如此的想象。人在自己努力發掘出一個意外的真相時，通常會以為他們已經得到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從而停止繼續深究。
如果真是這樣，她想要掩蓋的，或者說不想讓他深究的那部分到底是什麽呢？
沈幕川的指腹在素白的卡片內頁輕輕摩挲。
腦中被暫停的場景繼續播放下去。
桌上的手機第四次響起。這次，他甚至沒有聽完一整個音節，立馬接起了電話。
手機被他密不透風貼在耳畔，腦中是炸裂成各種顏色的“第一次見面”，震耳欲聾反覆回響著。那頭的人說了什麽，現在的他不得而知。
他拿著手機，走出書店，很快走到撞壞了一個車頭燈的黑色賓利前。
他回答了保險公司派來的人的各種問題，事故相關的，和事故無關的。那人對著車損處拍了幾張照片，打量了他兩眼，笑著和他說：“哥們，幫我和車拍兩張照片唄？”
他在那人精心挑選的角度拍了幾張照片，遞還手機，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對方挑選照片發了朋友圈。
他默認著對方給予的司機角色，接受了對方的第三次感謝。
他站在原地和人揮手告別，像個真正的司機一樣，與此同時，腦中晃過剛才書店裏的一幕幕，想起了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句話：
“我們越迫近事件的即時狀況，就越陷入虛擬的假象之中。” [1]
回憶“啪”一下被暫停。
就是這個。
剝離掉回憶被精心繪上的情感底色，她想隱瞞的真相也許很簡單，就是他問出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什麽時候知道的我在追你？”的答案。
可這個問題的答案，為什麽需要隱瞞？
或者更該問在什麽情況下，答案是值得她隱瞞的？
思緒走到這裏，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記憶片段裏曾被他忽略的幾個形狀略顯奇怪的珠子，擁有了這根線，被完整串成了一個閉環。
每顆珠子都規規矩矩在合理的位置上。
成了一個風格與此前大相徑庭的環。
完美的環。
沈幕川突然很想笑，發自肺腑地想笑。
他也任由自己這麽笑出了聲。
不惜燃燒己身又冷酷地談情說愛。
他們，還真是天生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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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總的生日。
傳說中，皓月傳媒普天同慶的好日子。
這天早上上班，大家屁股還沒坐熱，發購物卡的漂亮行政小姐姐們就上門了。
到了下午，還有專門的慶生下午茶Party。
雖然Party沈總從不參加，但預算給得一向十分大方。
即沒有預算。
行政部門的美女姐姐們熱愛午休時在屏幕裏看宮鬥，也樂於在現實裏看人鬥法，她們會在這天從當年最火的幾家甜品店同時訂上幾個甜品臺。
來布置甜品臺的烘焙同行們在皓月傳媒拿著各自的“看家本領”不期而遇，眼神無一不“嗖嗖”燃起。看著幾步之遙別家的甜品臺越發出落，鬥志更是激出十二分。
現場布置到一半，吩咐手下人去買鮮花、買裝飾；走出去偷摸打電話讓店裏再趕制彰顯高超技術的甜品。
預算？
在這一刻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不能被同行比下去。
同城的同行大多在同一個朋友圈裏，大號不在，小號也得潛伏進去。
朋友圈九張照片裏，別人家的甜品臺精致到奶油尖尖，獨你一家灰撲蕭索，還張張在角落友情出演，哪個老板都不能忍！
據說第一年有家老板有事沒來，成了最寒酸的甜品臺，在朋友圈看到曬圖後氣得半宿沒睡著。下半夜好不容易睡著，半道醒來想起，猛捶大腿還不解氣，一腳把熟睡的老公踹下了床，罵了句：“老娘寧可你出軌！”
結果就是皓月傳媒的員工們吃得非常滿足，朋友圈曬圖的點讚小紅點一晚上都不消停。
而且，只要不是捅了天大的簍子，趕在這天報到老板這裏，向來都會被輕輕揭過。
每年沈總生日前幾天，總有高管的秘書們來讓董秘書“通融通融”，把“危險”級別高的事項攢到這天中午——辦公室裏陽光正燦爛的時候——呈遞上去。
雖然，在董秘書看來，沈總生日這天的心情並非傳說中的那般美麗。
表面的喜慶更像虛假的繁榮，實則是為了維持某種不堪戳破的平靜。
董秘書樂得做這個“好人”，和老板共同織就一副其樂融融的生日畫面。
但在這天，董秘書春風化雨的外表下向來是格外謹慎的心。
大清早老板迎面走來，董秘書隱在金絲眼鏡後的眼不由一瞇。
幾息便掃視出來人的“異常”。
一身西裝，但是他從未見過的顏色，純白色。
白色西裝外套加白襯衫、白西褲，沒打領帶。
董秘書確定從未見老板這樣穿過，卻仍控制不住覺得這身打扮似曾相識。
西服袖扣他倒見過。
上次見，還是年初在巴黎蘇富比拍賣會的大屏幕上。
最值得一提的還是老板腕上的表，他也第一次見。
論價格，在老板的收藏裏遠排不上號。
但他沒記錯的話，江詩丹頓的櫃臺裏，這款表旁還擺著塊表盤略小一號的表。
這是款情侶表。
至於那塊女表的下落……
董秘書推了下眼鏡，眼皮借機一垂，落到老板大手上小巧非常的袋子上。
他不動聲色移開視線，和平時一樣問候老板，照慣例提出秘書室準備在下班後為他慶生。
照例被拒絕。
和往常不同的是，老板遞來一張卡，讓他們今晚“早點下班，好好玩。”
董秘書頷首接過道謝，然後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路過一旁單面玻璃，瞥見玻璃中人嚴肅的眉眼，不由推高了眼鏡。
這些年他也賺了不少，要不……他也談個戀愛？
給別人花花錢，調節一下內分泌？
就他看，戀愛的效果十分喜人……
***
快到中午，董秘書回頭望了眼窗外，陽光燦爛得像流油的鹹蛋黃。
他叫上王秘書和張秘書，三人一人抱著文件，兩人抱著這幾天秘書室接收的生日禮物，敲響了老板辦公室的大門。
王秘書和張秘書放下東西便出去了，董秘書多留了會兒。
以往，都是董秘書邊拆禮物邊和老板匯報是哪個公司或者哪個人送來的禮物。
可今天老板似乎格外有興致，願意動動他矜貴的大手，親自拆起了禮物。董秘書也樂得站在一邊，幫忙看個生日卡片，當個唱花名的。
禮物拆到最後，桌上只剩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董秘書對這個孔雀藍的小禮盒倒是有些印象，是今天上午剛送來的。
他看沈總打開盒蓋，望見裏面躺著的邁巴赫車鑰匙，很快明白過來：“看來，是小陳總送來的。”
沈總點下頭，取出車鑰匙扔到桌上，下面的賀卡完整露出來。這次沒讓他代勞，長指夾出小巧的卡片，親自翻開。
裏面的內容估計寥寥。
沈總上下掃了眼，沒什麽表情，又把卡片扔回了盒子裏。
董秘書按照吩咐，把除了“這個”的餘下禮物都收拾好，照例等會兒找人送回沈總家裏。
辦公桌上孔雀藍的小盒子裏，卡片並未完全合上，微敞開三十度左右。收拾禮物的董秘書不經意一瞥，窺見了裏面的內容。
很簡單的三行鋼筆字：
「愛自己，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共勉。」
「生日快樂。」
***
Snow White Club
包房裏，門一開，沈幕川一露臉，袁妙竹立馬抖落掉肩上的手臂，抻起上身往他身後看。
看了半天，卻只看了個空氣。
“你女朋友呢？”袁妙竹興致缺缺坐回去，“不說要帶你女朋友來？”
沈幕川回：“她一會兒到。”
今天正好是蘇棠每月去鄉下賣書的日子，他們之前說起這事時，沈幕川說要去接她，蘇棠說具體的結束時間定不下來，她結束了就往這邊趕，不用他折騰。
“你都不去接你女朋友？”袁妙竹說著伸長手臂，要去摸桌上的車鑰匙，“她在哪？你懶得去，我替你去。”
賀允中一聽，立馬攥上袁妙竹的手，往自己大腿上帶。
世風日下，人心古啊，別怪他多想。
袁妙竹平時出門只化五分鐘的妝，問就是“老娘天生麗質，化五分鐘都算給你臉”，今天出門前硬是對鏡子畫了四十八分三十六秒，來回換了不下十套衣服。
她屁股一擡去接人，自己沒影了不說，再把沈幕川的女朋友給接跑了。平日裏玩玩兒就罷了，今天是沈幕川的生日，實在不好這麽玩……
賀允中將袁妙竹的手攏得緊緊的，還煞有其事說：“看你手涼的，我給你捂捂。”
袁妙竹冷哼，另一只手朝賀允中腰上伸去。
沈幕川掃了沙發上扭成s型的男人一眼，別過臉，坐去了兩人對面。
賀允中：“？？？”就這麽走過了？
沈幕川拿出手機，低頭看起來。
屏幕上，最新的消息是蘇棠發來的：
「生日快樂。」
沈幕川收到這條信息的時候躺在床上，臥室裏只亮了盞碧璽綠的床頭燈。
昏暗的光線裏，他盯著白亮的手機屏幕。
淺灰色的時間「0：00」，下面黑色的四個字「生日快樂」，眼睛好像不知疲憊，在上下兩行反覆徘徊。
零點的生日祝福對如今的年輕人來說並不新鮮，大多數人的成長途中都收過這種稍顯用心的祝福。
區別只是或早或晚，或多或少。
但沈幕川是頭一次。
二十六年來的頭一次。
他不僅沒吃過這種“豬”肉，也沒見過這種“豬”跑。
不用社交媒體打發時間、也沒交過女朋友的他是自己發現這一點的。
發現這個生日祝福是在他生日的第一秒發來的，這句生日快樂開始於0:00，將結束於今晚24:00，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千四百四十分鐘，八萬六千四百秒。
一分一秒都不差。
滿滿當當。
“生日快樂”這四個字，像千裏迢迢被送來的鵝毛，在他反覆的把玩中，輕輕在他冷寂的心上劃出淺而長的一道又一道，用水磨功夫割開堅硬的外殼，露出裏面鮮活的軟肉。
等他酸澀眨下眼，看到屏幕右上角的時間，發現已經到了01:16。
昏暗中，被手機屏幕晃白的臉失了固有的章法，削薄的唇張開略顯呆笨的一隙。
明明……只是眨眼的功夫？
他想，她肯定早睡了，於是沒有回覆。
其實，直到現在，他都沒有想好該怎麽回覆，既能表達出足夠的心意，也不會暴露他其實疏於此道。
手指在手機屏幕上一字一字敲下：「你到哪裏了？」
指尖即將按下發送之際，又被刪掉。
「天黑了，用不用我去接你？」
他想了想，再次刪掉。
「到了告訴我，我下去接你。還沒開始，不用著急，慢慢來。」他覺得這次還不錯，正要按下發送鍵，包房的門再次被推開。
沈幕川的手指停在發送鍵上，朝被推開的門看去。
是陳嘉陽。
沈幕川收回目光，按下發送鍵。
陳嘉陽一進門，頭扭著瞧過一圈，沒見到想見的人，手懶散插入兜裏，恢覆了平時模樣。
到了沙發前，他手臂一擡，手裏的東西被輕巧拋出，銀黑色的小方塊在空中劃出個長拋物線。
砸到沈幕川純白的西褲上。
沈幕川從手機屏幕上錯開眼，低頭去看。
車鑰匙？
陳嘉陽不滿沈幕川裝傻的反應：“看什麽？不認識了，邁巴赫的車鑰匙，你贏的賭註。車在樓下停車場，你一會兒找人開會去吧。”
袁妙竹手肘撞撞旁邊的賀允中，用眼神去問陳嘉陽說的賭註是什麽意思。
沈幕川大腿動了下，銀黑的車鑰匙順勢滑落，掉到原來被放在腿邊的孔雀藍小禮盒旁：“那這裏是什麽？”
陳嘉陽瞧沈幕川眉眼沈肅，語氣也怪異地慎重，不由被唬住，收了臉上的不正經，凝重看了眼身後。
見賀允中和袁妙竹也好奇盯向自己，他錯愕指著自己的臉向大家確定：“是在問我？”
“難道……”陳嘉陽腦袋轉了一圈，自以為終於想明白了，“你是想讓我猜猜盒子裏裝的是什麽？”
“那你也得給個提示啊，比如誰送你的，這才好猜嘛。”陳嘉陽一臉怪對方出題不謹慎的模樣。
不料，不等他開始猜，沈幕川直接拿起了盒蓋。
陳嘉陽：“？？？”他撇撇嘴，想著沈幕川可真沒耐心，頭卻誠實伸過去瞧向盒子裏面。
賀允中和袁妙竹也被沈幕川臉上捉摸不透的覆雜表情激起了好奇心，起身跟著看去。
裏面躺著個車鑰匙，邁巴赫的。
袁妙竹看了眼盒子外的邁巴赫車鑰匙，又看了眼盒子裏的，咦，一模一樣，就聽沈幕川在她頭頂說：“今天上午，送到我公司的。”
袁妙竹嫌棄去看陳嘉陽：“你這麽早就得老年癡呆了？”
陳嘉陽被一模一樣的兩把車鑰匙搞得有些懵，自己也懷疑起自己來。他沒開口反駁，慎重拿起印象中他從未見過的卡片，小心翼翼翻開。
看清裏面的內容，表情一瞬放松下來。他指尖一揚，卡片被重新丟回去盒子裏：“切，這麽娘們的東西怎麽會是老子……”
“啊啊啊啊啊啊——”陳嘉陽不防被袁妙竹八公分的高跟鞋踩住，連連痛呼。
袁妙竹：“誰是娘們？”鞋跟繼續轉圈圈。
陳嘉陽忍住劇痛，趕忙改口：“不不不，是這麽有水平的話，肯定不是我寫的。快快快松開，腳指頭要斷了！”
袁妙竹慢慢收回鞋跟，欣賞著腳踝上交叉的橘粉色緞帶，襯得露在外的腳背瑩白如玉：“這還差不多。”
陳嘉陽咬牙切齒，用口型指責賀允中對他女朋友的暴行不作為，卻發現賀允中壓根沒看過來，順著賀允中的目光看去，他看到了格外沈默的沈幕川。
沈幕川不知何時拾起了那張卡片，現在正拿在手中。
目光凝在一眼就能掃完的三行字，低垂的長睫毛一眨不眨，整張臉沒有任何表情。
整個人如同被斷電的仿生人，動作和表情就停在拿起卡片翻開的那一秒。
斷電始料未及，沈幕川甚至忘了選擇一個人類該有的表情程序。
***
「愛自己，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共勉。」
「生日快樂。」
三行字在沈幕川眼前一字一字跳出，放大，扭曲。
腦中監控屏幕般同時播放著許多記憶片段。
他目不轉睛一一掃過，很快定位到一個記憶片段，選中並將它放大至填滿整個屏幕。
場景發生在他再熟悉不過的二手書店裏，他和她分坐於茶桌兩邊。
他問：“你知道，我一直在追你嗎？”
她眼中的笑意有一瞬凝滯，隨即坐正了身，連下巴也端正收起來。手捏上茶壺藤柄，不疾不徐給自己續上一杯茶，才重新朝他看來：“知道。”
答案始料未及，他沈默飲下一口溫茶。
“哦，什麽時候？”他聽自己漫不經心地問。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不湊巧振動起來，打斷了她要說的話。
她朝亮起的屏幕瞥過一眼，眼神示意他電話來了。
他看自己對此視若不見。
手機連續振了三次終於放棄，安靜下來。他再次問：“什麽時候知道的？”
她沒有立馬回答，微微低下頭，長發從她肩頭滑落擋在兩頰，讓他看不清她此時的表情。
等她再擡頭，淡棕色的眼眸帶上些無奈，輕描淡寫說出那句宛若晴天霹靂的話：
“法拉利的車鑰匙，難道不是你特意放在桌角，給我看的嗎？”
她第一次見面便知道他要追她。
畫面裏的他連眉毛都沒挑一下。
可對著鏡子練習過無數次表情的他太了解畫面裏的人，他知道那人此時臉上的每一個肌肉群都在用力，用力控制五官停在它們原本的位置上。
再加上當時，他不過出差三天，回來便撞見她和陳嘉陽手拉手的親昵畫面，他“送”走陳嘉陽，強壓著錯綜翻湧的情緒回到書店，明知沒有名正言順的身份卻企圖得到個“說法”。
事情發展到這裏，畫面裏的人理智已經徹底宕機。
他暫停了畫面。
以第三視角冷靜去審視這段畫面，他有了更多的解讀方式。
“什麽時候知道的我在追你？”
“法拉利的車鑰匙，難道不是你特意放在桌角，給我看的嗎？”
可以像原本理解的那樣，她是在他們第一次見面，他把法拉利的車鑰匙擺在桌角，她由此看出了他要追她。
也可能，她其實根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只是隨意問了他一個問題“法拉利的車鑰匙，難道不是你特意放在桌角，給我看的嗎”，是他想當然把這個問題當成了答案，解讀出一個看似意外又合理的答案。
又或者這一切其實是她有意為之。
她故意用那樣的回答方式誘導他做出如此的想象。人在自己努力發掘出一個意外的真相時，通常會以為他們已經得到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從而停止繼續深究。
如果真是這樣，她想要掩蓋的，或者說不想讓他深究的那部分到底是什麽呢？
沈幕川的指腹在素白的卡片內頁輕輕摩挲。
腦中被暫停的場景繼續播放下去。
桌上的手機第四次響起。這次，他甚至沒有聽完一整個音節，立馬接起了電話。
手機被他密不透風貼在耳畔，腦中是炸裂成各種顏色的“第一次見面”，震耳欲聾反覆回響著。那頭的人說了什麽，現在的他不得而知。
他拿著手機，走出書店，很快走到撞壞了一個車頭燈的黑色賓利前。
他回答了保險公司派來的人的各種問題，事故相關的，和事故無關的。那人對著車損處拍了幾張照片，打量了他兩眼，笑著和他說：“哥們，幫我和車拍兩張照片唄？”
他在那人精心挑選的角度拍了幾張照片，遞還手機，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對方挑選照片發了朋友圈。
他默認著對方給予的司機角色，接受了對方的第三次感謝。
他站在原地和人揮手告別，像個真正的司機一樣，與此同時，腦中晃過剛才書店裏的一幕幕，想起了很久以前看過的一句話：
“我們越迫近事件的即時狀況，就越陷入虛擬的假象之中。” [1]
回憶“啪”一下被暫停。
就是這個。
剝離掉回憶被精心繪上的情感底色，她想隱瞞的真相也許很簡單，就是他問出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什麽時候知道的我在追你？”的答案。
可這個問題的答案，為什麽需要隱瞞？
或者更該問在什麽情況下，答案是值得她隱瞞的？
思緒走到這裏，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記憶片段裏曾被他忽略的幾個形狀略顯奇怪的珠子，擁有了這根線，被完整串成了一個閉環。
每顆珠子都規規矩矩在合理的位置上。
成了一個風格與此前大相徑庭的環。
完美的環。
沈幕川突然很想笑，發自肺腑地想笑。
他也任由自己這麽笑出了聲。
不惜燃燒己身又冷酷地談情說愛。
他們，還真是天生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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