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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聲色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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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動聲色的溫柔

“老板……是陽光太刺眼了嗎?”

“沒、有。”蘇棠的聲音少見的生硬。

沈幕川了然點下頭,人直起身的同時自然撤開擋在蘇棠眼上的手,隨即風度翩翩側身讓開車門。

硬挺的西服袖口有一瞬輕刮過蘇棠垂在身側的手,秀白的手指細微顫了顫……

蘇棠再擡頭,卻只追上個西裝下格外挺括的背影。

“我們趕緊搬書吧。”沈幕川頭也不回扔下句。

***

說要讓蘇棠一起搬書,沈幕川倒沒真用她動手。

蘇棠走過來的時候,沈幕川甚至連放書的折疊桌子都已經架好。

早在搬書的時候,沈幕川便把西服脫下,放進了車裏。此時,他上身只穿著件白襯衫,領帶大概在脫下西服外套時一起解下了,扣子也散了兩顆。

看蘇棠站在一邊,沈幕川停下從箱子裏取書的動作,從後備箱取出把折疊椅打開放在她腳邊,轉身又往折疊桌上擺書。

蘇棠腦中晃過他剛才彎腰擺椅子時,白襯衫懸空的風景……

瞥一眼松綠色的戶外折疊椅,一言不發坐在了上去。

沈幕川把所有的書從箱子裏倒騰出來後,轉頭看向幾步外坐著的蘇棠,“我隨意擺,還是你有什麽要求?”

蘇棠靠坐著,仰在牛津布頭枕上的臉剛好對上男人隨意敞開的領口,架著被荷爾蒙勾勒完美的喉結……

“隨便。”蘇棠仰著的雙眸一眨不眨,薄唇輕啟。

桌子架好,書分門別類整齊碼好,沈幕川從車後座間隙取出另一把戶外折疊椅子,架在蘇棠一旁,不遠不近三十厘米的距離。

然後,兩人一起靜靜地望向遠處……

欣賞風景。

路上時不時三三兩兩來幾個人。

他們不是這村裏的,對過路人來說都是生面孔,但凡經過的都要停下來問上兩句他們是幹什麽的?

沈幕川發現,他兼職這些天來,蘇棠今天可以算是最勤快。每逢有人來問,她都會起身,站到書攤後,回上句:“賣書的。”

蘇棠回得淡定。

但聽到這個答案的人,無論男女老少,面上或多或少都顯出了一言難盡。

蘇棠不知是真看不出,又或是心態好不介意,還會淡淡笑笑,鼓勵他們“隨便看看。”

其他人可能不清楚,沈幕川倒是十分了解蘇棠這句“隨便看看”有多麽少見和難得,他坐在一邊有點看西洋景的感覺,漸漸覺得有趣起來。

沈幕川和蘇棠的角色,可以說在今天徹底顛倒。

沈幕川坐在椅子上,默數這是蘇棠第幾次露出微笑。雖然都是營業微笑,但對於平時不營業的人來說,真是很難得。

他認識蘇棠這許多日子加在一起,看蘇棠營業微笑的次數都沒有這一上午多。

這麽一回憶,他發現他能記起她的每一次笑。不過他記憶力向來好,這對他來說並不算什麽難事,在她是他的攻略目標的前提下……

蘇棠現在又對結伴而來的兩個婦女笑起來。

在蘇棠又說出那句“你們可以隨便翻看”後,圍著藏藍色頭巾的女人尷尬笑笑:“俺也不識幾個字,翻個啥勁子,看也是瞎看。”

蘇棠聽完,面上毫無戳到人痛腳的尷尬,手指淡定指向書攤左下角幾本:“你可以翻翻那幾本,上面都是圖畫,有講種花的、種菜的、養雞鴨魚的、還有養動物的。”

說完手指一轉,又指向另外幾本:“這些你們或許也感興趣,有打毛衣的花樣子,有教編些能賣錢的小物件的。”

蘇棠說完,兩個婦女互相對看,仍是都沒伸手去翻。

“隨便看,不買沒關系。”蘇棠朝一旁看來的沈幕川指了下,“我們書店老板不差錢,來體驗生活,不為賺錢。”

兩個婦女順著蘇棠的手指看去,一眼就信了蘇棠的話。

這樣穿戴……從頭到腳像從電視劇裏走出來的男人,不是大老板,不有錢,什麽人能是?

蘇棠示意她們隨便看,便轉身離開,又坐回松綠色的折疊椅上,不過沒像開始那樣隨意向後仰靠,只端正坐了折疊椅的前三分之一。

兩個女人偷偷瞧了瞧他們兩人,小聲嘀咕兩句後在書攤前翻起蘇棠剛才說的那幾本書。

兩人從各拿一本,到後來指著其中一本爭辯圖片上到底是什麽花,看到誰家院前種了,到後來頭擠著頭,研究書上的毛衣花樣子,各自分工記下一部分……

蘇棠忽然開口:“車鑰匙給我,我去取點東西。”

“取什麽,我幫你去拿?”

蘇棠輕搖搖頭,沈幕川把車鑰匙遞過去。

蘇棠真是去拿東西的,回來得很快,左手捏著一包紙巾和一支……眉、筆?沈幕川是這樣猜測那支鉛筆模樣、又帶著筆帽的筆。

蘇棠走到書攤後,默默把紙巾和筆放在了兩人聚頭翻看的書前:“如果你們需要的話,可以用這個。”

說完不等兩人做出什麽反應,轉身回到了折疊椅上,掏出手機低頭玩起來。

後來再路過的女人,也不用蘇棠起身,隔老遠就被她倆叫來,解釋給她們聽,蘇棠兩人是來幹什麽的。

沈幕川的身份也從“書店老板”變成了“城裏來的大老板”。

書攤前人來人往,也熱鬧過幾回。蘇棠的書到現在卻只賣出去三本。

大家當真是只“隨意翻翻”。

**

中午十二點多,書攤前沒了人,蘇棠拿出一塊綠白棋盤格四周封了米白蕾絲邊的野餐布鋪在地上。

然後,她當著沈幕川的面,把兩個三層便當盒一層層拆開擺在上面,切成三角塊的金槍魚土豆泥三明治、各種口味的壽司拼盒、海鮮脆餅、涼拌雜菜、洗幹凈切成塊的水果、咖啡奶油蛋糕卷、淋了巧克力脆殼的瑪德琳、芋泥奶酪球。

末了還遞給沈幕川一小瓶養樂多……

沈幕川吃完收拾好便當盒,從蘇棠手裏接過兩小袋所謂“助消化”的八珍山楂條時,有一瞬恍惚他們今天其是來野餐的。

下午的情形和上午也差不多。

人來人走。

待得最久的是一個梳著雙馬尾的小姑娘,看個頭不過十一二歲。今天是周末,她不用上學,大概也沒什麽事,從下午兩點多一直站到了如今四點多。

也不說話,就在站在書攤前翻書,看到有興趣的就多看一會兒。

沒有其他人的時候,她安靜站著看書,沈幕川和蘇棠兩人安靜坐在一旁看風景。

各自安好,誰也不關註誰。

天色略暗時,女孩的媽媽從遠處找來。

女孩媽媽來了倒也沒多說什麽,大概也知道女孩聽到消息來看書的事,只是來叫她回家。

女孩媽媽拽女孩的胳膊要帶她走,拽了半天沒拽動,臉色不大好回頭。女孩卻小聲嘀咕出一句:“媽,給我也買一本吧。”

女人往蘇棠兩人方向瞄一眼,見兩人並不關註,才壓低聲音回:“買什麽買,趕緊回家。學校裏的書還不夠你看?這些課外書看了也是白看,能讓你多考幾分嗎?白耽誤時間不說,心都看野了!”

女孩不說話,但仍站在原地。

女人用手肘頂了頂女孩,示意她往蘇棠兩人方向看,聲音壓得更低:“這些閑書都是那些有錢人,錢多了燒得慌,沒事才看的呢。你看了一下午還不夠?要看,等你真考上大學,也有閑錢了再看!”

女孩卻沒朝蘇棠兩人看,只把頭垂得更低,囁嚅了半天:“媽,就買我手中這一小本也不行嗎?”

女人徹底失了耐心,沒好氣搶過女兒手中的書:“買什麽買?趕緊……”

一擡頭卻看見蘇棠不知何時站在了書攤後,打算把書丟回去的手頓住,轉而訕笑著慢慢把書放回原位。

蘇棠笑著開口:“要不您看看這本?”說完把一本名為《你當像鳥飛向你的山》擺在女人還未收回的手前。

“這本書講的是女作者通過努力學習成為劍橋大學歷史學博士,從而擺脫貧窮、發財致富、出人頭地的故事。”

“劍橋大學是英國最好的大學,”蘇棠補充,“就和咱們的清華北大一樣。”

“那我們如如讀了這本書,能上你說的什麽英國最好的大學?”女人想到什麽又搖搖頭,“也能上清華、北大嗎?我們這村這幾十年也沒出一個上清華北大的,鎮裏教學質量那麽好,也沒聽說有上清華北大的。”

“你可別為了賣書騙人。”女人警惕看向蘇棠,“看了這書,就能上清華北大?”

沈幕川原本正在接電話,此時卻也看向了蘇棠,和那女人一起等待蘇棠的回答。

他倒是十分好奇,蘇棠到底會不會像剛才說他是書店老板一樣,面不改色騙眼前這個女人?

面對質疑,蘇棠不慌不忙回答道:“這本書的作者塔拉沒上過小學,從小接受家庭教育,卻通過自身努力考上了大學。讀大學期間,又獲得了蓋茨劍橋獎學金,去劍橋大學讀了碩士。在此期間,她還去了美國頂尖的大學哈佛大學訪學。最終在劍橋大學取得了歷史學博士學位。”

“畢業以後,她寫了這本書,記錄了她從小到大的求學故事,還因為這本書被美國最有影響力的雜志之一《時代周刊》評為‘年度影響力人物’,被《福布斯雜志》采訪。這個獎,和咱們國家政府給發房子發錢那種傑出青年獎差不多,十分難得。對了,這本書還被世界首富比爾蓋茨推薦過。”

沈幕川的手機一直舉在耳畔,他眼睜睜看著隨著蘇棠念出一連的串頂級名校、頂尖雜志到搬出世界首富,女孩媽媽眼中的懷疑消失得一點不剩。

現在隔著書攤看蘇棠,眼神仿佛隔著櫃臺在看金燦燦的黃金首飾。

他看得出,盡管蘇棠用心給每一個說出的“響亮名目”加以“通俗易懂的註解”,女孩的媽媽還是沒能徹底搞明白蘇棠加在這位作者身上的所有光環。

但聽不懂,自有聽不懂的好。他從女人早已用力攥緊那本書的手,知道這本書今天一定會被賣出去。

在書店這些天,客人不主動問到蘇棠面前,她是不會主動給客人推薦書的。至少,他是一例也沒看到。

所以,在此之前,沈幕川也不知道她如此會“賣書”。

不要說是這個沒什麽見識的農村女人,換成那些衣著光鮮、背著名牌包包、學歷見識皆不缺的媽媽們,他篤定,她們照樣難以抵擋這番說辭的誘惑。

她們有一日會成為國外頂尖大學畢業、在世界頂級雜志上有一席之地、寫出的書暢銷世界甚至能被世界首富推薦的孩子的媽媽……

“沈總?沈總?”電話那頭的董秘書半天沒得到老板的回覆

,試探呼喚。

沈幕川把手機重新貼上耳朵,聲音有些喑啞:“有事,掛了。”

沈幕川收了手機,看著蘇棠以十元的價格把那本《你當像鳥飛過你的山》賣給那對母女,又以她們是今日的第十位客人,把女孩想要的那本書作為贈品送給了那個女孩。

不要錢的書,女孩的媽媽也不再提“看閑書無用、會耽誤學習”,說著“謝謝”帶著笑容領女孩離開了。

兩人離開後,沈幕川起身走向蘇棠,剛要開口,卻見那位母親又領著小姑娘回來。

女人臉上堆笑:“姑娘,你那書還有嗎?”

蘇棠搖了搖頭,說:“那是最後一本。”

女人臉上局促的笑容頓時舒展開來,絲毫不見失落,又問了句:“你今天就帶了這一本來賣?”

蘇棠這次只點了下頭。

“行行。”女人沒繼續問別的問題,一把扯上女兒的手,匆匆忙忙轉身告辭,“那我們就先走了。”

蘇棠站在原地,望著女人帶著孩子離開的方向。

一大一小的身影在綿延不知通向何處的小路徹底化為了兩個模糊的黑點。

沈幕川沒再開口,去提剛才被兩人折回打斷的問題。

他相信蘇棠聽懂了那女人的弦外之音,也明白女人回來的意圖。

他在期待蘇棠對此的反應。

可他等到的只有蘇棠平靜望向遠方的側臉。

淡黃色的亞麻長裙,裙擺在白皙纖細的腳踝處隨風輕輕蕩起,披一件豌豆綠的毛衣外套抱臂站在那裏,伶仃纖細的模樣。秋風卷拂起她黑色的碎發,幾度擦撩過她幹凈清瘦的下頜。

如果忽略掉那雙清澈冷靜的眼,沈幕川覺得這是會讓大多數男人升起保護欲的畫面。

可如果,只是如果。沈幕川永遠沒法在面對蘇棠時忽略掉那雙眼。

他第一次見到蘇棠時便是如此。

把一切不放在眼中卻洞若觀火的孤高眼神,沈幕川即使閉上眼,也能描摹得分毫畢現。

***

“太陽快要落山了。”蘇棠淡色的唇輕啟,“我們回去吧。”

說完,便低頭動手整理桌上的書,聲音含糊從下巴的陰影裏傳出:“天黑的話,你開車不方便。”

沈幕川垂下長睫,隱晦去尋蘇棠臉上的表情,卻被她自然從肩膀垂落的長發拒之門外。

他卻在這一刻無比想看清蘇棠的臉。

因為,他竟從那句話裏聽出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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