輾轉反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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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反側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人一旦有心，聽什麽都有弦外之音。
比如，一句沒有指名道姓的普通的“客人”。
蘇棠看向另一個女人手中的書：“《一間只屬於自己的房間》、《白雪公主後傳》，您是打算買這兩本嗎？”
那個被稱作客人的女人和他在門外看時簡直判若兩人，和蘇棠說話時臉上的表情很豐富：“我今天想買一本，你覺得這兩本那本更好看一些？”
蘇棠的目光在客人臉上轉了轉，突然彎了下眼，語氣輕柔卻篤定：“《一間只屬於自己的房間》吧，我覺得你會喜歡這本書的。”
“那我要這本。”女客人把《一間只屬於自己的房間》遞了過去。
沈幕川冷眼旁觀著，確定了兩件事：
第一，那句放之四海皆準的“客人”並沒有被放到他身上。
第二，她對待他和對待旁人的方式不同，對於差不多的問題，她沒有給出這位“客人”任何理由，直接給出了答案。
蘇棠把書包好，妥帖裝到塑料袋中，遞給對方：“16元。支付寶和微信掃碼在那裏。”
女客人接過書，掃碼付完錢，禮貌道了謝，擡步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不知為何又停下，在他背後把手中的塑料袋晃得嘩啦嘩啦響，說道：“老板，這個真不錯！我今天要是不來你這裏，我這輩子可能都看不到這麽極品的。兩個……書難以抉擇的話，我覺得其實還可以翻……開比較一下，再做出慎重決定。”
“哦，我下次還會再來的！”
沈幕川看到蘇棠點了下頭，背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
書店裏又只剩下兩人。
沈幕川站在原地沒動，蘇棠也站在桌後，頭頂的燈光在兩人的沈默中肆意浮動。
那確確實實被問出口又未被回答的兩個問題，仿若黑暗中兩人各自捏在手中的火柴，不確定誰會在何時劃亮，連會不會劃亮都是個未知數。
沈幕川率先開口，公事公辦的語氣：“公司即將迎來三十五周年慶，按慣例，每一位公司高層要向全體員工推薦一本年度好書，老板派我打聽上班族的閱讀喜好，打算推薦本深得上班族喜歡的書。”
“我並不怎麽同買書的顧客交流，但就我觀察……”蘇棠語氣難得帶上猶豫，“我可以帶你看下，但這書可能不是很適合由你老板推薦給員工。”
沈幕川跟在蘇棠身後，一路目不斜視盯著蘇棠頭頂虛無的空氣，來到進門時那位女顧客站著的附近。
蘇棠指向一本書，沈幕川看過去。
的確是本受人歡迎的書，書都被翻得卷邊了。
蘇棠剛才語氣中的猶豫，沈幕川也一瞬明白了緣由。
紅色的封皮、金色的國徽、下面明晃晃的一行白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
沈幕川：“買這本書的上班族很多？”
蘇棠搖了搖頭：“不多，但翻看他們的人確實很多。”
沈幕川眉頭微蹙：“只看不買？”
蘇棠：“大概打工人對這本書的需要……既明確又有限。”
沈幕川：“怎麽說？”
蘇棠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拿起來看看。
沈幕川拿起最上面那本《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隨手打開，書自動停在了其中一頁。
沈幕川掃過書頁連接處不知被壓過多少次的折痕，顯然這是大家最常翻看的一頁。
從左邊那頁最上方向下看去，很快找到了這兩頁最受歡迎的理由：
「第四十三條、用人單位延長勞動時間的禁止：用人單位不得違反本法規定延長勞動者的工作時間」[1]
「第四十四條：延長工作時間的工資支付：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單位應當按照下列標準支付高於勞動者正常工作時間工資的工資報酬……」[2]
“他們一般會拿手機拍個照片。”蘇棠適時補充道。
沈幕川扯了下唇，語焉不詳說了句：“不，這本書很合適。”
蘇棠不明所以點點頭：“你認為合適就好。”
沈幕川放下手中那本被翻得白邊飛卷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從下面挑了本成色新的，拿在手中。
兩人一起回到結賬臺。
沈幕川在蘇棠報價後，熟練掃碼結賬，從蘇棠手中接過用塑料袋裝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這一次買書，在任何環節都沒有拖泥帶水，兩人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至少，沈幕川確定自己沒有說。
沈幕川轉身走出幾步，卻被忽然叫住。
蘇棠：“沈幕川。”
沈幕川的鞋尖在“沈”字傳來的瞬間用力壓在原地，火柴終究還是要亮了，他停下卻沒回頭。
蘇棠那總是輕飄飄的聲音叢後面傳來：“你還沒找到兼職嗎？”
沈幕川在等後續。
蘇棠卻好像已經問完。
沈幕川垂下眼皮：“是。”
身後靜默了片刻，再度傳來女人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如果是那樣的話，明天開始，你就來上班吧。”
火柴的確亮了，亮的卻不是預料那根。
“兼職的工資，一天一百。”
***
從前夜光很昂貴，夜游要秉燭，書生要鑿壁；如今夜光太廉價，沒錢反倒擋不住它們的無孔不入。
午夜時分，沒有鄰裏相擾的獨棟別墅裏，錦輝色的重工窗簾像個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面對迷人的白月光，依舊嚴防死守。
整間臥房，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中。
當人的某個感官被屏蔽，其它感官會變得更加靈敏。窗外，被風卷起的樹葉唰唰聲變得無比清晰。
輾轉反側也不必再尋正當的理由。
“明天開始，你就來上班吧。”
墨色的蠶絲寢具被折騰成長長一條，橫亙在看起來寸縷不著的軀體上。
“兼職的工資，一天一百……”
工資一天一百，和他床頭上那張A4打印紙一個……價格？
隨著一陣秋風襲來，抵在柔軟蠶絲上的腹肌又一次蜷起，又是一次翻身。
他寧願一分錢都不要。
窗外的秋風歇斯底裏起來，像躲在人耳蝸深處狂卷。
沈幕川忍無可忍，從床上坐起，赤著腳走到窗邊，扯開厚重的遮擋。
剎那滿室清輝。熱情的月光太晃眼，沈幕川做了件以往從未做過的事。
深夜兩點半，撥出電話。
耳邊是漫長的嘟嘟電話忙音，月影細細吻著躁郁的眉心，沈幕川比任何時候都有耐心。
打了足足六遍後，手機那頭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聲音。
“沈、幕、川！！！”
電話那頭的怨氣當即順著電話線爬過來：“你要不要看看現在幾、點、了！”
“你最好是有正事，不，你他媽一定得有正事！”
沈幕川對於爆棚的怒氣恍若未聞，語氣平靜：“那輛邁巴赫多少錢？”
“什麽？？？”陳嘉陽腦袋裏的問號比語氣裏還多出幾個，“什麽邁巴赫？”
沈幕川：“作為賭註的那輛。”
陳嘉陽回憶了下：“300多？”
沈幕川語氣失了一開始的平靜：“你不是這個月才被停的職？”
顯而易見的嫌棄語氣讓陳嘉陽不自覺弱下聲來：“那車一開始也不是拿來當賭註的。再說，你還沒贏……”
陳嘉陽的聲音被無情掐斷。
重新躺回床上，沈幕川盯著床腳斑駁的月影，長睫被窗外幽咽不斷的樹葉聲催動。
「三百萬一個月，一天十萬。」
「再加三千塊，一天十萬零一百。」
「四舍五入，也算日薪十餘萬……」
***
摩卡色的羊毛西裝罩著個纖細勻稱的背影，立在窗前。
窗外賓利車頭前站著的人一如既往一身黑色的西裝，管家阿姨不禁暗自搖搖頭，這小子……
她早十幾天便念叨著讓他外面加個外套，或者換個厚實點的羊毛料子的套裝，再不濟裏面加個毛坎肩也行啊，哎，結果這小子說什麽來著？
“少爺還沒換呢。等少爺換了，他再換。”
男人就是這樣……竟長著這些沒有意義的勝負心。她無奈笑笑，眼看著都快三十歲了，還要和人比誰穿得少，仿佛誰先多穿件衣服，誰就體力差了對方，誰就少了男人味似的。
她當時怎麽回的來著？
“你怎麽不和少爺比比誰長得好看？！”
她兒子果然一秒啞住了
“竟比些沒用的，你這輩子啊，要是想比過少爺，倒是有一件事可以考慮……”她故意拖長語調。
鼓著肱二頭肌、不停夾紅燒肉的胳膊果然停在了盤子上方，一對肖似她的眼冒著光朝她看來。
“趕緊找個女朋友，”她語氣篤定，“這件事你肯定能贏過少爺。”
果不其然，她說完她兒子那繃得老高的肱二頭肌就給被針放了氣的皮球。
想到這兒，她忍不住咬了咬後槽牙，她這麽精明能幹的人怎麽就嫁了個老憨貨，生了升級版的大憨貨。
看她兒子被早風吹得東南西北不定向飛舞的頭發，她低頭看了眼腕上的表，疑惑少爺今天怎麽還不下來。
比平時晚了快二十分鐘了。
她有些奇怪，走上樓梯，不能是睡過頭了吧？應該不會，她照顧少爺好多年了，可一次沒見他睡過頭。
腦中驀地浮現出她一個最近忙於催孩子結婚的姐妹在朋友圈分享的【驚！獨居大齡女青年洗澡摔到無人發現以致……】
她下意識加快了上樓的步伐。到了三樓，一門心思往少爺臥房奔去，跑過衣帽間一米多，才後知後覺衣帽間的門敞了條縫。
她輕退回幾步，附耳貼門，門縫裏還有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輕敲了敲門，面前的縫隙又大了不少。對面的穿衣鏡裏看到了她熟悉的臉，才徹底松下一口氣。
定睛一瞧，隨即又有點驚訝：“少爺，您今晚有重要聚會？”
鏡子裏的人向上推領結的動作一滯。
“沒有。”沈幕川轉過身，長指自然探進領結，勾著重新松開，“我試試送來的西服合不合身。”
“還別說，我擺進來的時候，就想著少爺這臉這身材，穿上得多俊俏，肯定比那電視機裏的人帥，這親眼一看……嘖嘖嘖，我猜得是一點沒錯啊！”
“我家那小子，別說一個尺寸保持上幾年了，就這季咱們叫人上門量身定制的西裝，他那臂圍又增了兩厘米。”
沈幕川在管家說話之際，換回了往日裏的西裝：“那就一季請人多做幾次，不費事。”
管家：“……”
***
街對面的信號燈變綠，沈幕川踩著早已模糊斑駁的白色斑馬線，不緊不慢到了道對面。
一旁的梧桐樹不知不覺已是另一幅模樣。
一眼望去，滿是金燦燦的黃，沈幕川的目光細細走過一圈，卻未在其中找到一絲綠意。
一陣風吹過，被秋天抽幹的薄葉子片碰撞出連綿的脆響。
沈幕川竟生出種時光境遷的感覺。
他沒再多停，在下一陣風來前，邁進了書店的門檻。
他熟練朝桌後看去，一眼便尋到了人。
蘇棠原本正在剝橘子，聽見聲音，朝門口看來。
兩人對上視線，沈幕川在蘇棠眼中尋不到一絲波動。仿佛他的到來，原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像是對他的到來，不甚在意。
蘇棠把整個橘子剝得一絲白絡也尋不見，終於停下了手。她將橘子一分為二，掰下一瓣，放進嘴裏。
“我帶你四處看看吧，熟悉一下你未來的工作內容，”蘇棠站起身，又掰下一瓣橘子，這次沒有直接放進口中，只捏在指間朝他看來，“沒問題吧？”
沈幕川點頭。
蘇棠從桌後走出，往書店裏面走，沈幕川默不作聲跟上。
一場參觀下來，沈幕川發現，他雖然來過這裏很多次，但這家書店比他想象中要大。
雖然，他在外面便能看出，書店還有一層，但真正走上去，他才發現這家書店正應了那句“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書店二樓有單獨隔出來的一間藏書室。蘇棠交給他一把鑰匙，告訴他這裏是用來存放珍品書籍的，裏面有古籍、孤本、有收藏價值的初刊本等。
一般的書收來是不會放進這裏的，因為如他所見，存放的空間有限，他的工作並不包括往這裏添置新書。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每天進來看一眼液晶顯示屏，確保裏面的室溫維持在18度，濕度一直保持在百分之四十即可。
蘇棠：“18度和40%的濕度是這些珍本最佳的生存環境，可以讓它們最大限度地保持原貌，盡可能完美的被遞交到下一個主人手裏。”
沈幕川覺得這話有些奇怪：“它們的下一個主人是誰？”
走在前面的蘇棠晃晃頭：“我只知道，沒有人可以永遠地擁有一本書。我的使命只是短暫地擁有它、保護它、讓它用最完滿的樣貌被傳到下一個想要擁有它和保護它的人手中。”
蘇棠指向一本1046年的初本，笑了下：“我，只是它漫漫生命中的一任守護者而已。”
臨出珍本存放室的門，蘇棠隨手指了下門邊木架子上擺著的一樣東西：“這是鴕鳥毛撣子，專門用來給這些珍本除塵的。這裏雖然幾乎沒什麽灰塵，但每個月還是要用這個鴕鳥毛撣子給它們除一次塵。這裏的書只能用這種chemical-free duster（無化學的撣子），哦，雖然樓下用的雞毛撣子也符合條件，但我不建議你拿到這來用。”
“不過一月一次的話，”蘇棠轉身看向沈幕川，意有所指，“你應該也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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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人一旦有心，聽什麽都有弦外之音。
比如，一句沒有指名道姓的普通的“客人”。
蘇棠看向另一個女人手中的書：“《一間只屬於自己的房間》、《白雪公主後傳》，您是打算買這兩本嗎？”
那個被稱作客人的女人和他在門外看時簡直判若兩人，和蘇棠說話時臉上的表情很豐富：“我今天想買一本，你覺得這兩本那本更好看一些？”
蘇棠的目光在客人臉上轉了轉，突然彎了下眼，語氣輕柔卻篤定：“《一間只屬於自己的房間》吧，我覺得你會喜歡這本書的。”
“那我要這本。”女客人把《一間只屬於自己的房間》遞了過去。
沈幕川冷眼旁觀著，確定了兩件事：
第一，那句放之四海皆準的“客人”並沒有被放到他身上。
第二，她對待他和對待旁人的方式不同，對於差不多的問題，她沒有給出這位“客人”任何理由，直接給出了答案。
蘇棠把書包好，妥帖裝到塑料袋中，遞給對方：“16元。支付寶和微信掃碼在那裏。”
女客人接過書，掃碼付完錢，禮貌道了謝，擡步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不知為何又停下，在他背後把手中的塑料袋晃得嘩啦嘩啦響，說道：“老板，這個真不錯！我今天要是不來你這裏，我這輩子可能都看不到這麽極品的。兩個……書難以抉擇的話，我覺得其實還可以翻……開比較一下，再做出慎重決定。”
“哦，我下次還會再來的！”
沈幕川看到蘇棠點了下頭，背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
書店裏又只剩下兩人。
沈幕川站在原地沒動，蘇棠也站在桌後，頭頂的燈光在兩人的沈默中肆意浮動。
那確確實實被問出口又未被回答的兩個問題，仿若黑暗中兩人各自捏在手中的火柴，不確定誰會在何時劃亮，連會不會劃亮都是個未知數。
沈幕川率先開口，公事公辦的語氣：“公司即將迎來三十五周年慶，按慣例，每一位公司高層要向全體員工推薦一本年度好書，老板派我打聽上班族的閱讀喜好，打算推薦本深得上班族喜歡的書。”
“我並不怎麽同買書的顧客交流，但就我觀察……”蘇棠語氣難得帶上猶豫，“我可以帶你看下，但這書可能不是很適合由你老板推薦給員工。”
沈幕川跟在蘇棠身後，一路目不斜視盯著蘇棠頭頂虛無的空氣，來到進門時那位女顧客站著的附近。
蘇棠指向一本書，沈幕川看過去。
的確是本受人歡迎的書，書都被翻得卷邊了。
蘇棠剛才語氣中的猶豫，沈幕川也一瞬明白了緣由。
紅色的封皮、金色的國徽、下面明晃晃的一行白字：「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
沈幕川：“買這本書的上班族很多？”
蘇棠搖了搖頭：“不多，但翻看他們的人確實很多。”
沈幕川眉頭微蹙：“只看不買？”
蘇棠：“大概打工人對這本書的需要……既明確又有限。”
沈幕川：“怎麽說？”
蘇棠用眼神示意他自己拿起來看看。
沈幕川拿起最上面那本《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隨手打開，書自動停在了其中一頁。
沈幕川掃過書頁連接處不知被壓過多少次的折痕，顯然這是大家最常翻看的一頁。
從左邊那頁最上方向下看去，很快找到了這兩頁最受歡迎的理由：
「第四十三條、用人單位延長勞動時間的禁止：用人單位不得違反本法規定延長勞動者的工作時間」[1]
「第四十四條：延長工作時間的工資支付：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用人單位應當按照下列標準支付高於勞動者正常工作時間工資的工資報酬……」[2]
“他們一般會拿手機拍個照片。”蘇棠適時補充道。
沈幕川扯了下唇，語焉不詳說了句：“不，這本書很合適。”
蘇棠不明所以點點頭：“你認為合適就好。”
沈幕川放下手中那本被翻得白邊飛卷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從下面挑了本成色新的，拿在手中。
兩人一起回到結賬臺。
沈幕川在蘇棠報價後，熟練掃碼結賬，從蘇棠手中接過用塑料袋裝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勞動法》。這一次買書，在任何環節都沒有拖泥帶水，兩人一個多餘的字都沒說。
至少，沈幕川確定自己沒有說。
沈幕川轉身走出幾步，卻被忽然叫住。
蘇棠：“沈幕川。”
沈幕川的鞋尖在“沈”字傳來的瞬間用力壓在原地，火柴終究還是要亮了，他停下卻沒回頭。
蘇棠那總是輕飄飄的聲音叢後面傳來：“你還沒找到兼職嗎？”
沈幕川在等後續。
蘇棠卻好像已經問完。
沈幕川垂下眼皮：“是。”
身後靜默了片刻，再度傳來女人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如果是那樣的話，明天開始，你就來上班吧。”
火柴的確亮了，亮的卻不是預料那根。
“兼職的工資，一天一百。”
***
從前夜光很昂貴，夜游要秉燭，書生要鑿壁；如今夜光太廉價，沒錢反倒擋不住它們的無孔不入。
午夜時分，沒有鄰裏相擾的獨棟別墅裏，錦輝色的重工窗簾像個沒有感情的工作機器，面對迷人的白月光，依舊嚴防死守。
整間臥房，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黑中。
當人的某個感官被屏蔽，其它感官會變得更加靈敏。窗外，被風卷起的樹葉唰唰聲變得無比清晰。
輾轉反側也不必再尋正當的理由。
“明天開始，你就來上班吧。”
墨色的蠶絲寢具被折騰成長長一條，橫亙在看起來寸縷不著的軀體上。
“兼職的工資，一天一百……”
工資一天一百，和他床頭上那張A4打印紙一個……價格？
隨著一陣秋風襲來，抵在柔軟蠶絲上的腹肌又一次蜷起，又是一次翻身。
他寧願一分錢都不要。
窗外的秋風歇斯底裏起來，像躲在人耳蝸深處狂卷。
沈幕川忍無可忍，從床上坐起，赤著腳走到窗邊，扯開厚重的遮擋。
剎那滿室清輝。熱情的月光太晃眼，沈幕川做了件以往從未做過的事。
深夜兩點半，撥出電話。
耳邊是漫長的嘟嘟電話忙音，月影細細吻著躁郁的眉心，沈幕川比任何時候都有耐心。
打了足足六遍後，手機那頭終於有了不一樣的聲音。
“沈、幕、川！！！”
電話那頭的怨氣當即順著電話線爬過來：“你要不要看看現在幾、點、了！”
“你最好是有正事，不，你他媽一定得有正事！”
沈幕川對於爆棚的怒氣恍若未聞，語氣平靜：“那輛邁巴赫多少錢？”
“什麽？？？”陳嘉陽腦袋裏的問號比語氣裏還多出幾個，“什麽邁巴赫？”
沈幕川：“作為賭註的那輛。”
陳嘉陽回憶了下：“300多？”
沈幕川語氣失了一開始的平靜：“你不是這個月才被停的職？”
顯而易見的嫌棄語氣讓陳嘉陽不自覺弱下聲來：“那車一開始也不是拿來當賭註的。再說，你還沒贏……”
陳嘉陽的聲音被無情掐斷。
重新躺回床上，沈幕川盯著床腳斑駁的月影，長睫被窗外幽咽不斷的樹葉聲催動。
「三百萬一個月，一天十萬。」
「再加三千塊，一天十萬零一百。」
「四舍五入，也算日薪十餘萬……」
***
摩卡色的羊毛西裝罩著個纖細勻稱的背影，立在窗前。
窗外賓利車頭前站著的人一如既往一身黑色的西裝，管家阿姨不禁暗自搖搖頭，這小子……
她早十幾天便念叨著讓他外面加個外套，或者換個厚實點的羊毛料子的套裝，再不濟裏面加個毛坎肩也行啊，哎，結果這小子說什麽來著？
“少爺還沒換呢。等少爺換了，他再換。”
男人就是這樣……竟長著這些沒有意義的勝負心。她無奈笑笑，眼看著都快三十歲了，還要和人比誰穿得少，仿佛誰先多穿件衣服，誰就體力差了對方，誰就少了男人味似的。
她當時怎麽回的來著？
“你怎麽不和少爺比比誰長得好看？！”
她兒子果然一秒啞住了
“竟比些沒用的，你這輩子啊，要是想比過少爺，倒是有一件事可以考慮……”她故意拖長語調。
鼓著肱二頭肌、不停夾紅燒肉的胳膊果然停在了盤子上方，一對肖似她的眼冒著光朝她看來。
“趕緊找個女朋友，”她語氣篤定，“這件事你肯定能贏過少爺。”
果不其然，她說完她兒子那繃得老高的肱二頭肌就給被針放了氣的皮球。
想到這兒，她忍不住咬了咬後槽牙，她這麽精明能幹的人怎麽就嫁了個老憨貨，生了升級版的大憨貨。
看她兒子被早風吹得東南西北不定向飛舞的頭發，她低頭看了眼腕上的表，疑惑少爺今天怎麽還不下來。
比平時晚了快二十分鐘了。
她有些奇怪，走上樓梯，不能是睡過頭了吧？應該不會，她照顧少爺好多年了，可一次沒見他睡過頭。
腦中驀地浮現出她一個最近忙於催孩子結婚的姐妹在朋友圈分享的【驚！獨居大齡女青年洗澡摔到無人發現以致……】
她下意識加快了上樓的步伐。到了三樓，一門心思往少爺臥房奔去，跑過衣帽間一米多，才後知後覺衣帽間的門敞了條縫。
她輕退回幾步，附耳貼門，門縫裏還有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輕敲了敲門，面前的縫隙又大了不少。對面的穿衣鏡裏看到了她熟悉的臉，才徹底松下一口氣。
定睛一瞧，隨即又有點驚訝：“少爺，您今晚有重要聚會？”
鏡子裏的人向上推領結的動作一滯。
“沒有。”沈幕川轉過身，長指自然探進領結，勾著重新松開，“我試試送來的西服合不合身。”
“還別說，我擺進來的時候，就想著少爺這臉這身材，穿上得多俊俏，肯定比那電視機裏的人帥，這親眼一看……嘖嘖嘖，我猜得是一點沒錯啊！”
“我家那小子，別說一個尺寸保持上幾年了，就這季咱們叫人上門量身定制的西裝，他那臂圍又增了兩厘米。”
沈幕川在管家說話之際，換回了往日裏的西裝：“那就一季請人多做幾次，不費事。”
管家：“……”
***
街對面的信號燈變綠，沈幕川踩著早已模糊斑駁的白色斑馬線，不緊不慢到了道對面。
一旁的梧桐樹不知不覺已是另一幅模樣。
一眼望去，滿是金燦燦的黃，沈幕川的目光細細走過一圈，卻未在其中找到一絲綠意。
一陣風吹過，被秋天抽幹的薄葉子片碰撞出連綿的脆響。
沈幕川竟生出種時光境遷的感覺。
他沒再多停，在下一陣風來前，邁進了書店的門檻。
他熟練朝桌後看去，一眼便尋到了人。
蘇棠原本正在剝橘子，聽見聲音，朝門口看來。
兩人對上視線，沈幕川在蘇棠眼中尋不到一絲波動。仿佛他的到來，原在她的意料之中。又像是對他的到來，不甚在意。
蘇棠把整個橘子剝得一絲白絡也尋不見，終於停下了手。她將橘子一分為二，掰下一瓣，放進嘴裏。
“我帶你四處看看吧，熟悉一下你未來的工作內容，”蘇棠站起身，又掰下一瓣橘子，這次沒有直接放進口中，只捏在指間朝他看來，“沒問題吧？”
沈幕川點頭。
蘇棠從桌後走出，往書店裏面走，沈幕川默不作聲跟上。
一場參觀下來，沈幕川發現，他雖然來過這裏很多次，但這家書店比他想象中要大。
雖然，他在外面便能看出，書店還有一層，但真正走上去，他才發現這家書店正應了那句“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書店二樓有單獨隔出來的一間藏書室。蘇棠交給他一把鑰匙，告訴他這裏是用來存放珍品書籍的，裏面有古籍、孤本、有收藏價值的初刊本等。
一般的書收來是不會放進這裏的，因為如他所見，存放的空間有限，他的工作並不包括往這裏添置新書。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每天進來看一眼液晶顯示屏，確保裏面的室溫維持在18度，濕度一直保持在百分之四十即可。
蘇棠：“18度和40%的濕度是這些珍本最佳的生存環境，可以讓它們最大限度地保持原貌，盡可能完美的被遞交到下一個主人手裏。”
沈幕川覺得這話有些奇怪：“它們的下一個主人是誰？”
走在前面的蘇棠晃晃頭：“我只知道，沒有人可以永遠地擁有一本書。我的使命只是短暫地擁有它、保護它、讓它用最完滿的樣貌被傳到下一個想要擁有它和保護它的人手中。”
蘇棠指向一本1046年的初本，笑了下：“我，只是它漫漫生命中的一任守護者而已。”
臨出珍本存放室的門，蘇棠隨手指了下門邊木架子上擺著的一樣東西：“這是鴕鳥毛撣子，專門用來給這些珍本除塵的。這裏雖然幾乎沒什麽灰塵，但每個月還是要用這個鴕鳥毛撣子給它們除一次塵。這裏的書只能用這種chemical-free duster（無化學的撣子），哦，雖然樓下用的雞毛撣子也符合條件，但我不建議你拿到這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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