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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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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有趣的人

陳嘉陽被停職,除了面子上不大好看,生活倒是更加愜意了。

早上跟著大哥陳泊年一起出門上班,兩兄弟從不乘一輛車,向來各坐各的,所以陳嘉陽的“誠心懺悔”就裝到陳泊年車門關上的那一刻。

兩人的車一前一後抵達陳氏集團樓下,陳泊年下車,陳嘉陽西裝革履一副重新做人的模樣跟在後面。

一路跟著陳泊年,陳嘉陽比平時受到了更多的註目,遇到的人總是心照不宣問一句“陳總好”,然後目光先後看過他們兩人。

當然,這個“先”肯定是陳泊年,從來沒人弄錯過順序,陳泊年的狗腿子們都是人精。

兩人上了電梯,陳嘉陽對著陳泊年的背影說:“哥,幸好咱倆一母同胞都姓陳,不然剛才那些人豈不是要當著你的面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麽稱呼我合適?”

陳泊年的聲音從前面冷冷傳來:“你不姓陳,壓根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

陳嘉陽:“……”他哥應該……至少把他“一母同胞”的暗示聽進去了吧。

陳嘉陽先下電梯,電梯門一關,他一秒從“孫子”長成“祖宗”,辦公室大門一關,他更是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原來一天還要看幾份文件,簽幾個字,現在他什麽也不用幹。

哦,除了每天固定時間裝會兒孫子。

陳嘉陽日常赤著上身在辦公室曬太陽浴,正欲翻個面,把前後顏色曬得均勻些,一行西裝肌肉男風風火火闖進來。

陳嘉陽慌亂起身,真要按下內線喊人,就見他秘書撥開西裝肌肉男們艱難擠進來。

當著他的面,白秘書指揮後面的人:“這個放那裏。那個放在後面。”

“這塊采光更好,往這面挪挪吧。”

“這個怕曬吧,往裏面放放。”

看懵的陳嘉陽終於反應過來,怒吼:“白經年,你膽兒肥了!招呼不打一聲,就敢把你的破桌、破椅子、破架子擺進老子的地盤裏!”

白秘書仍背對著他忙著指揮,隨口接道:“您又開玩笑,這套Minotti可不是我那點工資用得起的。”

“這種成品家居有什麽好的?給老子用老子都不要,出去撞款了多沒臉。”陳嘉陽看著西裝肌肉男手中的椅子皺眉。

白秘書背影一滯,遲了片刻回頭,僵硬微笑:“沈總沒和您說,這些桌椅架子都是他要用的……?”

“什麽?沈幕川的?!”陳嘉陽現在確定這些要撐爆西裝的肌肉男搬運工的出現不是巧合。

是沈幕川為了嘲諷他昨日稍顯遜色的肌肉。

陳嘉陽咬牙切齒:“他今天還來?”

事實證明,沈幕川今天確實還來。

下午一點,沈幕川帶著筆記本電腦和一摞文件準時出現在了陳嘉陽的辦公室,走到剛安置好的辦公桌後開始工作。

陳嘉陽:“???”媽的,能不能尊重一下他!

陳嘉陽一開始還用熾熱的目光灼灼盯著對面的人。

可沈幕川始終一副沈迷公務、無法自拔的樣子,陳嘉陽瞪得眼皮漸漸沈重起來。一覺酣眠,起來對面已是座去人空。

陳嘉陽短暫茫然了下,看著遠處日薄西山,晚霞殷紅天際,突然釋然了。管沈幕川要鬧什麽幺蛾子,他倆就這樣相安無事也好。

想通後,陳嘉陽拿出手機開了一局游戲。一戰,就戰到了天黑。

肚腹空空,陳嘉陽暫時休戰,退出游戲挑挑晚上吃什麽前,順手看了眼微信。

看到家族群右上方的小圓圈顯示著68,預感到又有瓜可以吃了,興沖沖點進去,幾下滑到了聊天記錄最上方。

一張他無比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是他。

午後陽光催人眠,他無比英俊地側趴在空無一物的辦公桌上,雙眼緊閉。

仔細瞧去,他纖長的卷睫毛根根分明……陳嘉陽深深吸一口氣……被胳膊壓住的一側嘴角還有可疑的亮光!!!!!

陳嘉陽退出照片,定睛一瞧,發照片的人是他大哥。

陳嘉陽腦子當場一嗡,根本不敢翻看下面的文字聊天記錄,燙手一般迅速扔掉手機。

他辛辛苦苦裝的……孫子,全都白裝了!

他和沈幕川,不共戴天。

下一秒,陳嘉陽拿起內線電話叫白秘書帶著沈幕川的入職資料進來。

簡歷加合同薄薄幾張紙,陳嘉陽一行一行看過去,只恨不得叫白秘書給他買個大號放大鏡回來,一幀一幀看過去。

“陳總,”白經年深吸一口氣,“沈總入職,走的是公司正規流程。”

言下之意,您老就別想,大雨天上房,瞎找漏洞了。

陳嘉陽從一列排開的幾張紙上擡起頭:“老子就不能開除他?”

白經年:“您……現在不方便。”

您老還是先擔心自己屁股下的位置吧。別沈總沒走,您先卷鋪蓋回家吃飽了睡、睡飽了吃、閑了開著超跑撩妹、最忙不過四處收租……

白秘書想著想著,發現最可憐的還是自己。他老板最可憐的下場竟是他此生可望不可即的終極目標!

人生最可憐的不是此生都去不了羅馬,而是你天天眼瞧著生在羅馬的人坐在你頭頂吃喝拉撒、作威作福,白秘書正襟危立想著。

***

第二天,沈幕川照舊準時來了。帶著他要處理的文件。

唯一不同的是,陳嘉陽的桌上多了三大摞文件。

今天一大早陳泊年的首席秘書領著兩個小秘書親自送來的。他現在往文件後面一趴,進來的人都看不見有他這麽個人。

秘書還特意帶來了陳泊年的示下,讓他好好了解陳氏集團三十五年的偉大成長史,三天後要聽他關於集團三十五周年慶的“建設性的意見”。

沒時間尋仇的陳嘉陽不得不和沈幕川默默對坐,一起認真工作。

努力努力著,陳嘉陽擡頭放松脖子,順便在兩摞文件的間隙偷窺沈幕川。

沈幕川鼻梁上架著個無框眼鏡,低眉斂目翻閱著桌上的文件,一頁頁密密麻麻的紙翻花一般在他長指間翻過。

這模樣讓陳嘉陽莫名想起兩人一起在英國念書的日子。

兩人考前在圖書館,沈幕川就坐在他旁邊翻書,幾個小時屁股一動不動,指間一頁接一頁,不劃重點不做筆記,最重要的是還不嘆氣!

他問沈幕川問題,沈幕川看了就皺眉,講完看一下他的臉又要皺眉,搞得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問了什麽很愚蠢的問題?

切,沈幕川自己會有什麽了不起,講題講得稀爛,多虧他臉皮厚耐心足,聽不懂就一直問……

陳嘉陽收回在兩摞文件中間偷窺的眼睛,默默翻個白眼:怎麽這麽多年過去,沈幕川怎麽還是這幅討人厭的模樣?

***

董秘書又在傍晚被老板叫進了辦公室。相比之前幾天,他現在可以說是心中有底,游刃有餘。

畢竟第一天被叫去問了那個問題卻沒得到任何吩咐,他就在心底打定主意那天下午不拒接任何陌生來電。但凡是個來電,都要記到名單上去;但凡要和沈總通話,不管他認識與否,都要來多問一句。

果然,他一進門,他老板又是在忙碌中抽空輕飄飄問了句:

“今天有誰打電話找我嗎?”

董秘書一如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大前天、大大大大前天,把一天打來找老板的人名一一報出來,末了再加上一句:“沈總,您想具體了解哪一位的消息?”

沈幕川腦海中再一次自動浮現出那串數字,垂著的臉上卻看不出任何異樣:“沒誰。”

果然又是這個回答,董秘書現在連一閃而過的訝異都沒有。

董秘書依舊沒有收到新的指示,照例安靜退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辦公桌上的鉑金筆尖卻就此停住。

沈幕川看了眼手腕,五點四十五分。

身下的椅子轉了半圈,窗外的天色已經變暗,藍色告罄的天空到處散落著灰蒙蒙的白,太陽更是尋不到任何蹤跡。

他卻想到了陽光特別好的幾天前,太陽活潑得仿佛從夏日裏走出來……

她撐著扶手站起來,從桌後緩緩走出,來到他面前,垂下頭,柔順的長發從肩膀軟綿的布料垂下來,落進他眼觀鼻鼻觀心的視線裏。

頭頂傳來一道欲言又止的聲音:“你帶錢了嗎?”

他微蜷在椅側的手伸開,擡起取住皮夾遞向來人。

他沒問她為什麽向他要錢?需要多少?用錢做什麽?他也沒有興趣關心她的事。錢夾給她,要多少她自己翻去,現金不夠他還有卡,他想。

他連個眼神都吝嗇給她。她從他手中接過錢包,微卷的發梢隨即脫離了他的視線範圍。

她聽到她翻開了他的錢包,很快,他的皮夾保持合著的狀態回到了他的視野裏。

而她立起的食指和中指間多了一張嶄新的紫色五元紙幣……原本存放在單獨一個夾層的那張。

“那我就不客氣直接拿走了。”她利落轉身,只有長長的發尾在空中慢了半拍離開。

他依舊坐在那個沒有靠背的椅子上。

他聽到稍遠處抽屜被拉開,手在其中四處翻找。

“接著——”

他順著高而亮的一聲望過去,什麽東西被拋過來,他伸長手臂去接,在東西即將劃出下墜曲線的前一秒抓緊了它。

他攤開掌心,裏面躺著一只表。黑琺瑯彩表盤,麟紋鱷魚皮表帶,他闊別已久的那支百達翡麗……

現在,他或許要重新看待那一直未曾響起的電話了,連同那被收走的五元紙幣和被歸還的百達翡麗一起。

他本該在更早的時候看清她拒絕的意圖。

細細想來,其實一切都有痕跡,甚至在臨出書店她給出模棱兩可的“或許下一個更好”的答覆之前。

可笑,他竟然還糾結“上一個”“下一個”的問題。

明明拖了一段日子的賬,她偏偏要在那天提起收回並歸還他的腕表時,他便該覺察到她是在物歸原主,以便兩不相欠後,毫無掛礙地打發掉他。

深謀遠慮到,讓他被拒後連個找上門的借口都沒了。

一場臨興而起的游戲……一個本不上心的兼職……

落地窗前漠然望著遠方的人和昏暗的天色融為一體,仿佛天生便是屬於黑白交界地帶的人。

驀地,冷肅的寂靜中迸出一道喑啞的笑聲,漸漸隨著唇角的翹高肆意起來。

沒想到,她不僅比第一面看上去有趣,更比他自以為了解的有趣。

他不鹹不淡的人生真是好久沒有遇到如此有趣的人了,有趣到他甚至一時想不起上一個帶給他這種感覺的人是誰;有趣到他無法預計未來又要等上多少年才能遇見這樣的人。

有趣到他一定要得到,才能真正徹徹底底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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