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風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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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熙然大方打量著辦公桌後正在打電話的男人。
帥，是真的帥。
第一次見到他，宋熙然腦中當即劃過一道閃電：她愛的那些男主們終於有了臉！只是這麽好看的臉……她一時難以抉擇安在哪本小說的男主脖子上好。
畢竟她閱書無數，現實中見過的帥哥卻再努力四舍五入都入不成兩位數。
她人生中的憾事不多，這件必須位列前三。
宋熙然無聊的目光沿著男人高挺的鼻骨滑下去……黑色襯衫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系得那麽緊，真的不勒脖子嗎？一看就不會她愛的那些紅眼、掐腰、推墻、霸道堵嘴……
宋熙然盯著還在講電話的男人撇撇嘴，她現任老板說好聽點是搞發掘IP再轉售，說通俗點就是個二道販子，從作者手中買了版權再賣給影視公司或者游戲公司，遇到大有前途的IP，還要在開發上摻一腳，腳插得到處都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屬蜈蚣的？
他電話怎麽打這麽久，是不是看她是新人在給她下馬威？不能吧，他難道不清楚她是關系戶？
舅舅明明告訴她，為了能讓她能舒舒服服帶薪看小說，特意安排過了。難道上面的關系還沒打通到他這裏，只疏通到她部門的唐部長那裏了？
唐部長就對她就特別親切，為了能讓她快速熟悉部門業務，命人搬來許多之前收購的案例給她學習。可惜，清一色是她不感興趣的歷史類、軍事類、探險類、年代小說。
她問過唐部長“公司難道不收女頻言情小說？”唐部長只笑著表示她的想法很有意思，讓她提個方案試試。
於是，她第一次參加部門例會，就把她今年最愛的那本《豪門總裁戀上白茶小秘書》分享出來，提議部門跳脫原有傳統賽道，嘗試現代言情小說這個新賽道。
在其他人沈默時，只有唐部長慧眼識珠，果斷支持她並表示“我就說小宋的加入，一定會為我們部門註入新鮮活力。想法既然是小宋提議的，就由小宋親自去向沈總匯報吧。”會後，部長還暗示成功後，會把這本書的版權收購工作交由她負責……
沈幕川放下電話，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沈總，我們部門這次選了個特別精彩的小說。提案我剛剛放您桌上了，我先和您口頭匯報一下這本小說的主要劇情吧。”宋熙然想到馬上就要幫最愛的作者大大賣高額版權，笑得眉眼彎彎。
清了清嗓子後徐徐道來：“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一位其貌不揚的老人在路邊跌倒，路過的人行色匆匆，沒一個停下來把人扶起。女主宋白茶正好撞見這一幕，立馬上前把老人扶起來，送到醫院就醫，卻因此錯過了重要的求職面試。”
“宋白茶回家後，因為失去了珍貴的面試機會郁郁寡歡，但卻從未後悔扶起老人。第二天一大早，還在睡覺的宋白茶被電話聲吵醒，迷迷糊糊接起電話，被告知她被公司特別錄取了。您猜怎麽著？”
宋熙然等了幾秒，見沈幕川猜不出來，善解人意又接了下去：“原來，她昨天偶然救起的老人是公司總裁的爺爺。”
“不明所以的宋白茶再三確認錄用消息無誤後，當天就去報道了。很快，她又被另一個驚喜砸暈。原來，她被破格錄用為總裁秘書。”
“一開始，總裁男主郁禮還以為宋白茶不知廉恥，勾引了他爺爺。不能違抗爺爺命令的郁禮只能在工作中刻意拿各種任務刁難宋白茶。宋白茶卻憑借自身的聰明才智和百折不撓、堅韌不拔的精神一一化解，在公司內大殺四方。短短一年內，從普通的總裁秘書升職為總助。”
沈幕川看向一米開外一身香奈兒高定、從頭發絲精致到鞋跟的宋熙然，沈默著在心裏把宋熙然擔任智達集團總裁的爺爺、智達生物第二大股東的父親、紅三代背景的母親、躍飛游戲總裁的小舅舅且他們兩個公司正在進行合作的各種事實盤點個遍。
是他親自開的後門……
“一年間，兩人數次交鋒中，郁禮早就不知不覺愛上了聰明可愛的宋白茶。可郁禮對此卻全然不知，還讓宋白茶為他的官配未婚妻準備情人節禮物、生日禮物等等，宋白茶的心一點點破碎，對郁禮漸漸失望。公司周年會當晚，郁禮醉酒，和宋白茶發生了火熱的一夜情。第二天醒來，發現酒店房間裏只剩他一人還有桌角一張刺眼的粉色百元鈔票。”
“郁禮趕去公司卻發現宋白茶已經辭職，手機電話也打不通。郁禮起初還在生氣，但沒了宋白茶的日子一切都空落落的，郁禮終於發現他早已對宋白茶情根深種。他幡然悔悟，撒出人手全城找了整整一月，卻找不到宋白茶的半點蹤跡。”
“郁禮不知道的是，其實，宋白茶早就辦了假護照逃出了國門。”
“三年後，宋白茶領著一個智商超群，簡直是郁禮小時候的臉翻版的小男孩出現在了機場。上部完。”宋熙然抑揚頓挫、感情豐沛講完，一臉期待看向桌後正襟危坐的人，“沈總，您滿意嗎？”
沈幕川，他滿意嗎？沈幕川沒有立即回答，黑漆漆的眼看著正前方，似乎在認真醞釀答案，看久了，又像在出神的模樣。
“沈總？”
“沈……總？”
“你們部門提議買下這本小說的版權，”沈幕川揉了揉額角，盡量舒展面部表情，“是因為小說的女主是你的本家，你們都姓宋？”
宋熙然：？？？
她講得那麽生動有趣，沈總怎麽會得出這麽……無厘頭的結論？當然不是！這可是他們全部門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沈總，您可能是第一次接觸這類小說……”宋熙然省略了後面大家都懂的話，“《豪門總裁戀上白茶小秘書》自從開始連載，始終占據xx女頻小說網站‘最受歡迎’榜單的前三名的寶座。單我剛才和您講述的上部就包括了‘總裁愛上我’、‘醉酒一夜情’、‘總裁嬌妻帶球跑’、‘你追我逃插翅難飛’、‘天才萌寶’等多個現代言情經久不衰的梗。”
“我還沒來得及講的下部更是有近幾年正流行的‘豪門真假千金’、‘總裁替身情人’、‘追妻火葬場’、‘打臉豪門惡婆婆’等熱梗。你要是好奇具體內容，我現在給您講講下部的劇情梗概？”宋熙然眨眨卷睫毛一臉期待看向沈幕川。
沈幕川始終壓在黑色文件夾上的手迅速擡起：“先不用講下部。你接著剛才的繼續說吧。”
宋熙然面上難掩失望，其實下部更精彩！
想到唐部長昨天出差前對她殷切的囑咐和真摯的鼓勵，宋熙然迅速振作起來：“我和您講，也不是沒有其他作者嘗試這樣寫過，這樣的小說從開篇自帶固定受眾，天然自帶一定的流量和熱度，但能把所有熱梗串得如此拍案叫絕的，在我看來，到現在，只有這一本。”
“這本小說的連載期間，評論區裏讀者最熱衷的就是猜作者要套的下一個梗是什麽，當月打賞最高的讀者甚至能指定下一個要使用的“熱梗”。無論打賞最高的讀者指定了什麽梗，作者都能不著痕跡融進小說中。自然的，好像小說原本的走向就該是如此……”
想到自己是在和領導匯報工作，不是在和小姐妹們開茶話會，宋熙然忍住了沒炫耀。比如，宋白茶和男主一夜情後懷的崽崽是她的“鈔能力”傑作。
宋熙然一開始只是隨手往宋白茶肚裏塞了個崽崽。但看著小說裏宋白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漸漸不甘她創造的崽崽是個普通人，於是她又砸了一大筆，設定讓她家崽崽智商160，精通五國外語。
後來宋白茶就懷著崽崽逃出了國，前後在英國、法國、德國、西班牙、葡萄牙生活了一段時間，她家崽崽就這樣自然而然精通了五國外語。
哎……這事兒她都忍住了沒和小姐妹炫耀。因為，她也不是特別確定……是不是她隨手打了個【想讓崽崽精通五國外語~~】，她家大大就讓宋白茶逃出了國門。
宋熙然見沈幕川態度平和，大膽提問：“沈總，您覺得這書怎麽樣？”
一秒兩秒三秒的沈默後，沈幕川問道：“你什麽時候見過宋老爺子不帶任何人單獨出門？”
宋熙然轉著眼珠努力回憶。
沈幕川：“我祖父如果不帶任何人出了沈家老宅，那他身後只會跟著更多人。”
宋熙然：“為什麽？”
“祖母、父親、大伯、小叔、大哥，他們每一個都對他老人家非常關心。”沈幕川扯了下唇角，“也可能是因為老爺子他老當益壯，又熱衷修改遺囑。”
“若是老爺子在路邊摔到，”沈幕川豎起三根手指，“少於三撥人沖上去扶他，我的位置第二天就可以換你坐。”
沈幕川看向宋熙然。
宋熙然不明所以，為什麽突然和她談這個？但她也不好直接問，畢竟他現在是她老板。
兩人相顧無言，各自沈默。
沈幕川不得不繼續說下去：“前段時間，海大商學院的吳教授持假護照闖關時被抓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人被帶走不說，還被調查出招生時違規操作，收受了上億元的賄賂。”
聽過這事，但不耽誤宋熙然臉上的迷惑更加清晰。
沈幕川繼續點破：“宋白茶這種從財力、權勢到社會地位通通普通的人去辦假護照出國無外乎兩種結果：找到聲稱能辦假護照的騙子，被騙一筆錢；順利拿到假護照，在過海關的時候被帶走。”
沈幕川眼神掃過宋白茶身後的門：“明白了嗎？”
宋熙然：“明白什麽？”
沈幕川臉上的和顏悅色危如累卵，大手伸向辦公桌上的電話，重重一按吩咐道：“進來。”
一分鐘後，董秘書出現在了總經理辦公室內。
沈幕川：“原本該在這裏的唐開誠，人在哪裏？”
“唐部長昨天下午去了京市。”董秘書看了眼沈總臉色，又補了句，“臨時出差。”
沈幕川：“真是巧了。”
沈幕川示意董秘書：“告訴宋小姐，從普林斯頓畢業的你，從普通秘書做到總助花了多長時間。”
董秘書想都沒想就回答：“兩年零八個月二十五天。”
沈幕川：“董秘書，告訴宋小姐，要是你酒後被我睡了，會不會拋下百萬年薪，連夜辭職逃跑？”
“不會。”董秘書單指向上推了下眼鏡，鄭重道，“如果真發生了這樣的意外，我不會連夜逃跑。我希望第二天一大早，就在您睜眼的那一刻，和您談一談我‘未來可期’的漲薪幅度。”
董秘書餘光掃一眼旁邊站著的宋熙然，話語委婉了幾分：“如果您有意願將這種‘意外’發展為‘常態’，我可能會更慎重一些，再與您討論一下我未來的職業升遷規劃、股份轉贈等更有意義、影響更深遠的問題。”
發現了驚天秘聞的宋熙然不好大張旗鼓地捂嘴，只能任由一對眼珠子在眼眶的方寸之地裏晃個地動山搖。
“聽懂了嗎？”沈幕川始終正襟危坐的身軀靠向椅背，“這才是能爬到這個位置上的人的腦回路。”
“宋白茶那種腦子……”沈幕川一時想不出能對宋熙然說出口的形容詞，草草下了結論，“是不可能成為總助的。”
沈幕川再次問向宋熙然：“這下明白了嗎？”
***
宋熙然一踏進辦公室，原本各忙各的同事不約而同望過來，不動聲色打量她的表情。
宋熙然倒沒什麽自覺，踩著高跟鞋，嗒嗒嗒走回自己的工位。
眾人好奇圍上來問：“沈總的態度怎麽樣？”
宋熙然對大家的熱情感到驚訝，歪了歪頭猶豫回：“還、行？”
“沈總同意了？！”
“他沒說同意。”宋熙然不知為何眾人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補充了句，“也沒說不同意。我說到一半，他把董秘書叫進去了，後來就一直和董秘書說話……”
大家屏住呼吸等她繼續。
宋熙然卷著胸前的發絲，思考怎麽隱去沈總的xp秘聞說更合適：“……反正他和董秘書兩個人聊別的事了。是和咱們收購版權沒關系的事。”
“呃，我也沒太聽懂。”宋熙然趕緊又補了句，生怕還有人問沈幕川和董秘書聊什麽事，她實在不方便說啊。
眾人聽和版權的事無關，也沒再追問，大家自行散開，一人對另一人說：“沒直接否定，也算是好消息吧？”
“我覺得是。畢竟，唐部長以前提了三次統統直接被拒，我還聽說最後一次，沈總直接把文件夾甩部長頭上了。”
另一人似也記憶猶新：“對，聽說唐部長的假發當場掉了。”
***
沈幕川討厭缺乏邏輯思維的人，不得不和這樣的人對話，除了讓他感覺是在浪費時間，還會讓他腦中的思維鏈條卡bug一般，不斷滴滴報錯。他也討厭不合邏輯的事和物，但對於沒有生命的東西，他會更寬容些，只希望它們可以安靜地在遠離他的地方存在。
偌大的辦公室回歸了安靜，辦公桌後的他繼續著之前被打斷的工作。待處理的文件高度一點點降低，理智驅使著邏輯的枝杈重回正軌，心情卻沒像從前一樣很快回歸平靜。
或者更該說，只回歸到表面的風平浪靜，內裏更深處有一種荒蕪的情緒蔓上來，細細一條空心枝杈般，鉑金筆尖停在空白的簽名處，時間長了，筆尖上一對紅色的寶石在陽光下有些晃人眼。
沈幕川輕閉了下眼，掌心的鋼筆恍惚一瞬變短，成了顆滾圓的龍蝦酥，溫熱的紅色包裝紙，內裏是裹著透明糯米紙的脆皮酥糖心。
他想起來了，剛才那冗長的對話間，他也短暫地想到了她，在宋熙然問出“沈總，您滿意嗎？”之後，腦中不可思議晃過她玩味的笑臉和唇畔荒誕溜出的問句——“你總是先抓住女人的手，才問人家名字嗎？”
現在看來，他問出的那句“你們部門提議買下這本小說的版權是因為小說的女主是你的本家，你們都姓宋？”，或許也是受了她慣常愛用反問來回答別人問題的影響。
明明昨天已經過去，今天是全新的一天，她又出現在他的世界裏，以如此莫名其妙的方式。
“白雪公主”好像是讓魔法會延續的咒語，從昨天到今天。
沈幕川利落合上文件，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
車最終停到了Snow White Club，沈幕川下車過了馬路，心中仍沒有明晰的想法。
他不遠不近將一連排的二層樓商鋪從西到東一個接一個掃過，外墻刷彩的、貼磚的、人工彩繪的，他漫無目的細細看過每一種風格，不緊不慢看到那家早已看過許多遍的白墻書店。
卻沒再平等地掃過去。
那裏有一扇窗從裏被推開，絆住他一視同仁的目光。
蘇棠坐在裏面，樹隙篩落的光影晃在她仰著的白凈臉上。
她睜著眼，睫毛沒什麽情緒安靜撐在上下，目光始終落在同一個方向。她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五官不曾興起一絲波瀾。
沈幕川站在原地。
他安靜看她，看她一語不發，看她細彎的眉、淺色的瞳仁、淡色的唇，看她靜靜望著路邊那棵法國梧桐。
上次，他也站在窗後，在此刻她身後不遠的地方，站著看到了今年秋天的第一片落葉，正巧來自此時她眼中的那棵樹。
她也想到了那個場景嗎？
沈幕川就這樣靜靜望著，什麽都未發生。
心中難以界定悲喜的荒蕪卻如盛放的蒲公英，被兩人間穿行的秋風一縷縷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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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熙然大方打量著辦公桌後正在打電話的男人。
帥，是真的帥。
第一次見到他，宋熙然腦中當即劃過一道閃電：她愛的那些男主們終於有了臉！只是這麽好看的臉……她一時難以抉擇安在哪本小說的男主脖子上好。
畢竟她閱書無數，現實中見過的帥哥卻再努力四舍五入都入不成兩位數。
她人生中的憾事不多，這件必須位列前三。
宋熙然無聊的目光沿著男人高挺的鼻骨滑下去……黑色襯衫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領帶系得那麽緊，真的不勒脖子嗎？一看就不會她愛的那些紅眼、掐腰、推墻、霸道堵嘴……
宋熙然盯著還在講電話的男人撇撇嘴，她現任老板說好聽點是搞發掘IP再轉售，說通俗點就是個二道販子，從作者手中買了版權再賣給影視公司或者游戲公司，遇到大有前途的IP，還要在開發上摻一腳，腳插得到處都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屬蜈蚣的？
他電話怎麽打這麽久，是不是看她是新人在給她下馬威？不能吧，他難道不清楚她是關系戶？
舅舅明明告訴她，為了能讓她能舒舒服服帶薪看小說，特意安排過了。難道上面的關系還沒打通到他這裏，只疏通到她部門的唐部長那裏了？
唐部長就對她就特別親切，為了能讓她快速熟悉部門業務，命人搬來許多之前收購的案例給她學習。可惜，清一色是她不感興趣的歷史類、軍事類、探險類、年代小說。
她問過唐部長“公司難道不收女頻言情小說？”唐部長只笑著表示她的想法很有意思，讓她提個方案試試。
於是，她第一次參加部門例會，就把她今年最愛的那本《豪門總裁戀上白茶小秘書》分享出來，提議部門跳脫原有傳統賽道，嘗試現代言情小說這個新賽道。
在其他人沈默時，只有唐部長慧眼識珠，果斷支持她並表示“我就說小宋的加入，一定會為我們部門註入新鮮活力。想法既然是小宋提議的，就由小宋親自去向沈總匯報吧。”會後，部長還暗示成功後，會把這本書的版權收購工作交由她負責……
沈幕川放下電話，點頭示意可以開始了。
“沈總，我們部門這次選了個特別精彩的小說。提案我剛剛放您桌上了，我先和您口頭匯報一下這本小說的主要劇情吧。”宋熙然想到馬上就要幫最愛的作者大大賣高額版權，笑得眉眼彎彎。
清了清嗓子後徐徐道來：“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一位其貌不揚的老人在路邊跌倒，路過的人行色匆匆，沒一個停下來把人扶起。女主宋白茶正好撞見這一幕，立馬上前把老人扶起來，送到醫院就醫，卻因此錯過了重要的求職面試。”
“宋白茶回家後，因為失去了珍貴的面試機會郁郁寡歡，但卻從未後悔扶起老人。第二天一大早，還在睡覺的宋白茶被電話聲吵醒，迷迷糊糊接起電話，被告知她被公司特別錄取了。您猜怎麽著？”
宋熙然等了幾秒，見沈幕川猜不出來，善解人意又接了下去：“原來，她昨天偶然救起的老人是公司總裁的爺爺。”
“不明所以的宋白茶再三確認錄用消息無誤後，當天就去報道了。很快，她又被另一個驚喜砸暈。原來，她被破格錄用為總裁秘書。”
“一開始，總裁男主郁禮還以為宋白茶不知廉恥，勾引了他爺爺。不能違抗爺爺命令的郁禮只能在工作中刻意拿各種任務刁難宋白茶。宋白茶卻憑借自身的聰明才智和百折不撓、堅韌不拔的精神一一化解，在公司內大殺四方。短短一年內，從普通的總裁秘書升職為總助。”
沈幕川看向一米開外一身香奈兒高定、從頭發絲精致到鞋跟的宋熙然，沈默著在心裏把宋熙然擔任智達集團總裁的爺爺、智達生物第二大股東的父親、紅三代背景的母親、躍飛游戲總裁的小舅舅且他們兩個公司正在進行合作的各種事實盤點個遍。
是他親自開的後門……
“一年間，兩人數次交鋒中，郁禮早就不知不覺愛上了聰明可愛的宋白茶。可郁禮對此卻全然不知，還讓宋白茶為他的官配未婚妻準備情人節禮物、生日禮物等等，宋白茶的心一點點破碎，對郁禮漸漸失望。公司周年會當晚，郁禮醉酒，和宋白茶發生了火熱的一夜情。第二天醒來，發現酒店房間裏只剩他一人還有桌角一張刺眼的粉色百元鈔票。”
“郁禮趕去公司卻發現宋白茶已經辭職，手機電話也打不通。郁禮起初還在生氣，但沒了宋白茶的日子一切都空落落的，郁禮終於發現他早已對宋白茶情根深種。他幡然悔悟，撒出人手全城找了整整一月，卻找不到宋白茶的半點蹤跡。”
“郁禮不知道的是，其實，宋白茶早就辦了假護照逃出了國門。”
“三年後，宋白茶領著一個智商超群，簡直是郁禮小時候的臉翻版的小男孩出現在了機場。上部完。”宋熙然抑揚頓挫、感情豐沛講完，一臉期待看向桌後正襟危坐的人，“沈總，您滿意嗎？”
沈幕川，他滿意嗎？沈幕川沒有立即回答，黑漆漆的眼看著正前方，似乎在認真醞釀答案，看久了，又像在出神的模樣。
“沈總？”
“沈……總？”
“你們部門提議買下這本小說的版權，”沈幕川揉了揉額角，盡量舒展面部表情，“是因為小說的女主是你的本家，你們都姓宋？”
宋熙然：？？？
她講得那麽生動有趣，沈總怎麽會得出這麽……無厘頭的結論？當然不是！這可是他們全部門深思熟慮後的決定。
“沈總，您可能是第一次接觸這類小說……”宋熙然省略了後面大家都懂的話，“《豪門總裁戀上白茶小秘書》自從開始連載，始終占據xx女頻小說網站‘最受歡迎’榜單的前三名的寶座。單我剛才和您講述的上部就包括了‘總裁愛上我’、‘醉酒一夜情’、‘總裁嬌妻帶球跑’、‘你追我逃插翅難飛’、‘天才萌寶’等多個現代言情經久不衰的梗。”
“我還沒來得及講的下部更是有近幾年正流行的‘豪門真假千金’、‘總裁替身情人’、‘追妻火葬場’、‘打臉豪門惡婆婆’等熱梗。你要是好奇具體內容，我現在給您講講下部的劇情梗概？”宋熙然眨眨卷睫毛一臉期待看向沈幕川。
沈幕川始終壓在黑色文件夾上的手迅速擡起：“先不用講下部。你接著剛才的繼續說吧。”
宋熙然面上難掩失望，其實下部更精彩！
想到唐部長昨天出差前對她殷切的囑咐和真摯的鼓勵，宋熙然迅速振作起來：“我和您講，也不是沒有其他作者嘗試這樣寫過，這樣的小說從開篇自帶固定受眾，天然自帶一定的流量和熱度，但能把所有熱梗串得如此拍案叫絕的，在我看來，到現在，只有這一本。”
“這本小說的連載期間，評論區裏讀者最熱衷的就是猜作者要套的下一個梗是什麽，當月打賞最高的讀者甚至能指定下一個要使用的“熱梗”。無論打賞最高的讀者指定了什麽梗，作者都能不著痕跡融進小說中。自然的，好像小說原本的走向就該是如此……”
想到自己是在和領導匯報工作，不是在和小姐妹們開茶話會，宋熙然忍住了沒炫耀。比如，宋白茶和男主一夜情後懷的崽崽是她的“鈔能力”傑作。
宋熙然一開始只是隨手往宋白茶肚裏塞了個崽崽。但看著小說裏宋白茶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漸漸不甘她創造的崽崽是個普通人，於是她又砸了一大筆，設定讓她家崽崽智商160，精通五國外語。
後來宋白茶就懷著崽崽逃出了國，前後在英國、法國、德國、西班牙、葡萄牙生活了一段時間，她家崽崽就這樣自然而然精通了五國外語。
哎……這事兒她都忍住了沒和小姐妹炫耀。因為，她也不是特別確定……是不是她隨手打了個【想讓崽崽精通五國外語~~】，她家大大就讓宋白茶逃出了國門。
宋熙然見沈幕川態度平和，大膽提問：“沈總，您覺得這書怎麽樣？”
一秒兩秒三秒的沈默後，沈幕川問道：“你什麽時候見過宋老爺子不帶任何人單獨出門？”
宋熙然轉著眼珠努力回憶。
沈幕川：“我祖父如果不帶任何人出了沈家老宅，那他身後只會跟著更多人。”
宋熙然：“為什麽？”
“祖母、父親、大伯、小叔、大哥，他們每一個都對他老人家非常關心。”沈幕川扯了下唇角，“也可能是因為老爺子他老當益壯，又熱衷修改遺囑。”
“若是老爺子在路邊摔到，”沈幕川豎起三根手指，“少於三撥人沖上去扶他，我的位置第二天就可以換你坐。”
沈幕川看向宋熙然。
宋熙然不明所以，為什麽突然和她談這個？但她也不好直接問，畢竟他現在是她老板。
兩人相顧無言，各自沈默。
沈幕川不得不繼續說下去：“前段時間，海大商學院的吳教授持假護照闖關時被抓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想必你也有所耳聞。人被帶走不說，還被調查出招生時違規操作，收受了上億元的賄賂。”
聽過這事，但不耽誤宋熙然臉上的迷惑更加清晰。
沈幕川繼續點破：“宋白茶這種從財力、權勢到社會地位通通普通的人去辦假護照出國無外乎兩種結果：找到聲稱能辦假護照的騙子，被騙一筆錢；順利拿到假護照，在過海關的時候被帶走。”
沈幕川眼神掃過宋白茶身後的門：“明白了嗎？”
宋熙然：“明白什麽？”
沈幕川臉上的和顏悅色危如累卵，大手伸向辦公桌上的電話，重重一按吩咐道：“進來。”
一分鐘後，董秘書出現在了總經理辦公室內。
沈幕川：“原本該在這裏的唐開誠，人在哪裏？”
“唐部長昨天下午去了京市。”董秘書看了眼沈總臉色，又補了句，“臨時出差。”
沈幕川：“真是巧了。”
沈幕川示意董秘書：“告訴宋小姐，從普林斯頓畢業的你，從普通秘書做到總助花了多長時間。”
董秘書想都沒想就回答：“兩年零八個月二十五天。”
沈幕川：“董秘書，告訴宋小姐，要是你酒後被我睡了，會不會拋下百萬年薪，連夜辭職逃跑？”
“不會。”董秘書單指向上推了下眼鏡，鄭重道，“如果真發生了這樣的意外，我不會連夜逃跑。我希望第二天一大早，就在您睜眼的那一刻，和您談一談我‘未來可期’的漲薪幅度。”
董秘書餘光掃一眼旁邊站著的宋熙然，話語委婉了幾分：“如果您有意願將這種‘意外’發展為‘常態’，我可能會更慎重一些，再與您討論一下我未來的職業升遷規劃、股份轉贈等更有意義、影響更深遠的問題。”
發現了驚天秘聞的宋熙然不好大張旗鼓地捂嘴，只能任由一對眼珠子在眼眶的方寸之地裏晃個地動山搖。
“聽懂了嗎？”沈幕川始終正襟危坐的身軀靠向椅背，“這才是能爬到這個位置上的人的腦回路。”
“宋白茶那種腦子……”沈幕川一時想不出能對宋熙然說出口的形容詞，草草下了結論，“是不可能成為總助的。”
沈幕川再次問向宋熙然：“這下明白了嗎？”
***
宋熙然一踏進辦公室，原本各忙各的同事不約而同望過來，不動聲色打量她的表情。
宋熙然倒沒什麽自覺，踩著高跟鞋，嗒嗒嗒走回自己的工位。
眾人好奇圍上來問：“沈總的態度怎麽樣？”
宋熙然對大家的熱情感到驚訝，歪了歪頭猶豫回：“還、行？”
“沈總同意了？！”
“他沒說同意。”宋熙然不知為何眾人都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補充了句，“也沒說不同意。我說到一半，他把董秘書叫進去了，後來就一直和董秘書說話……”
大家屏住呼吸等她繼續。
宋熙然卷著胸前的發絲，思考怎麽隱去沈總的xp秘聞說更合適：“……反正他和董秘書兩個人聊別的事了。是和咱們收購版權沒關系的事。”
“呃，我也沒太聽懂。”宋熙然趕緊又補了句，生怕還有人問沈幕川和董秘書聊什麽事，她實在不方便說啊。
眾人聽和版權的事無關，也沒再追問，大家自行散開，一人對另一人說：“沒直接否定，也算是好消息吧？”
“我覺得是。畢竟，唐部長以前提了三次統統直接被拒，我還聽說最後一次，沈總直接把文件夾甩部長頭上了。”
另一人似也記憶猶新：“對，聽說唐部長的假發當場掉了。”
***
沈幕川討厭缺乏邏輯思維的人，不得不和這樣的人對話，除了讓他感覺是在浪費時間，還會讓他腦中的思維鏈條卡bug一般，不斷滴滴報錯。他也討厭不合邏輯的事和物，但對於沒有生命的東西，他會更寬容些，只希望它們可以安靜地在遠離他的地方存在。
偌大的辦公室回歸了安靜，辦公桌後的他繼續著之前被打斷的工作。待處理的文件高度一點點降低，理智驅使著邏輯的枝杈重回正軌，心情卻沒像從前一樣很快回歸平靜。
或者更該說，只回歸到表面的風平浪靜，內裏更深處有一種荒蕪的情緒蔓上來，細細一條空心枝杈般，鉑金筆尖停在空白的簽名處，時間長了，筆尖上一對紅色的寶石在陽光下有些晃人眼。
沈幕川輕閉了下眼，掌心的鋼筆恍惚一瞬變短，成了顆滾圓的龍蝦酥，溫熱的紅色包裝紙，內裏是裹著透明糯米紙的脆皮酥糖心。
他想起來了，剛才那冗長的對話間，他也短暫地想到了她，在宋熙然問出“沈總，您滿意嗎？”之後，腦中不可思議晃過她玩味的笑臉和唇畔荒誕溜出的問句——“你總是先抓住女人的手，才問人家名字嗎？”
現在看來，他問出的那句“你們部門提議買下這本小說的版權是因為小說的女主是你的本家，你們都姓宋？”，或許也是受了她慣常愛用反問來回答別人問題的影響。
明明昨天已經過去，今天是全新的一天，她又出現在他的世界裏，以如此莫名其妙的方式。
“白雪公主”好像是讓魔法會延續的咒語，從昨天到今天。
沈幕川利落合上文件，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
車最終停到了Snow White Club，沈幕川下車過了馬路，心中仍沒有明晰的想法。
他不遠不近將一連排的二層樓商鋪從西到東一個接一個掃過，外墻刷彩的、貼磚的、人工彩繪的，他漫無目的細細看過每一種風格，不緊不慢看到那家早已看過許多遍的白墻書店。
卻沒再平等地掃過去。
那裏有一扇窗從裏被推開，絆住他一視同仁的目光。
蘇棠坐在裏面，樹隙篩落的光影晃在她仰著的白凈臉上。
她睜著眼，睫毛沒什麽情緒安靜撐在上下，目光始終落在同一個方向。她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五官不曾興起一絲波瀾。
沈幕川站在原地。
他安靜看她，看她一語不發，看她細彎的眉、淺色的瞳仁、淡色的唇，看她靜靜望著路邊那棵法國梧桐。
上次，他也站在窗後，在此刻她身後不遠的地方，站著看到了今年秋天的第一片落葉，正巧來自此時她眼中的那棵樹。
她也想到了那個場景嗎？
沈幕川就這樣靜靜望著，什麽都未發生。
心中難以界定悲喜的荒蕪卻如盛放的蒲公英，被兩人間穿行的秋風一縷縷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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