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往事

關燈
往事

茼安大四時,在一個小公司實習,工作不算忙,清明節準備回寧溪給婆婆掃墓,爸爸打電話來說等他們回來一起去。

茼安的婆婆在她大三的時候就去世了,茼安難過了好久,她再也沒有依靠了。她從小跟著婆婆長大,朝夕相處的感情遠比跟父母的關系親厚。

茼安到家時,爸媽還沒回,空蕩蕩的院子,雜草叢生,樹葉撒了一地。院子裏的櫻桃樹也因為沒人照料而不結果子了。也就半年時間,院子竟荒廢至此。

茼安放下行李,著手收拾院子,一家四口人要在家裏住幾天,如果自己早到家不收拾屋子的話,媽媽又要說茼安了。

正收拾著,久未開啟的門“吱呀”一聲,隔壁的吳婆婆推門進來,見茼安正在打掃:“茼茼回來了。”

“吳婆婆,你怎麽過來了?”茼安放下掃帚,準備找個板凳給吳婆婆。

“我就不坐了,我路過看到門沒關,猜到是你回來了,你爸爸媽媽回來嗎?”吳婆婆問到。

“要回來的,估計得晚上了。”

“待會到婆婆家吃飯吧,今天我外孫子也回來,做了好多好吃的。”

“謝謝吳婆婆,我今天就不去了,我爸媽他們今天也要回,我得把屋子先收拾出來。”

吳婆婆當然知道茼安的情況,便不再勸:“你們明天是不是去給你婆婆掃墓?”

“對,爸媽回來就是為這事。”

“那我們明天可以一起上山,阿硯明天也要給他外公掃墓去。”

“好的吳婆婆,晚上我跟爸媽說一聲。”

吳婆婆就是饒硯的外婆,寡居多年。茼安婆婆還在時,兩個老姐妹經常在一塊聊天、趕集、打麻將,所以茼安也算是吳婆婆看著長大的。

茼安尋思爸媽弟弟應該會吃了晚飯才回來,就先把臥室打掃了,方便晚上休息。

晚上八點,爸媽和弟弟回來了。李雪梅一進客廳,看見客廳廚房還一團遭,就數落起茼安來:“周茼安,你都回來好幾個小時了,家裏也不知道打掃一下嗎,這麽大人了一點都不懂事。”

“院子和臥室先收拾了。客廳沒來得及。”茼安雖然覺得委屈,卻也不敢反駁,不然只會換來更多的責難。

李雪梅眼見錯怪了女兒,嘴下也不留情:“做事也不知道個先後順序,一點規劃都沒有,以後嫁人了婆家不知道怎麽嫌棄你。”

茼安默不作聲。

“悶葫蘆一個。”李雪梅總是對她不滿意。

周宇安一進門,就看到媽媽在數落姐姐,連忙打圓場:“媽,姐不是都打掃了嗎?剩下的咱們一起收拾,一會兒就弄好了啊。”

“我跟你爸你姐打掃,你出去買點吃的。”李雪梅打發弟弟去買晚飯,轉頭問茼安,“你吃晚飯了嗎?”

“沒有。”茼安怯懦的回答。

“晚飯也不吃,這麽大人了不會照顧自己嗎。”

周宇安受不了媽媽對姐姐這麽兇:“姐不是一直在幹活嘛,我們一塊出去吃了回來再打掃唄。”

“也行,走吧,出去吃碗面吧,這個點,外面怕是沒什麽吃的了。”

*

第二天,周家四口和吳婆婆祖孫倆,一起約著上山掃墓。下山時,周宇安吵著要帶饒硯去山下的小溪玩,說那是和姐姐的秘密基地,可好玩了。

茼安因為懷念婆婆心情不佳,不想參與小男孩幼稚的活動。奈何李雪梅擔心兩個男孩玩得太過,怕有危險,便執意讓茼安跟著,千叮嚀萬囑咐要照顧好兩個弟弟。

“茼茼,你就一起去玩玩吧。”吳婆婆看著茼安心情不佳,也知道茼安爸媽偏心,想著讓小姑娘散散心也好。

周宇安跑在前面帶路,拿著一根在半路上撿的棍子,邊走邊打小路旁的雜草,一刻也不安生。

“阿硯,我告訴你,小溪邊可好玩了,還可以像人猿泰山那樣蕩秋千呢?”周宇安興奮的介紹。

“人猿泰山?你說得像在原始森林一樣。”饒硯覺得他太誇張了,但也有點好奇,他們的秘密基地是什麽樣。

茼安對周宇安的中二深感無語。

其實周宇安說的秘密基地,也就是個竹林裏的小溪而已。小溪的水是從山上流下來的,清涼幹凈。小溪其實連綿很長,只是在“秘密基地”那裏有一片空地,可以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泡腳嬉戲。

夏天的時候“秘密基地”又涼爽又安靜,除了蚊子多沒別的缺點,也沒什麽人打擾,茼安經常到這裏來,有時是為了乘涼,有時是為了紓解心裏的委屈。去年暑假帶著弟弟來了一次,周宇安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走過一段全是雜草的小路,再穿過一小片竹林,便到了姐弟倆的“秘密基地”。

溪水從上游緩緩流過來,清澈見底。溪水底下全是打磨得光滑的石頭,偶爾還能看見比蝌蚪大不了多少的小魚。

小溪最淺的地方剛沒過腳踝,最深的地方快到茼安的腰了,這是茼安多年來掌握的規律。

饒硯有些失望,這裏看著就是個普通的小溪邊,沒什麽稀奇的,但也不好掃周宇安的興,對周宇安說:“這裏還挺安靜的。”

茼安看出他的失望,解釋到:“這裏比較適合夏天來,周宇安非要現在帶你來玩。”

周宇安可看不出饒硯的情緒,獻寶似的,拉著饒硯去玩“人猿泰山”。

所謂的“人猿泰山”,其實就是小溪邊一顆大樹上的藤蔓。藤蔓大概兩指粗,一頭掛在樹上,另一頭垂下來,被挽成一個籃球大小的球,看起來就像個倒掛著的大棒棒糖。

茼安小時候經常玩這個,雙手抓住藤蔓,腳踩在球上,從小溪邊的斜坡上蕩下去,可以一直蕩到小溪上空。當慣性逐漸消失,藤蔓會剛好停在小溪邊的石灘上,然後爬上斜坡進行下一次。

“蕩秋千”時短暫的失重,耳邊略過的風聲,都讓茼安感到心安和放松,這是她長久以來的排解方式。

周宇安把“人猿泰山”的玩法示範給饒硯,一回合結束後,邀請他:“阿硯,你來試試?”

饒硯將信將疑的走到斜坡上:“這個結不結實啊,不會斷吧。”

“不會,我姐都蕩了好多年了,結實著呢。”

饒硯看周宇安蕩的時候,就已經心動想嘗試了,這個看著比公園或游樂園的秋千刺激多了,有種天然的野性。

兩個男孩徹底玩嗨了,往返了好多趟。周宇安還模仿起猴子的叫聲,看來是真把自己當“泰山”了。饒硯也明顯比剛到這的時候開心多了。

茼安叮囑他們:“你倆小心點,別摔著了,不然我可不好交差。”看他們玩得這麽開心,茼安的心情也舒暢不少。

“姐,你不來嗎?”

茼安見弟弟蕩在空中還不忘慫恿自己,甚至松開了一只手,急切叮囑到:“你小心點!當心掉下來。”

茼安坐在溪邊的大石頭上發呆,看著潺潺的溪水,自己的煩惱仿佛也被這溪水帶走了。

突然,“咚”的一聲,同時溪水濺到茼安的臉上。

“阿硯!”

有人掉水裏了!

茼安急忙跑過去,是饒硯,掉到小溪的深水區了,好在小溪最多也就1米左右的深度,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但4月的天氣還是很涼,容易感冒。

饒硯最後這一蕩,想來點刺激的,就跑上更高的斜坡,這樣蕩起來的幅度就會大一些。沒想到蕩到小溪上方時,藤蔓突然斷了,他“撲通”一聲掉溪水裏了。

還好藤蔓較長,在小溪上空的時候,算是“低空飄過”,掉到水裏也不至於受傷,只是下半身幾乎全濕了。

他正覺得丟臉窘迫之時,看到茼安飛快的跑過來,甚至還想撲水裏來救他,他急忙叫住她:“你別進來了!待會你再弄濕了。我沒事,這就上來。”

茼安擔心的看著他:“你沒事吧,冷不冷!快回去換衣服。”

周宇安拉著饒硯上岸,幫他一起擰褲子上的水。

茼安看著這倆人做著無用功,想到回去後會面臨的情形,冷聲說到:“別擰了,擰不幹的,先回去吧。別再感冒了。”

饒硯見茼安一臉擔憂,安慰到:“茼茼姐,我真沒事,我身體好,不會感冒的。”

周宇安看著自家姐姐的樣子,在心裏罵自己,怎麽就非得這個時節來“秘密基地”呢。周宇安當然知道姐姐在擔心什麽,她不僅擔心饒硯感冒,還擔心媽媽會責罵她。

周宇安不想讓姐姐被罵,急中生智,建議到:“阿硯,這裏到家打車也得半小時,不如在附近找個賓館,先把褲子換下來。我去給你買新的換上,你別感冒了。”

茼安並未表態。倒是饒硯想起昨天晚上外婆隨口提起的周家的事,以及掃墓這一路上李阿姨對茼安的態度,猜想到這樣回去,茼安姐免不了一頓數落,便同意了周宇安的想法。

周宇安快跑出去,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私人賓館,很簡陋,但現在也顧不上這些了。三人到前臺,跟老板說要一間房。老板是個阿姨,問他們有沒有身份證。

兩家人是出來掃墓的,哪會帶身份證呢,茼安跟老板說情:“阿姨,我們到山腳下的小溪玩,我弟弟不小心掉水裏了,就是想找個地方換衣服,很快就好。”

“那行吧,你們盡快換好,但是房費不會少收你們的啊。”

“好的,謝謝阿姨。”

周宇安拿著房卡塞到茼安手裏:“姐,你們先上去,我去買。”

茼安看著傻弟弟,在心裏翻白眼:“我去買,你們先上去,把褲子先晾著,別一直穿著。”

周宇安這才反應過來:“哦哦,好。”

茼安拿著手機出門,聽到周宇安在後面大聲喊:“對了姐,別忘了買內褲啊。”

茼安楞了一下,回答到:“知道了。”

饒硯在周宇安遞房卡給茼安的時候,已經開始後悔這個決定了。

這就是他十六年來最丟臉的一天,先是嫌棄人家的“秘密基地”被看破,再是蕩秋千時耍帥失敗,現在還要讓一個沒比自己大多少的鄰居姐姐給自己買內褲。自他初中之後媽媽都沒再給他買過貼身衣物了。

饒硯心如死灰的跟著周宇安到了房間,周宇安看他不說話,以為他生病了,摸到他的額頭:“阿硯,你沒事吧,你臉咋這麽紅?感冒了?”

饒硯拂開周宇安的手:“沒有,我就是有點尷尬。”

“尷尬什麽?我姐不會笑話你的,反倒是要謝謝你,不然回去又是一頓罵。”

“你媽很兇嗎?”饒硯也顧不得自己的“社死”了,疑惑茼安為什麽這麽怕她媽媽。

“也不算,我媽就是對我爸和我姐比較兇,對我還好。”

饒硯沈默不語,只是機械的點頭。

不一會兒,茼安打來電話,叫周宇安到賓館前臺拿買的東西。

茼安買了毛巾和換洗衣物,還買了感冒藥和水,預防感冒。

饒硯看著茼安買回來的這些東西,有些感慨,她是真的很害怕被家裏責罵。

*

掃墓下山時,吳婆婆就和周家說好了,晚上到吳婆婆家吃飯。茼安帶著兩個弟弟到家時,大人們忙著做飯,饒硯先進屋換上自己的衣服,把濕的衣服丟進洗衣機。

吳婆婆見狀問他怎麽主動洗衣服了,饒硯說自己玩得出汗了。

李雪梅聽到婆孫倆的對話,本就不滿意他們這麽晚回來,指責茼安這個做姐姐的沒照顧好弟弟們。還是饒硯替她解圍,稱是自己第一次去,想多玩會兒,就回來晚了。李雪梅這才作罷。

吃飯時,吳婆婆一個勁兒的給茼安夾菜,還特意買了綠豆糕,知道茼安愛吃。

吳婆婆也半年沒見到茼安了,便問起她的近況。茼安表示自己現在江州實習,再過兩個月就畢業了。

“好好,茼茼也是大姑娘了,都開始工作了。”

李雪梅打岔:“她那就是隨便找的小公司實習,我說讓她去考教師,她還不樂意。”

茼安小聲解釋說:“現在教師大多都要研究生學歷,本科還是不太夠的。”這話既是解釋,也是無形控訴。

李雪梅察覺到茼安的話裏有話,不想在外人面前被女兒拂了面子:“我之前是不是讓你考研了,你自己不考,現在曉得後悔了吧。”

茼安低頭不說話,不著聲色地嘆了一口氣。暗暗想著,明明是你不讓我考研的,現在又成了我不願意考,慣是會顛倒是非的。但這些話茼安是不敢說出口的。

吳婆婆看茼安媽媽還想再說,出聲制止:“沒事,茼茼,什麽工作都好,咱踏踏實實的幹就行。來,吃塊排骨。”

饒硯默默吃著飯,看著坐在對面的阿姨,著實喜歡不起來。他爸爸媽媽一個是語文老師,一個是美術老師,都是通情達理的長輩。雖然有時候會有點老學究,但在饒硯的成長過程中,從不過分幹涉,更不會如此打壓孩子。

而這位李阿姨,說起話來是一點不饒人。何況這還是在別人家,在自己家裏不知道要怎麽說茼安呢。現下饒硯開始慶幸接受了周宇安的建議,換了衣服再回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