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遇見

羊誠原本睡得正舒服，被一陣大笑吵醒了：“慎行！”

“主上，你醒了？”

“家主，你醒了？”

陳煥顧不得找蛋了，返身回馬車。

羊誠問：“什麽事兒，這麽高興？”

陳煥臉紅，慎言不答。

羊誠看他們兩人如此尷尬的模樣，也就很識趣地不問了：“我們走到哪兒了？”

慎行立刻回道：“已經到荊塗山了。家主餓了嗎？有饢餅和粥，獵到一只山雞，正在烤。”

在山洞裏跟慕容軒吃了兩天饢餅，羊誠現在一聽到饢餅就想到慕容軒，手腳發軟，背脊發酸：“先給我來碗粥吧！安之，你煮到雞蛋呢？可還有？”

陳煥一聽到雞蛋，搖頭，臉更紅了。

羊誠一臉茫然，雞蛋沒了，這有什麽好臉紅的。

慎行見羊誠面露疑惑，趕緊道：“雞蛋被我和謹言吃了，明日我去陳郢村買。”

羊誠仔細看了看陳煥和慎行的神色，陳煥不是一個會為幾枚雞蛋而生氣的人，這是怎麽了？看了一眼陳煥紅得可以煮雞蛋的臉，羊誠決定不追根究底了，只道：“好，你多買點，多給軍師補一補，這些時日辛苦軍師了。”

“是！” 慎行搭：“軍師辛苦！”

臨走前，還大量了陳煥一眼。

羊誠揮手把慎行打發走，這還沒完沒了了。

羊誠對陳煥道：“安之，你別往心裏去，他倆就跟毛孩子似的不懂事。”

陳煥被羊誠說得不好意思：“不過兩個雞蛋，還是家主給的，哪裏值得生氣。”只是這兩個蛋因為某些事有了特殊的意思，陳煥本想留起來的。

撇開那一縷異樣的情緒和雞蛋，陳煥道：“閩之在這山中，只是這荊塗山不小，不知道在哪一處紮營，明日我讓人上山尋一尋，家主可在此歇息一日。”

陳煥讓秦超帶部曲入荊塗山本是因為此處是懷遠縣在淮水以南最近的一處山，如今看來倒是來對了，書中記載此山有熱泉，明日得仔細找找，好讓家主可以治傷。

羊誠點頭：“聽安之的！”

一路北來的時候，就發現陳煥博聞強記，對一路行來的山水都很熟悉，簡直就是活地圖。

“家主，粥來了，小心燙！”慎行端來一碗粥，粥裏撕了一些雞肉。

“軍師，這是您的！”謹言端著粥，半塊饢餅，一個雞腿。

陳煥接過，謹言眉開眼笑。

羊誠喝著粥，笑道：“安之看著文質彬彬，收拾人倒是有一手，謹言慎行竟都十分敬畏你！”

陳煥看羊誠嘴角粘了一粒米粥粒，想幫他擦去，又覺得不妥，只得把一塊巾帕放到羊誠隨手可及之處：“我只是狐假虎威罷了！他們倆眼裏除了家主還有誰？不過本應如此！”

“我倒是壓不住他們！”這一點，羊誠心知肚明。

“家主心善！大約也沒有壓住他們的意思。不過也真因為如此，他們才會真正愛重家主。安之也是一樣的心思。” 愛重家主，對，就是這樣！陳煥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

“只要安之不覺得屈才就好！”羊誠忽然覺得眼前的陳煥有些不一樣，至於哪裏不一樣又說不出來。大約是一起過了這些日子，打了這場仗，更加相互信任了吧。總覺得，陳煥撤掉了兩人之間的屏障，如今，更坦誠些。

“安之要學得還很多。”

“這粥不錯，安之趁熱吃！”

馬車之內，兩人面對面喝粥，不再言語。

羊誠吃完粥之後，本想看會書，但沒看幾行字，又睡著了。絹書蓋在了臉上。

陳煥見了，嘴角上揚，眼中滿是笑意：世間怎會有如此灑脫之人？

灑脫但不是不羈，心善但不能被欺，聰明卻又大智若愚……

這人就如一本好書，開卷有益，小心地翻閱，一點一點細讀，舍不得快看，怕看完……

“感恩遇見，此生相隨！” 陳煥在車內鄭重向羊誠行了一禮，羊誠睡得正香。

……

“家主，閩之他們還沒有找到，不過村民給指了一處溫泉，你去泡泡！” 陳煥跟著謹言慎行去了陳郢村，回來時踩了兩腳泥，但掩不住眼中的興奮。

羊誠渾身酸痛不想爬山，但看陳煥這跑上跑下半日，真是盛情難卻，也不好駁了他。

正在為難之際，慎行半蹲在羊誠前面，道： “家主，我背你上山！”

羊誠扶額： “我還沒七老八十，走吧，前頭帶路。”

眾人頓時眉開眼笑。

離開他們口中的溫泉還有數裏路，遠遠就望見水氣升騰，白氣浮蒸如煙，上下采映，狀若綺疏。

羊誠不由得嘆道：“這可真是神女歿幽境，湯池流大川。陰陽結炎炭，造化開靈泉。地底爍朱火，沙旁歊素煙。沸珠躍明月，皎鏡涵空天（註1）。想不到此情此景，竟能一見。” 這開闊的溫泉，可比後世那些澡堂子好上不止千倍萬倍。

羊誠被這溫泉的景色所迷，陳煥為羊誠的文采所惑。這一回陳煥沒有出聲讚他的家主，因為他知道，他的家主定然會說：拾人牙慧罷了。如此聰慧，如此才思敏捷，卻又如此自謙，比陳煥見過的任何一個士子都要風雅。

這個人終於長進了陳煥的眼中，再也拔不出來了。

註1：節選自唐代李白的《安州應城玉女湯作》釋義：仙女仙逝於此幽謐風景之地，化為溫泉像大河一樣流淌，陰陽之氣在此激蕩，如同炭火熊熊燃燒，神工鬼斧造化出這溫泉，地底下一定奔湧著烈火，沙丘傍邊彌漫著白色的霧氣，翻騰的水池如同明月一樣皎潔，好象天空懸掛的明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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