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首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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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吻

再熱鬧的年夜飯總會吃完。

這個地方沒有守歲的習俗,吃過年夜飯之後大家踩過芝麻桿,各自歇下了,韓虎一家不放心村裏人要回村,羊誠讓他們坐著馬車回去他們不肯,最後坐著牛車晃晃悠悠走了。

羊誠泡了一壺茶,自己提回院子,打發阿九去睡覺。把油燈挑亮了一些,鋪開一張厚紙,拿出炭筆,開始描摹:

“幼度,那一年你第一次在我家過年,歡欣雀躍。你說你害怕過年,外公走後每次過年都是一個人。

“你知道嗎,現如今我也開始害怕過年了。雖然,我不是一個人,可是這一個沒有你的年,竟是如此難熬。歡聲笑語都是別人的,留給自己的只有思念啃噬剩下的苦澀,只有形單影只的孤寂。

“今晚是除夕,為了活著的和死去的親人們,我正守歲。你若在,一定會陪著我的吧!

“平日裏,我盡量讓自己忙碌,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你或是不敢去想你。可今晚,對著無盡的黑夜,我滿腦子都是你。幼度……”

寥寥數筆,一個英俊的少年五官已然躍然紙上,炭筆所畫,深邃立體,一雙桃花眼十分傳神。炭筆粗了,羊誠停下來削筆。

“畫得不錯,很傳神!看來我來得很是時候,給你帶了上好的杜康!” 慕容軒將那一張畫拿走,兩壇子酒放在羊誠面前。

“不是給你的,還我!”羊誠不期然這個本該在千裏之外的人會突然出現在面前。

慕容軒才不還給他:“畫得是我,自然屬於我。”

“誰畫你!還我!”羊誠向他伸出手。

慕容軒不情不願地把畫放回到他手上:“小氣!白瞎了我大老遠跑來給你送酒。”

夜深了,羊誠不想驚動他人去取碗,隨手取了兩個茶杯,揭開酒壇:“一起喝就不算白瞎了。”

“這麽小的杯子喝酒不過癮,還有我這一路跑來還沒吃晚飯呢。”羊誠以為他要求提完了,不想慕容軒繼續道:“我要洗臉,我這一路跑來一臉風塵!”

“兗王殿下,您這是想讓我給您接風洗塵?不好意思,您找錯地方了!門在那邊!好走不送!” 羊誠指著房門。

慕容軒把羊誠清瘦的手指挪了挪,觸手有些冷,一把抓住羊誠的手:“你自己沒穿千金衣嗎?手這麽涼?你這房間實在太冷了些,連個炭盆都沒有。” 說著順勢抓住羊誠的肩膀捏了捏,軟軟的,有穿啊!

炭盆什麽的,羊誠怕中毒,晚上不讓點。

羊誠抽回自己的手,揉了揉快要被他捏碎的肩膀,決定不再呈口舌之快自討苦吃:“提著你的酒,跟我來!”

羊誠提著燈籠在前面走著,慕容軒一手托著那一壇拍開的酒,一手提著另一壇,跟著羊誠身後,望著羊誠有些不解:剛才還是萬分想念的模樣,怎麽真人來了,他還惱了?說他陰晴不定,還真是沒錯的。

為什麽竟看中這麽一個不好伺候的,但還偏偏就是有能耐,能讓他收買人心,還能讓他肆意朝堂。想不明白!

但慕容軒看著前頭這清瘦的人,很快釋然了,走到羊誠身旁,問:“冷嗎?”

羊誠不理他,什麽也沒說,加快步子走去廚房。

廚房的爐火早就熄滅了,羊誠在大竈上往鍋裏加了水,放上蒸籠,把幾個還看得過去的蒸餃放到一個盤子裏,再把剩菜整了兩盤子放在蒸籠上,生火煮水。

慕容軒看羊誠不打算給他開爐重做,有些委屈:“你就準備給我吃這個?”

“愛吃不吃!”坐在燒火凳上的羊誠動作利索地往竈頭裏塞了一把稻草,瞥見慕容軒的桃花眼耷拉下來,他嘆了一口氣,站起來,拿了一只碗,打散了兩個雞蛋,加了一小撮鹽,加了水,打開蒸籠,把水蛋碗放好再蓋上。坐回燒火凳上,繼續往竈頭裏塞了一把稻草。

看著火塘映紅的羊誠,慕容軒不知不覺間就擠到羊誠身邊,坐在稻草堆上,看著竄動的火苗,思緒悠遠,嘀咕了一句:“我想吃臘肉蘑菇粥!”

“大過年的吃什麽粥?你一個王爺除夕喝粥,想讓老百姓明年都喝西北風?”什麽腦回路,梅花鹿兄不在,哪裏來的蘑菇粥,想著一出是一出:“除夕夜,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家裏人……”

“別跟我提他們!”慕容軒語氣不善,跑了一千裏地還沒有消火呢。

羊誠才不管他是不是生氣,繼續提他們:“孩子們……”

一提到孩子,慕容軒語氣緩和了:“進宮了,明日一早祭天,我讓他們住在宮中算了,省得來回折騰,還能多睡半個時辰。”

“那你,一個鎮北的王爺,拿什麽理由跑出來的?”藐視祖宗家法,還是慕容家的家法,夠他喝一壺的。

慕容軒道:“我生氣還不成嗎?”

羊誠覺得十八車禮物白送了,慕容軒要是想拆臺,他做什麽都白搭,他這一趟跑出來尚書臺文章能做一車:“你都兩個娃的爹了,一生氣就跑出來,像話嗎?”

“你別管!反正明日趕得上祭天!”這就是慕容軒的腦回路。

羊誠道:行吧,反正也管不了。

水開了有一陣子了,羊誠起了蒸籠,舀了熱水放到木盆裏,兌好涼水,拿腔拿調地說道:“兗王殿下,您洗一洗吧!”

慕容軒洗幹凈手和臉,抱怨:“水裏有股竹子味。”

那是蒸籠的味道:“竹乃四君子,讓你身上有點君子味!”

羊誠把一塊巾帕扔了過去,慕容軒一把抓住,聞了聞,是那碧海青天般的香味兒,是他自己用的。慕容軒這才露了笑臉,擦幹水漬。

羊誠在水蛋裏點了醬油和香油,放了個小木勺。把餃子和剩菜端上桌,拿了兩個碗,倒上杜康。

“君子遠庖廚,跟你混在這廚房裏,這君子味於我,也是無用。” 慕容軒順手抓起來一個餃子,羊誠用筷子拍打他手,餃子沒有掉。

羊誠狠狠瞪了他一眼,想當初自己怎麽會覺得他很有教養的呢?

慕容軒在羊誠的瞪視之下,終於松開手指,餃子掉落。羊誠把筷子塞到他手裏。慕容軒又不動筷子了。

“吃啊,不是說沒吃晚飯!”

慕容軒看都是熱的,問:“那鴨脖子還有嗎?”

“你又服寒石散了?”羊誠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八度。

慕容軒面色一沈,但又不能對著羊誠出這口惡氣,趕緊道:“沒有沒有,我就是覺得那鴨脖子好吃!”

“吃完這些再說。”

慕容軒三下五除二解決掉一盤餃子,堅決不吃那剩菜,拿起小木勺子舀了一勺水蒸蛋。看著平淡無奇,卻是很好吃。於是,一勺一勺吃起了水蒸蛋。

他要是不說話,這樣慢條斯理地吃著,倒是十分有教養的樣子。

總算伺候到位了。羊誠喝了一口酒,這杜康酒的度數沒有後世的高,不過,濃郁芳香,醇正甘美且回味悠長。喝著喝著一碗就這麽喝下去了,就再倒了一碗,的確好喝:“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惟有杜康。”

“我就是想到你提過魏曹,才想起給你送杜康的!怎麽樣,我夠朋友吧!日前千裏送鵝毛,這回千裏送杜康,可得好好謝謝我!” 慕容軒端起酒碗道:“碰一個。”

羊誠端起酒碗,跟慕容軒碰了一下:“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說完一飲而盡。

“沒想到你酒量不錯!” 慕容軒這下更開心了,這個人必須得是自己人,以後喝酒談人生就是他了:“我給你滿上!”

幾碗下去,羊誠舌頭有點大,道:“鴨脖子沒了!”

慕容軒沒有聽清,湊到他面前問:“什麽?”

羊誠看著眼前這一張臉,面色紅潤,眼若桃花。他放下酒碗,雙手抱住慕容軒的臉:“幼度,我想你!”

話音落處,羊誠的雙唇就貼上了慕容軒的。

慕容軒只覺得雙唇一麻,品嘗到那微涼柔軟醇香之物,一時間心緒翻滾。再加上那一聲“幼度,我想你!” ,更是在他心中掀起千層浪,怎麽也平不了。

慕容軒桃花眼眼角慢慢泛紅,那紅意染到耳根。

慕容軒感受著身體的變化,心中不解:怎麽會這樣?太醫不是說,沒有藥物以後不能……可這不就……難道……

慕容軒還沒有想明白,做了壞事的人已經松開了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這是……醉了!”

慕容軒以真氣散了一身燥熱,很熟練地抱起羊誠,走出廚房,一個起落間就回到了羊誠的院子。將他抱回臥房,放在/床/上。

慕容軒怔怔地看著羊誠,這樣安靜睡著的樣子,看著真是讓人心境平和。慕容軒拆開他的頭巾,頭發比之前長長了不少,已經過肩了,清秀英俊的面容因喝了酒有些泛紅,冰清玉潤……

慕容軒喉結上下浮動,有些口幹舌燥,竟然想再去嘗一嘗那唇的味道:“不行,這樣下去,我會走火入魔。”

他替羊誠蓋好被子,熄了油燈,關了門窗,融入夜色之中。

行出百裏,他站在樹梢,任寒風凜冽。

此番回京,他與桓氏也算是小別勝新婚,然而,不知為何,他竟無法行房。即便是他礙於大將軍的面子,想與桓氏要個孩子,也是不行,有心無力。

此非小事,次日桓氏就找來太醫。

太醫診斷之後,道出原委:“殿下自成年起常年服散,今年丹動之後戒除,然則於身體畢竟有損。再加上之前受過重傷,大約在北境也沒有好好休養,身子雖然看著強健,但畢竟是傷了根本。若非再服藥,以後怕是行房困難。然則,若是再服藥,於壽元怕是不利。”

此事於他打擊不小,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直到昨晚晚飯時,桓氏特意給他盛了一碗湯,湯裏雖然加了不少香料,但慕容軒鼻子本來就比常人靈,聞出來那裏面有寒石散。

明知道他若是再服用寒石散,於壽元不利,還給他下藥。他當下質問桓氏:“你如此待我,與要我性命何異?”

桓氏見被識破,並不慌張,反問他:“你如此待我,與要我性命何異?” 本就肩負著世家與皇族的聯姻,若是連個孩子都沒有,她要如何在慕容家立足?

慕容軒一氣之下,哄著兩個孩子進了皇宮,自己跑了出來。

大過年的,他跑出來之後發現自己竟無處可去。

這才想起羊誠,取了酒,一刻不停地趕了來。

聽羊誠說那一番話,看他畫畫時,心中本就有了些異樣。更是有了些疑惑?難道他們從小就認識?小時候的事情,慕容軒有些不記得。

但看羊誠的表情,那深情厚誼,作不得假。待羊誠說出想他時,他非常高興。這才現身相見。

不想這人又吻了他,這吻與當時在木屋之時非常不同。他能感受到那之間的深情厚誼,但不是朋友之間的。

傻話,吻,當然不是朋友之間的。

可無論如何,他覺得,若是小木屋的那種,羊誠大約救人時都會那樣。

可今晚的卻不同,那很私密,微涼,清冽,回味甘甜,那是給親密之人的。

想到這一層,慕容軒突然冒出兩個字——斷袖。

所以,羊誠陰晴不定是因為對自己懷了那樣的感情而不知道如何面對?若是這樣說來,倒也是能解釋的通。若不是對自己有意,以羊誠的性格如何會突然幫自己那麽多?肯定不是因為自己的身份。若不是自己死皮賴臉貼著他,羊誠才不會管什麽兗王不兗王,大概是理都不會理他的。

那自己對那吻有反應,難道也是斷袖?

若這是事實,那麽與羊氏的孩子何來?

慕容軒努力回想著,與羊氏行房幾乎都是在服用寒石散之後。

這……

靜寂的夜裏,一聲巨響,一顆大樹仿佛被雷劈了,一分為二裂開了。

夜色之中,一人如風一般由北往南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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