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起是這條街上的小混混，只有十五歲，人瘦瘦小小的，膽兒卻很肥，坑蒙拐騙偷，基本上都幹過。許葉擡頭看看坐在自己對面的尤起，發出冷冰冰的審問聲音，“你知不知道販毒是重罪，你還這麽小就幹起這種勾當，你弟弟怎麽辦”。一直低著頭沈默的尤起終於肯擡起頭了，她蠕蠕嘴，還是什麽都沒能說出來。弟弟尤承怎麽辦，她也不知道。她這次是被人擺了一道，擺她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老大龍哥，本來這批貨是二麻負責的，龍哥臨時交給了她，結果剛接上頭拿到貨，就被警察一鍋端了。

尤起還是太年輕了，一說起弟弟整個人都繃不住了，情緒一下回到臉上，“我說，我什麽都說，請葉警官幫我申請申請從輕處罰”，她頓了頓又補充，“畢竟，我也沒成年…”說完尤起又低下頭，覺得自己壞事兒沒少幹，這會兒拿未成年說事兒真丟人。

接下來就是尤起的供述，許葉找來了所裏的新人給她做筆錄，許葉聽完沒什麽毛病，就準備出去安排抓人的事兒了，尤起叫住她，“許警官，我弟弟…我說了之後，龍哥肯定不會放過我的，尤承還小，不懂這些，也沒個人照顧，我不放心…”

說起尤承，許葉也煩，雖然是許葉先提起，尤承是尤起的親弟弟，今年才十歲，聽街坊鄰居說起，原本老尤打算要四個小孩，就叫起承轉合，那時候老尤還是個腳踏實地的工人，小尤承也剛來到這個世界上，一家四口和和美美。人生不盡如人意啊，後來尤起爸不知怎麽染上了賭癮，把家裏賭光了不說，還丟了工作。贏了家中還能安生幾天，賭輸了一個不順心就在家裏大打出手，那時候尤起才八歲，尤承三歲，八歲的尤起抱著三歲的尤承躲在院子裏，黑夜中兩對不知所措的眼睛，沈默著相互依偎。尤起十歲那年，忍無可忍的媽媽在飯裏下藥，藥死了自己和尤起爸，本來是想一家四口一起死的，兩個孩子怎麽獨自在這世上活下去啊，但是那天尤承幼兒園有小朋友過生日，接他的尤起也一起參加了生日活動，倆人八點多了才回去，一回家就看到口吐白沫躺在地上的爸爸媽媽，尤起很快反應過來，捂住弟弟的眼睛，敲開鄰居家的門，報警。後來是社區出錢把尤起父母下葬的，本來就家徒四壁的家，更是空空蕩蕩的了。尤起本地也沒什麽親戚，就和尤承一起被送到了當地的福利院，十歲的小尤起瘦瘦小小的，說是個柴火棍都毫不誇張，可就是這樣的小尤起，有人欺負尤承時，還是義無反顧地站出來跟對方扭打在一起。尤起偶爾會想，如果爸爸欺負媽媽的時候，她沒有聽媽媽的話躲到外面，而是勇敢一點兒站出來保護媽媽，會不會媽媽就不會死了。後來尤起打架打得多了，福利院院長就不太樂意收留他們倆了，本來福利院的小朋友就多，每回有意向領養人來福利院參觀，尤起就故意出來搗亂，院長顧著這麽多孩子，他要為多數人的利益考慮。於是尤起和尤承又被送了回來，尤起的目的達到了，尤起一點也不想住在福利院，可那時的她不知道的是，社會比福利院殘酷多了。雖然尤起五歲的時候就開始帶弟弟，也會做一些簡單的飯菜，但那時畢竟家裏還有大人，現在什麽都需要尤起操心。

每個月六百的低保，還小的尤承，尤起恨不得一塊掰成四瓣花。好在家裏還有一間老房子，不用風餐露宿。悲傷是來不及的，尤起根本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變故和生活就在推著她走了，一開始六百還是夠他們生活的，上學的學雜費也被減免了。後來有一回尤承感冒了一場，身體就一直不怎麽好，尤起帶著他看病喝藥補身體，花了不少錢，本來也沒什麽積蓄這下子負債累累了。尤起不得不放棄一些學業時間，去幹點兒零活多掙幾個錢，可是一個剛上初中的小孩，瘦瘦小小，看起來面黃肌瘦沒什麽力氣，誰又願意冒險用她呢。尤起試過撿破爛，試過做些手工活，可惜在巨大的生活開支面前，這些嘗試都微不足道。再後來尤起就遇上了龍哥，一開始只是叫她去討飯，後來是偷東西，反正龍哥對她利用的徹徹底底，尤起想事情也簡單，爸爸媽媽死了，她這輩子怕也是完了，但是尤承還小，尤承的路還長，那些不好的事兒，她這個做姐姐的一個人扛就好，總不能讓他那個賭鬼老爸把一家四口的生活都給毀了。所以龍哥交代的事兒，尤起從不去思考對不對，她只想怎麽能完成，怎麽能拿到錢，弟弟身體不好，尤起聽別人說游泳能強身健體，就給尤承報了游泳班，買了游泳卡。還要註意尤承的營養，學習成績等等，小小年紀的尤起從來沒想過作為混混的道德問題和個人安全。乞討還好，雖然偶爾站在路中間被車掛一下，但基本沒什麽危險。偷東西一開始經常失手，她人小，常常沒跑幾步就被抓回來一頓打。也沒少跟著龍哥打架，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的，尤起從來沒放在心上過，這點兒疼她早麻木了。可是眼前的情況，卻實實在在讓她有些不知所措。

“你放心，尤承的事兒，我會想辦法的”，許葉的話及時響起，打斷了尤起的思考。尤起沒想到自己這麽快就會出事兒，根本沒來得及安排尤承的事兒，眼下，也只能先這樣了。

尤起被判了五年，還是從輕量刑後的結果。尤起被關到了未成年犯管教所，尤起就是擔心弟弟，其他的，管教所再糟又能糟到那兒呢，所以尤起進來之後特別聽話，不主動惹事兒，不拉幫結派，也不愛說話。管教所的時間很固定，尤起的生活也固定起來，沒想到再次拿起課本是在看守所裏面。在外面可能尤起是個怪人，可是什麽樣的怪人到了管教所那可真不怪——都是怪人紮堆在一起就都怪不起來了。李爾是尤起進來之後交的第一個朋友，李爾吧，真不壞，就是太聰明了，她說自己是個“黑客”，有一天無聊黑了些不該黑也不能黑的東西就被送進來了，你說可笑不可笑，太聰明也要被關起來。

李爾教尤起編程，正好管教所有自由看書時間，尤起正愁不知道看什麽，尤起想著她還在初一讀書的樣子，問李爾借了本子和筆，管教所裏沒有現成的書，通常是李爾教什麽，尤起就學什麽，學完了自己再寫下來整理成筆記，這些筆記就是她的教科書。管教所也不是白吃白喝的，也要出操，要幹活，要整理內務，要檢查，要打分，這些無聊的非空白時間，尤起都用來琢磨她從李爾那兒學的編程了，沒辦法，除了這些她不知道要想些什麽，太無聊了。

再見到尤承是一個月後的事兒了，尤起沒什麽親戚，爹媽也不在了，她進來這麽久，沒人看過她，沒人問她需要什麽，更沒有人關心她，因此，尤起聽到有人來探訪的時候，還真挺驚訝的，等看清來的人是誰，就更驚訝了，以至於尤其看到坐在她對面的許葉和尤承時，空白了數十秒說不出來話。後來還是許葉打破了尷尬，許葉說尤承十歲不能再去福利院了，後來她幫尤承辦了住校，周末接到自己家裏，洗洗澡，改善改善生活還能游游泳。尤起看到尤承過得好就放心了，尤承問她在裏面怎麽樣，尤承說他很想姐姐，尤承還說許阿姨對她很好，讓姐姐放心，尤承還從書包裏掏出了期末考試卷，語數英三科他只丟了兩分。尤起眼睛有些濕潤，直楞楞的看著許葉，許久說出一句謝謝你。

謝謝你，我生命中的唯一一點亮光才沒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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