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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山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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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陽山試煉

青陽城一關,生與死被隔絕開來。

彼時妖魔肆虐,修真界無力管青陽城,連碧華宗的內門弟子都無法治愈的寒癥,除非藥王神親臨,否則毫無轉機。

藥王神,東麟山所有人信仰的真神,在這一刻卻救不了任何人。

洛穢坐在城門墻頭,提著一壺清酒往嘴裏灌。邁入大乘期,城內每一絲動靜都傳入她耳中。

小兒的嗚咽,大人的痛哭,老者的呻吟。

最近的一間破廟內卻異常安靜,明明住著一人,洛穢從未聽見他的聲響。

雙方靈識偶爾會在空中交集,片刻之後又分離開來。

洛穢和澤霖都在等,今日是青陽城覆滅的最後一日。等城內最後一人死去,陣法自行啟動,青陽城真正覆滅。

白枕和徐臨一早已在城墻邊守著,只需子時到來,肉身消散,他們的幻境之旅也算徹底結束。

“你之前不是吵著找鑰匙,現在不要了?”白枕靠在墻邊,擡手遮著驕陽,問徐臨一。

徐臨一聽到“鑰匙”兩字,哼道:“現在不想要了,行不行?”

白枕瞇眼看向徐臨一,手掌貼向灰頭土臉的乞丐:“沒毛病啊。”

“我好得很,你還是關心一下阿洛吧。”徐臨一拍開白枕涼颼颼的手掌,看向墻頭的少女,眼神惆悵。

洛穢在城墻已經呆了半月,一天比一天沈默,眉眼間籠罩著一股冷氣,周遭散發出冷氣。

這股冷氣因為白枕的到來消散一些,白枕坐在洛穢旁邊,順著少女的視線看去:一個小兒躺在街上,忍受著寒癥的折磨。

直到小兒閉上雙眼,洛穢才移開視線,猛地喝下一口酒,像是在發洩些什麽。

白枕也不說話,默默將酒壺蓄滿酒,看向遠處連綿不斷的高山。

洛穢盯著城裏的屍體,喃喃問:“阿枕,當日長淩宗也是這般模樣嗎?”

硝煙四起,滿山都是數不清的屍體,無人相救,往日笑著跟她打招呼的同門都在戰火中痛苦死去。

白枕嘴角掛上一抹笑容:“沒有,他們走得很安詳。因為有師父,大家沒有受苦,全都滿懷希望離開。”

希望嗎?

洛穢伸出雙手,透過青色的血管看見裏面湧動的血液,希望在自己手中閃動。

她忽然明白過來,困境還沒到來,希望在自己手裏!

洛穢一掃之前的陰郁,眼神發亮,拉著白枕往城墻下走去。

她邊走邊解釋道:“書上記載,澤霖是渡劫而死,如果按照現在的局勢,他根本無法飛升。”

“所以,我們還有機會。”

洛穢語調飛揚:“雖然救不了他們,但我還可以救你。”

阿枕,我還能救你。

洛穢拉著白枕往破廟走去。

徐臨一原本靠在墻邊打盹,忽而被洛穢的話驚醒,也不怪他敏感,實在是在幻境裏聽不得“死”這個字。

洛穢說第一句話時,他就已經醒了。

他腦海中回想季斐之前對他說的破局之法,原來那小子真的沒有騙自己。他們都以為,澤林重傷,青陽城覆滅已成定局,那就是死局。

每個進入幻境的人都帶著預知,下意識覺得城滅、寒癥無法解除就是失敗。但此次幻境的任務根本不是救人,而是幫助澤霖。因為史冊裏記載,澤霖飛升,渡劫失敗,才是該有的結局。

徐臨一頓悟,他望著頭頂那片碧藍的天空,抱拳苦笑道:“不愧是天道,受教了。”

徐臨一精通占蔔術,能看透人心。可此次幻境,連他也著了道。幻境牢牢抓住每一個人的弱點,讓他們沈迷其中。本是局外人,全都自作多情。

洛穢走進破廟,陽光淺淡灑在碎瓦片上。她在碎片上看見躺著的人,陽光照在他破舊的黑衣上,又慢慢移到他雜亂的頭發上,但他始終沒有想醒來的意思。

大乘期修士即使重傷,也不可能對動靜毫無知覺。

洛穢故意將腳底的瓦片踩碎,發出不小的聲音。

澤霖只是翻個身,將頭埋在稻草堆裏,然後繼續睡覺。

白枕慢一步進來,對破廟內的情形見怪不怪,他坐在門檻上,望著天空,似乎在等待什麽。

洛穢見澤霖一副油鹽不進,想要死睡到底的樣子,手指一揮,藍光直直打向澤霖。

澤霖只是不想理人,不代表任人欺辱。他忽而聚集靈力,擋住洛穢的攻擊,但用完這一招,身子再也堅持不住,猛地咳一口血,隨即倒頭要暈過去。

洛穢及時扶住他,往他嘴裏塞了些草。

澤霖含糊咀嚼嘴邊的草藥,草藥流入肚子,肺腑的傷痛開始逐漸消失,他不可置信:“這是離濃花?你們真去魔域了?”

見洛穢點頭,他忽而大笑:“連兩個小孩都有勇氣獨闖魔域,可天道無情,偏叫人無活路。”

澤霖一把抓住洛穢的手腕,連忙將她衣袖翻開,眼裏又流露出癲狂,可看見她手腕上那根刺眼的黑線,渾身卸了力一般,徑直往後倒去,又哭又笑,隨即開始大罵天道。

他罵天道冷酷無情、不分良善。

他罵天道高高在上、不知人間疾苦。

他罵天道正邪不分,偏叫魔族當道,讓一城百姓白白枉死。

最後,從來不信命的他,哭著跪在地上,祈求天道,治愈寒癥,將他的徒弟還給他。

如果說寒癥無法治愈是讓澤霖產生心魔的源頭,那季斐和桃花妖就是壓死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魔族強大,修士相殘。世道不公,天道難違。

這就是當下全境的悲哀。

“天道無情,但它也給了新生。”

洛穢一句輕飄飄的話,卻在破廟內掀起驚濤駭浪。

澤霖滿腦子都恨不得將天道砍了,偏偏洛穢此時支持天道。他一雙猩紅的眼珠狠狠盯著洛穢,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樣子。

洛穢承受他兇狠的目光:“我說,天道沒錯。”

“於你看來,天道確實不公。但對我而言,天道卻是賦予我新生。天道給予妖族特殊的血脈,賜予魔族與生俱來的力量,但它也送給了人族獨特的品質。”

“七情六欲,嗔癡貪怨,人族雖然擁有最覆雜的情感,但因為有這些天道送與的東西,才有無數修士、人族為人族興亡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青陽城的覆滅是激勵修士和人族的重要部分,吾輩因此而奮起,我相信一千年後,會有無數人將作惡的魔族打得屁滾尿流,讓他們從哪來回哪去。”

“青陽城百姓的精神永遠流傳於東麟山,而季斐和桃花妖也永遠活在你心中。”

洛穢直視澤霖,炙熱而又單純的目光似乎要將他射穿。她能看透澤霖的膽怯和不甘,忍不住說出這些話。

見澤霖依舊痛苦的模樣,洛穢心沈了下去,勸人這事她實在做不來。

要是真的想死,不如一死。

她變出一把利劍丟在澤霖身旁:“要是這麽怨恨天道,死了就不受它的控制。”

洛穢轉身,走向白枕。她拉起躲太陽的少年,溫聲道:“阿枕,走吧。”

“好的!師姐。”白枕一蹦一跳起身,拉上那只素手,跟著離開。

可就在兩人轉身離開時,破廟內爆發出一陣強烈的綠光。猛烈地疾風吹來,烏雲迅速聚集在頭頂。驚雷閃電齊至,一下劈向破廟。

澤霖,要渡劫了。

化神期的渡劫,只有飛升,成功為神,失敗則灰飛煙滅。

白枕將洛穢往遠處拉,神情一點都不意外,似乎早已意料到這個場景。

“你知道他一定會飛升?”洛穢一手結印擋住雷電,一手護住白枕。

她看向澤霖滿身金光從破廟裏走出來,神情早已恢覆正常,氣質如松,坦然站在空地上,承受數道雷電的攻擊。

九九八十一道飛升雷電,一道比一道猛烈。

白枕理順少女翻飛的衣裙,笑道:“師姐,不是他一定會飛升,是因為你,他才會飛升。”

洛穢聞言看向澤霖,澤霖也看向她。那雙眼裏充滿生機,再無死氣,澤霖又找到了他的道。

澤霖看著二人躲在墻角,為他們設下一道保護法陣,開朗笑道:“你說得對,天道這玩意,我也想上去看看,它到底是什麽樣子。”

說完這話,驚雷落下,他的嘴角流下鮮血。

強行提升修為,達到化神期巔峰,就算能渡劫,破碎的丹田也抗不過雷電。

他即是求生也是求死。

洛穢看著澤霖硬生生抗下七十道雷電,還有十一道。雷電越來越猛,每一下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想要將澤霖撕碎。

偏偏她阻止不了,渡劫之人的每一道雷電都必須自己承受,洗髓煉骨,方為新生。

第八十道雷電劈下,澤霖已經站不直,但他嘴角還是帶著笑,是一抹自嘲。

洛穢閉上眼,已經能夠知曉他的結局。

“師姐,就是現在,最後一道雷電劈向他的時候。”白枕一把將洛穢推出去。

雷電感受到其它生靈的氣息,分出一股餘電劈向那人。但感受到少女的氣息,恐怖的雷電光芒暗淡,一副要劈不劈的樣子,還有幾分可憐。

洛穢全然沒發現,她回頭看一眼,確認白枕安全才放心向澤霖走去。

最後一道雷電落下,空中彌漫著焦味。烏雲消散,狂風還在。

洛穢的衣裙被吹得獵獵作響,此刻她竟然不覺害怕,甚至覺得這些狂風、雷電有些熟悉。

終於走到澤霖面前,她蹲下身,看清澤霖。

澤霖已是強駑之末,他也看著她,臉上沒一塊好肉,眼睛裏突然湧出笑意:“我知道了,換血為什麽會失敗。”

澤霖指著天空:“它,剛才告訴了我真正的方法。”

澤霖從腰間掏出碧華宗的玉佩遞給洛穢:“幫我帶回去吧。”

洛穢接過玉佩,澤霖的肉身徹底消散在她眼前。

周圍幻境開始坍塌,洛穢腳下升起一道莫名的法陣,她手中玉佩散發出柔光,在指引著她去往另一個方向。

洛穢回頭看向法陣裏的白枕,少年笑著跟她揮手,讓她安心去。

洛穢笑著回應,嘴巴一張一合,但風聲太大,將所有聲音一並吹走。

剛說完話,強烈的白光升起。洛穢眼睛一閉一張,廣袤的森林出現在她面前,寒冷的濃霧席卷在她腳下。

迷霧森林,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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