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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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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修真界三千一百年。

天空朦朧著一層紅色,烏鴉停在被烈火灼燒的枝頭,轉溜眼珠子看向地面的一片死屍。聽見人聲,倏地撲騰著翅膀離開。

“洛師姐,我們這要找到什麽時候啊?”身著藍色法衣的弟子捂著鼻子用長笛扒拉屍體,看見腐爛的血肉實在憋不住,低頭要吐,看見滿地的屍體,停頓一秒,又咽回去。

“找到汪師兄,我們就回去。”少女淡定地翻屍體,聽到身旁同門的幹嘔聲,她從芥子裏掏出一顆碧綠的丹藥遞過去。

看向遠處山丘一片潮紅,她拍拍少年的肩膀:“游嶺,再堅持一會兒,不惑城靠山,夜間野獸眾多,今日若是找不到,明日直接回長淩宗。”

“清涼丹?”游嶺吞下丹藥,眉頭舒展,他繼續埋頭翻屍體,吐槽道,“魔族也是聰明,還知道柿子挑軟的捏。碧華宗這次吃了這麽大苦頭,一群醫修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裏咽。”

魔族於半月前闖入東麟山不惑城大肆殺戮,主城碧華宗相隔甚遠,等修真界眾修士趕到時,不惑城早已成為一座死城。恰巧,魔族入侵時,洛穢的同門汪朔正在城裏,為保護凡人離開,身死不惑城。

在中極州,英勇而死是英雄。

洛穢和游嶺這次的任務就是將汪朔的屍體帶回長淩宗安葬,若尋不到屍身,能帶回一兩件遺物也是好的。

“洛師姐,我找到了!”游嶺眼尖,看見灰衣屍體下有一塊白玉,他手指一點,玉佩飛到他手上。

白鷺展翅,長淩宗的宗門玉佩。

他蹲下將人翻個身,不是汪朔。

“我們分開尋找,夕陽落山之時在城門口回合。如果我沒到,你先回去。”

游嶺還沒來得及說話,少女藍色的身影早已飛向另一處。洛師姐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冷酷無情,一點都沒女孩子的樣子。

劍神的唯一弟子,跑來幹這個苦差事。

洛穢是長靈宗所有弟子最羨慕的存在,沒有之一。六歲以凡人之軀,孤身爬上靈梯。靈梯混有滄山血玉,消除體內雜質。每上一步,若無丹藥輔佐,爬梯人必是生不如死。結果她就穿著一身破爛衣裳,咬牙爬上來。爬完之後無需師父引導,自動進入練氣期。

令人羨慕的遠不止她的天賦,還有她的資源。

平日嚴酷的長老守在她旁邊,哄她高興,只為收她為內門弟子。但她一直不答應,說是要拜羅常君為師。

羅常君是誰?那可是當時全境最有希望飛升的器修。

可氣的是,羅常君回長淩宗聽說這事,去藥房看她,當場就答應收她為徒。第二日親自為洛穢修葺一座院子,賜名“落雪居”。

游嶺想到那座占有中極州最盛靈力的院子,心癢癢。再想象洛師姐小哭包的樣子,渾身打顫,有點恐怖。

他不明白師姐怎麽從小哭包變成現在這副冰冷模樣。

漸行漸遠的女子就如她腰間那柄風雪劍,清冷,孤寂,讓人心裏發涼。

坍塌的橫梁被陽光鍍上一層金光,牌匾被摔得四分五裂,青瓦碎片堆在四處,地上有一抹銀光。

洛穢挑開青瓦,撿起那塊玄鐵碎片,熟悉的心法氣息,是汪朔的法器,她推開破爛的屋門,走進去。

一道黑氣襲來,藍衣女子側身躲避,屋頂的蝙蝠妖張開翅膀掠向她。

洛穢擡手結印,一道金光打向對方,眨眼間,蝙蝠妖就被法陣困住。

“放開我,可惡的修士。”蝙蝠妖張著血盆大口嚎叫,齒間還殘有些血肉。

它從山頭飛來找些食物,魔族大戰後,這地方根本沒人來,誰知道今日倒黴,碰見兩個修士。

“我師兄在哪?”洛穢張望四周,墻壁上有不少打鬥的痕跡,上面的殘存的氣息是汪朔留下的,他來過這裏。

“我怎麽知道!”蝙蝠妖渾身動彈不得,它來這屋子時就是這樣樣子。

利劍出鞘,帶著寒意的風雪劍正對蝙蝠妖眉心。

“給你半刻時間考慮。”

寒冰漫上蝙蝠妖的雙腳,它恐懼道:“我來的時候,一只大妖將數人帶走,往城主府去了。”

“我說得都是真的,那一群人裏,一小孩,一白衣病秧子,還有一個藍衣修士。那修士身受重傷,法器是雙刃。”

洛穢擡起眼皮看向蝙蝠妖,汪朔的法器確是雙刃。

它說得半真半假,不過一只大妖,也算不上麻煩,汪師兄小時候幫過她一個忙,此次她主動領命,前來找他回去。

素手指尖一點,法陣縮小,蝙蝠妖瞬間炸成冰塊。

洛穢給游嶺傳信,收劍往城主府去。

城主府。

血霧遮擋了整個府邸的陽光,遠遠看去,像一團紅球。楓葉混著血水飄在地上,又被一道氣息掀起,沾染新的血液又重重砸下。

小男孩吃力揮著鞭子,鞭打屋檐下吊著的一排屍體。在兩米外的鐵籠中關著一白衣少年和灰衣老人。

“老子叫你用點勁,聽不懂人話?”

血管膨脹的青色手臂揮著狼牙錘重重砸向地面,幽綠的眼眸間摻雜著一絲黑氣。

小男孩被驚地一抖,繼續鞭笞,他看向面前那具藍衣屍體,邊哭邊喃喃“對不起”。

“嗤,他算什麽人,不過是一只沾染魔氣的狼妖。”白衣少年慵懶靠在鐵籠上,看向灰衣老人,嘴角帶笑,桃花眼冷漠,“你將餘生給我,我幫你救那小孩,反正你也活不了多少年,這次出去不死也瘸,倒不如幫幫他。”

“咳,咳,咳。”白衣少年邊咳血邊蠱惑道,“你看我這具身子,還趕不上老大爺您,您真忍心今日我們三人一同死在這裏?”

見灰衣老人不搭理他,白枕將手裏的血隨意灑在一旁,繼續閉眼小憩。沾血的楓葉立即枯死,隨風飄散。

灰衣老人瞥一眼白枕,長嘆一口氣:“你身上的詛咒就算和幾千人做交易也無用,除非找到至純之心,否則藥石難醫。”

“這話我從小都聽幾百遍了,那東西幾千年都不見一個,再說真有這樣的修士,我去找他,一張口就要他的心脈,人家不將我這小貓咪就地斬殺嗎?”

“說不過你,既然你不出手,那老夫出手。”

白枕見灰衣老人起身,眼眸興奮,被碧華宗逐出的長老,應該有兩下子。

只見灰衣老人佝僂著背,一道殘影閃到狼妖前,還未動手,就被狼妖一掌拍死。

白枕身體短暫地僵直,隨後又放松下來,失望搖搖頭。趕著送死的家夥他攔不住,與其死在狼妖手裏還不如便宜他,可惜那些修士寧死都不與魔族為伍。

更別說他這種半魔半妖的家夥。

要不要幫忙呢。白枕感覺身體被烈火一樣灼燒,此刻若是去幫忙,又要躺幾個月,但他聽著那小男孩的抽泣聲實在煩悶,還是別哭得好。

白枕伸出蒼白的手臂正要畫陣,修士的氣息出現,他停下動作,興致勃勃看著進來的藍衣女子。

血霧模糊藍衣女子,白枕桃花眼微瞇,看清女子。第一眼的感覺就是冷,好似魔域常年不化的雪山,拒人千裏之外,但又讓人產生安全感想不斷靠近。空氣中流動的劍意讓妖魔的血液止不住顫抖,他喜歡這種戰栗的感覺,證明自己還活著。

白枕掃一眼吊著的藍衣屍體,都是長淩宗弟子。

狼妖也發現洛穢,從椅子上起身,拖著狼牙錘起身迎敵。

紅霧蔽日,洛穢一進門看見汪朔的屍體,輕飄飄吊在屋檐下,身上被燭龍的利爪掏了個大洞,零散的鞭痕落在上面,手裏還握著一柄損壞的飛刃。

他身下,站著渾身是傷茫然的小男孩,以及一個剛死不瞑目的老人。

“什麽玩意,也敢闖我的地盤!”狼妖周身黑氣升起,青色身軀變大數倍,牙齒變尖,沖向洛穢。

“修士,小心!它的魔氣不簡單。”

一道清潤略帶沙啞的聲音傳入洛穢耳朵。

風雪劍已出,寒意逼人,化作六道劍意暫時困住狼妖。

洛穢掐訣念咒,龐大金光法陣罩在院中,藍色衣角瞬移到狼妖身後,她指尖一彈,汪朔的屍體落下。

她將小男孩和汪朔的屍體抱起,放在鐵籠旁邊。

被迫對著小孩和死人的白枕,眉毛皺起,氣哼哼道:“你把我當看門的啊!”

瞬息之間,狼妖揮舞狼牙錘沖破劍陣,飛雪劍飛回洛穢手中,她忍著胸膛的痛意,繼續持劍不退步。

指尖一道藍光溜走,飛向長淩宗。

被那只蝙蝠妖騙了,這哪是普通的大妖,這是魔域留在不惑城送給修士的禮物。

狼妖周遭的魔氣和普通魔氣不一樣,能克制修士的修為。它手上的狼牙錘,繪有專門的咒術,熟悉而又古老的走向,只有善用心機的魔尊寂才能做到。

“餵,你這就不行了?你同門呢?那群大名鼎鼎的宗門長老竟叫你一個姑娘家來收尾,他們不知道魔族很聰明的嗎?”

“魔族果然狡詐。”洛穢回道,“我的師門馬上趕到,你們會沒事的。”

同為魔族的白枕被中傷,他看著藍衣女子,為自己的決定後悔,就不該多管閑事,跟著那老人來這裏。

女子衣擺下的灰塵、血跡厚重,明顯就是一人在這城裏呆了許久。這天下怎麽會有這麽蠢的女人,拿把劍就沖進來救屍體,修士都是笨蛋嗎?

白枕收拾東西起身,掐訣將鐵門打開,剛要踏出去。

一柄白劍蹭地插到他腳下,高階防護陣在三人腳下升起。

“看好他們。”

女子清冽的聲音傳來,白枕嘆氣,後退一步,將小孩和屍體拖進籠子裏。見一修士一妖打得火熱,他又潛出去,將老者的屍體也拖進來。

“大哥哥,你不是身體不好嗎?”小男孩邊哭邊問。

“小屁孩管那麽多作甚。”白枕輕點小男孩腦袋,讓他熟睡過去。在一群人族面前展示自己的半妖半魔修為,這不是找死嗎。

他岔開腿,雙手吃力將劍拔出,甩向藍衣女子,大聲吼道:“拿好你的劍!”

趁血霧還未彌漫進來,他咬破指尖,血液匯聚在空中形成一道符咒,打在地上,紅光四溢,中階法陣完成。

這邊洛穢接回風雪劍,見那白衣少年是符修,頓時放下心,全力和狼妖廝殺。

“就你這點修為,算個屁。”狼妖張開血口,幾股魔氣從它嘴中飛出,似靈活的小蛇,纏向洛穢。

金光劍陣擋住魔氣,洛穢被逼地後退幾步。她拔劍準備繼續再戰,一雙蒼白的大掌止住她的動作。

“你這樣蠻打是沒用的,狼妖的弱點在它的眼睛。”

沈穩的聲音傳進洛穢耳朵裏,剛才還咋咋呼呼的白衣少年此刻竟成為她的主心骨。手臂不由自主跟著少年有力的雙掌移動,風雪劍直直對準幽綠的眼睛。

他不害怕風雪劍。

“我去,你這劍也忒冷了!”

手上力道突然松開,洛穢見少年捂著結冰的手嗷嗷叫。她嘆一口氣,剛才竟會覺得這少年不一般,想來是自己慌張,看錯眼。

“我動手,你輔助。”洛穢說完這話,握著劍飛向狼妖。

“這是什麽求人的態度!”白枕掏出一只通透的玉筆,踩著踏雲步追上去。

原本交手吃力的洛穢,因為白枕的幫助輕松許多,狼妖逐漸處於下風。

“雷火決。”

“來了。”

烏雲蔽日,雷電烈火伴著寒意將狼妖逼得後退。

“閉魔陣。”

“這個簡單。”

黑色法陣在狼妖腳下升起,數柄白劍斬向狼妖,狼妖被凍住左腿。

“最後一個,化靈陣。”

“好,終於要打完了,累死我了。”

風雪劍化作一匹白狐,帶著晶瑩的雪花從兩人身前躍過,純凈的劍氣撫平混亂的氣息。

白枕楞住,目不轉睛看白狐撲向狼妖,直到消散。他的心臟劇烈跳動,嘴角不自主上揚。

千年難見的至純之心,他終於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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