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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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習慣於夜深人靜結束一天工作算算賬的萊歐斯利最近發現嘉瑪成了他的新的熬夜夥伴。實驗室裏研究員們夜晚加班他早就見怪不怪了，熬夜間隙還能出來一起喝杯茶提提神，但科研本來就是一個長期的事情，研究員們也是熬夜有度，可這個新的熬夜夥伴，也實在是精力太充沛了些。經常是深夜裏萊歐斯利在梅洛彼得堡帶著發條機關巡查一圈回來，實驗室的燈居然還亮著。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去打擾研究員工作的，但是自從知道嘉瑪吃了希格雯給的藥之後，他就不得不去觀察一下嘉瑪的變化了，包括這種仿佛上了發條一樣的工作狀態。好在嘉瑪跟他解釋說，因為梅洛彼得堡批給她的科研課題裏的經費不包括新建實驗室，所以她就得等其他研究員休息以後才能使用。萊歐斯利請她理解，畢竟新建實驗室這種大事，得綜合各種效益之後才能決定，所以就只能暫時委屈她和別人共用一個實驗室。然而嘉瑪已經很滿足於萊歐斯利能爽快給她批科研經費這件事了，所以，她完全不介意犧牲自己休息時間來做課題，甚至還給他講了教令院裏的老師和學生是如何打破頭爭經費和實驗室的，而且由於故事裏的人物行為太過滑稽好笑，以至於萊歐斯利開始後悔錢掏得太幹脆，沒能讓嘉瑪在自己面前重現教令院學生用盡渾身解數“騙經費”的名場面了。
大概是那個晚上聊得太過開心，後面連續幾個晚上，萊歐斯利都在巡查過後自然而然的走進了實驗室。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出於什麽動機，他覺得可能是怕嘉瑪在某個晚上就變成了怪獸，他得看著點，但是這個理由也不是很充分，因為他也很喜歡聽嘉瑪給他匯報課題思路和實驗進度。他得承認，嘉瑪的課題和日常的研究工作完全不同，他其實並不是很能聽明白，但看著嘉瑪神采奕奕的講那些他從沒聽過的術語和原理時，他感覺深夜的實驗室就像有種魔力，讓他想一直停留在那裏。這是美露莘藥物的副作用嗎？萊歐斯利問自己，可喝藥的是嘉瑪又不是他；或者嘉瑪變成了美杜莎一樣的怪物，用聲音就可以迷惑別人，可聽聽她講得是什麽？幹涉衍射、異構體、晶片，他可不覺得這些東西能迷惑住自己，好吧，確實迷惑，但不是那種迷惑。何況，即便嘉瑪不跟他搭話，他發現自己也想在實驗室裏呆著，比如今晚。
萊歐斯利走進實驗室後，就把手中兩杯茶放在一邊，抱起雙臂，斜倚在櫃子邊，靜靜地看著嘉瑪全神貫註地盯著儀器參數，快速記錄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橙黃色的燈光在黑暗中掃出一片溫暖明亮，落在嘉瑪的臉上，勾勒出她溫柔又恬靜的輪廓，一些淩亂的碎發跟著她的動作隨意的飄蕩在她額前和臉頰一邊，萊歐斯利都有些想伸手替她把頭發別在耳後了。
這一刻，筆尖在紙上快速書寫時的沙沙聲，機器運作的蜂鳴聲，計時器有規律的滴答聲，都讓萊歐斯利覺得格外愜意舒適。他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嘉瑪轉身看表，才發現萊歐斯利站在一邊監工。
“我來看看梅洛彼得堡的錢都花到哪兒了，”萊歐斯利正要把其中一杯茶遞給嘉瑪時，卻覺察到杯中的水有些涼了，但嘉瑪在他收回茶杯之前伸出了手，結果，兩杯茶被一齊碰翻，水全撒在萊歐斯利的手上和胳膊上。嘉瑪緊張之下拉住了萊歐斯利的手要檢查是否燙傷，萊歐斯利一邊解釋茶水並不熱，一邊本能的想縮回手，但他的手臂還是被嘉瑪牢牢抓著。嘉瑪臉上的表情，認真嚴肅的仿佛在檢查什麽大型儀器，萊歐斯利配合得脫掉了一只手套，把手送到嘉瑪眼前讓她看。他的手好好的，沒有一點被燙的紅印子。嗯，還有手臂，萊歐斯利歪著腦袋饒有趣味的看著她：“真的要看？”
嘉瑪堅決的點點頭。
好吧，好吧，拗不過她，萊歐斯利利索的解下了黑色束帶，露出遍布傷疤的胳膊。
看著萊歐斯利的胳膊，嘉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擡頭偷偷看了一眼萊歐斯利，然後又迅速的低下頭去。這個小動作當然沒能逃過萊歐斯利的眼睛，嘉瑪眼神裏的驚訝和同情全被他捕捉到了。
“打拳打的，”萊歐斯利擺擺手。“沒什麽。”
嘉瑪的眼睛不由的移向了萊歐斯利脖子上那三條又深又長的暗色的疤痕。
“你想問這個？”萊歐斯利摸了摸脖子上的傷痕。“和怪獸搏鬥時被抓的——”
嘉瑪顯然從那三條疤的大小和距離推算出了這只怪獸到底有多大。眼看著她的神情都開始有些悲傷了，萊歐斯利笑著安慰她：“騙你的，別信。”
嘉瑪抿了抿嘴，輕聲問道：“一定很疼吧？”
“早忘了，”萊歐斯利輕松一笑。
嘉瑪沒有再說話，她低下了頭認真的檢查著萊歐斯利胳膊上的傷疤。萊歐斯利得承認，這是距離嘉瑪最近的一次，他看得到她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扇形的陰影和臉頰上不知道哪裏來的一小團汙漬，甚至聞得到她身上似有若無的玫瑰香氣，甜絲絲水潤潤，清新得仿佛雨後玫瑰。雖然知道嘉瑪沒有別的意思，但她輕柔的撫摸還是讓萊歐斯利一陣戰栗，但這次，他沒打算縮回手。
“我想，我可以幫你去掉這些傷疤，”嘉瑪聲音裏帶著喜悅突然擡頭，幾乎要和萊歐斯利鼻尖對鼻尖了。她清澈幹凈的雙眸對上萊歐斯利冰藍色的眼睛的瞬間，萊歐斯利只覺得心尖一顫。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萊歐斯利眼角的傷疤上：“脖子上的傷疤也許不行，但是這個應該可以。”說著，她的手伸向了萊歐斯利眼角的傷疤，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條傷疤的時候，萊歐斯利閃電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動作。
萊歐斯利笑了笑，對著旁邊的儀器挑了一下眉毛：“還是把你的聰明才智留給這些吧。有了這身傷疤，在梅洛彼得堡說話才有底氣。”
“你是想讓別人害怕你嗎？”嘉瑪有些尷尬的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胳膊。
“害怕？”萊歐斯利思索了一下。“我想，用敬畏這個詞更合適一些。就像你們在楓丹科學院用頭腦說話，在這裏，是用實力說話，這些傷疤就是實力最直觀的證明。”
嘉瑪點點頭。
“你是不是有點害怕我？”萊歐斯利站直了身體，略略低下頭去看著嘉瑪的神情。“我的意思是……真的怕我？”
他高大的身形遮蔽了嘉瑪眼前的光，嘉瑪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中，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
萊歐斯利端詳著她，問道：“我有什麽可怕的？”
嘉瑪想要回答但又不想說實話的慌張全落在萊歐斯利眼中，他語氣中帶著戲謔繼續問道：“是因為我以前犯過罪？”
嘉瑪連連搖頭否認。梅洛彼得堡管理者萊歐斯利年少時曾因殺人判刑的事，很多楓丹人都知道，年長如嘉瑪父母這一代人，當年不是親自旁聽過審判，便是讀過《蒸汽鳥報》關於此案長篇累牘的深度報道，說起少年萊歐斯利，一部分人也報以惋惜和同情，後來聽說他成為了梅洛彼得堡新任管理者並獲封公爵，有稱讚他能力出眾的，也有猜測他手段殘忍的。總之，這件事對於嘉瑪來說，雖不清楚全部細節，但萊歐斯利在她心裏也並非是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更何況已經和他共事這麽久了。她輕聲解釋道：“不是的，是——”
“是什麽？”萊歐斯利低沈的聲音中帶上了些許溫柔。他上前一步，距離嘉瑪更近了。他知道為什麽，作為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他的名聲毀譽參半，任何人和他打交道都會覺得他有距離感和威懾感，初出茅廬的嘉瑪更不會例外。不過他已經不想知道嘉瑪的理由了，他只是希望剛才沒有阻止嘉瑪的動作，應該讓她摸摸自己眼角的傷疤的，但本能反應很難克服吧，不過，現在補救也來得及，他伸出手，用拇指去擦嘉瑪臉上那一小點汙漬。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嘉瑪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沒有躲閃也沒有後退，而是靜靜地看著萊歐斯利。
真好，萊歐斯利看著她笑了起來，然而，尷尬的是，那片汙漬似乎越抹越大了，嘉瑪好好的人就慢慢變成了花貓臉。萊歐斯利收回手，皺著眉頭看著手指上的汙漬，然後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機油味道。他擡眼看著嘉瑪仿佛長胡子的貓臉，笑道：“該休息了，嘉瑪博士，回去好好洗個臉，要是今晚沒變貍貓的話，明晚再請你喝茶吧。”
不過，第二天晚上他沒在實驗室見到嘉瑪，接連幾天晚上，嘉瑪都不在實驗室。沒能看見深夜實驗室的燈光，萊歐斯利說不失落是假的，但白天偶爾在管理區和嘉瑪打照面的時候，也不好追問她這幾天晚上都去哪兒了，也許只是累了想早點睡覺呢。他不願意將嘉瑪不在實驗室的原因歸於嘉瑪害怕他，然而他隱隱的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原因。他不該期待的，萊歐斯利想說服自己，畢竟在嘉瑪眼裏，他是梅洛彼得堡威名在外的管理者，是她的上司，是給她批經費的人，用教令院學生的話來說就是“蕈獸見到也得踢正步的人”，那些晚上愉快的閑談，可能只是嘉瑪的試圖維護好上下級關系的一種方式吧。萊歐斯利想不到他居然被嘉瑪騙了，教令院學生“用盡渾身解數騙經費”的把戲可是一直在他眼前上演呢，那個晚上在他陰影裏有些惶恐的嘉瑪可能才是面對他時內心真正的樣子。
我有那麽可怕嗎？萊歐斯利有些生氣。
可是，你想要和嘉瑪擁有怎樣的關系呢？他又問自己，關系良好的上下級？這是他在梅洛彼得堡最熟悉也是最擅長處理的一種關系，你和她已經做到了不是嗎？那你還想要什麽呢？
萊歐斯利的心有些亂，他放下了筆，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還沒等他安靜一會兒，辦公室就響起了敲門聲。他剛說了句“請進”，外面的人就迫不及待的推門跑了進來。
是嘉瑪。
萊歐斯利有些驚訝眼前的嘉瑪換上了亮色裙子，還特地精心做了發型：“有事嗎，嘉瑪博士？”
嘉瑪的好心情全寫在臉上，她在教令院的一位同學從須彌遠道而來探望她，她得去和那位同學見見面，吃個飯。朋友來得有些突然，來不及提前請假，所以只能請萊歐斯利臨時行個方便。“他今早托人帶口信給我，說他已經到了，這是給我的驚喜，”嘉瑪笑吟吟的望著萊歐斯利，她相信萊歐斯利一定會答應她。
有什麽理由不答應呢？嘉瑪博士一向工作認真，成果突出，是梅洛彼得堡的技術骨幹，也是公爵的得力部下。這樣的人只是想去和朋友吃頓飯？萊歐斯利恨不得給她多放幾天假，當然，如果這個人不是嘉瑪的話就好了。
“只是吃頓飯嗎？不陪朋友在楓丹玩幾天？”
“他還有其他的事情，所以暫定只是先吃頓飯。”
萊歐斯利點點頭，他現在非常想知道嘉瑪嘴裏的那個“他”到底是男是女。他能大大方方的問朱裏厄和露爾薇是不是在談戀愛，卻不想問眼前這個鮮妍美麗勝過平時的嘉瑪是不是在約會，因為他不想聽到那個答案。可嘉瑪一看到他點頭應允，說了聲謝謝，就一陣風似得跑出了辦公室。
萊歐斯利盯著辦公室大門好一會兒，這才回過神叫來了助手：“整理一下最近的文件，我待會兒去趟沫芒宮。”
去往沫芒宮的途中，萊歐斯利特意路過了德波大飯店。不出他所料，嘉瑪果然和友人坐在德波大飯店的門口的涼棚下聊天。那位友人，也不意外是位男士，正和嘉瑪隔著餐桌面對面坐著。萊歐斯利從嘉瑪看著友人的眼神裏，讀到了他從來沒在嘉瑪註視他的眼神中有過的情感，是開心，思念，崇拜，還有……他不想承認，但夾雜其間的確實是……愛慕。然而，萊歐斯利沒有停下腳步，徑直向沫芒宮走去。
在沫芒宮和那維萊特談完工作，天色已晚，外面下起了雨。萊歐斯利站在沫芒宮門口，撐起了雨傘，嘉瑪和友人的約會應該早就結束了，但不知道怎麽回事，他還是想去德波大飯店看一看。雨驅散了街上的行人，德波大飯店外的涼棚下只剩嘉瑪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對著桌子在楞神，整個人晦暗得仿佛被雨打落花瓣的花朵。萊歐斯利停下了腳步，站在雨中遠遠望著她。餐桌上的花瓶和幹凈的餐具都沒有被移動過，友人似乎連飯都沒吃就走了，那嘉瑪一個人在這裏坐了多久？萊歐斯利嘆了口氣，將雨傘收起靠在德波大飯店外面的護欄上，然後悄悄離開了。
嘉瑪回到梅洛彼得堡沒多久就被叫到了公爵辦公室，萊歐斯利擡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頭發有點亂，妝也花了，臉上還帶著淚痕，裙擺也被淋濕了。發生了什麽？再明白不過，萊歐斯利問道：“淋雨了嗎？”
“沒有，只是雨有點大。好在不知道是誰把傘忘在了飯店門口，我就拿著用了，”嘉瑪有些心不在焉。“有時間再送回原來的地方吧。”
萊歐斯利站起來走到嘉瑪面前，將一個蛋糕盒放在了茶幾上：“這是希格雯給我帶的小蛋糕。她說甜食會讓人類心情變好，但我對蛋糕這類零食沒什麽興趣，你拿去吃吧，希望你有個好心情。”
嘉瑪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小塊點綴著彩色巧克力珠做成柔燈鈴形狀的蛋糕。嘉瑪認了出來，這是今天在德波大飯店招牌上看到的新款甜品，是用醇厚香甜的奶油和柔軟順滑的慕斯做成的，叫做——溫柔的離別。
“希格雯今天也去德波大飯店了嗎？”嘉瑪有些難為情的低下頭。
萊歐斯利聳聳肩：“應該是吧，聽說這是最新款的甜品，嘗嘗吧。”
嘉瑪抿了抿嘴，擡頭望著萊歐斯利輕聲回答道：“我現在有點吃不下去。”
“那就帶回去吃吧，配上紅茶，不錯的下午茶搭配呢，”萊歐斯利笑著走回自己的座位。
嘉瑪“嗯”了一聲，拿起了蛋糕盒子，剛要離開又仿佛想起來什麽似得，轉身走到萊歐斯利面前，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黑色盒子，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給我的嗎？”萊歐斯利拿過盒子，剛要拆開，卻註意到上面千織屋的標志。“是禮物嗎？”
“嗯……不算禮物，”嘉瑪搖搖頭。“是束帶，我去德波大飯店路過千織屋的時候買的。”
萊歐斯利有些驚喜的笑了起來：“那就是禮物了，謝謝你。”
“嗯，我覺得千織屋這款比你現在戴的更舒適透氣一些。”
“不會是挪用科研經費買的吧？”萊歐斯利忽然皺起了眉頭，故作正經的問道。
“會坐牢的吧？”
“對你來說又有什麽區別呢？老地方老朋友老上司，”萊歐斯利挑起眉毛戲謔地回答。
嘉瑪瞪大了眼睛反駁他：“這可是我用工資買的呢！”
萊歐斯利笑聲朗朗：“知道我們的嘉瑪博士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了，謝謝你的一片心意，快回去換條裙子吃蛋糕吧。”
嘉瑪點點頭，抱起蛋糕盒向萊歐斯利道謝離開。
看著嘉瑪走出辦公室的腳步輕快了許多，萊歐斯利也放下心來。他是可以直接詢問安慰的，在德波大飯店門口他就想這麽做了，但他不想讓嘉瑪在脆弱無助時，錯誤地把他當成情感上的慰藉。這樣的事情他不是沒有見過或經歷過，他也曾交付過或被交付過真心，但這份真心裏夾雜了多少出於生存需要互相取暖尋求庇護而產生的戒備、猜疑甚至背叛和構陷呢？他沒有也不想去計算，連他在內，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不得已，他選擇理解和寬容，也算放過了自己。畢竟，在梅洛彼得堡，真心最為珍貴也最為稀少，他不認為自己能擁有那份幸運，所以他也不會歸罪任何人。何況，這麽多年，無論在拳擊臺還是在公爵辦公室，他都喜歡贏得幹凈徹底，沒興趣做替代或是候補。因此，有些事情，還是讓嘉瑪自己去經歷和消化吧。萊歐斯利將她送的禮物拋向半空又嫻熟的接回手上，然後輕笑一下，成長就像顯露真心一樣，都需要時間，這個時間，既值得也必要，所以，他願意給，也給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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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於夜深人靜結束一天工作算算賬的萊歐斯利最近發現嘉瑪成了他的新的熬夜夥伴。實驗室裏研究員們夜晚加班他早就見怪不怪了，熬夜間隙還能出來一起喝杯茶提提神，但科研本來就是一個長期的事情，研究員們也是熬夜有度，可這個新的熬夜夥伴，也實在是精力太充沛了些。經常是深夜裏萊歐斯利在梅洛彼得堡帶著發條機關巡查一圈回來，實驗室的燈居然還亮著。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去打擾研究員工作的，但是自從知道嘉瑪吃了希格雯給的藥之後，他就不得不去觀察一下嘉瑪的變化了，包括這種仿佛上了發條一樣的工作狀態。好在嘉瑪跟他解釋說，因為梅洛彼得堡批給她的科研課題裏的經費不包括新建實驗室，所以她就得等其他研究員休息以後才能使用。萊歐斯利請她理解，畢竟新建實驗室這種大事，得綜合各種效益之後才能決定，所以就只能暫時委屈她和別人共用一個實驗室。然而嘉瑪已經很滿足於萊歐斯利能爽快給她批科研經費這件事了，所以，她完全不介意犧牲自己休息時間來做課題，甚至還給他講了教令院裏的老師和學生是如何打破頭爭經費和實驗室的，而且由於故事裏的人物行為太過滑稽好笑，以至於萊歐斯利開始後悔錢掏得太幹脆，沒能讓嘉瑪在自己面前重現教令院學生用盡渾身解數“騙經費”的名場面了。
大概是那個晚上聊得太過開心，後面連續幾個晚上，萊歐斯利都在巡查過後自然而然的走進了實驗室。他也不太清楚自己出於什麽動機，他覺得可能是怕嘉瑪在某個晚上就變成了怪獸，他得看著點，但是這個理由也不是很充分，因為他也很喜歡聽嘉瑪給他匯報課題思路和實驗進度。他得承認，嘉瑪的課題和日常的研究工作完全不同，他其實並不是很能聽明白，但看著嘉瑪神采奕奕的講那些他從沒聽過的術語和原理時，他感覺深夜的實驗室就像有種魔力，讓他想一直停留在那裏。這是美露莘藥物的副作用嗎？萊歐斯利問自己，可喝藥的是嘉瑪又不是他；或者嘉瑪變成了美杜莎一樣的怪物，用聲音就可以迷惑別人，可聽聽她講得是什麽？幹涉衍射、異構體、晶片，他可不覺得這些東西能迷惑住自己，好吧，確實迷惑，但不是那種迷惑。何況，即便嘉瑪不跟他搭話，他發現自己也想在實驗室裏呆著，比如今晚。
萊歐斯利走進實驗室後，就把手中兩杯茶放在一邊，抱起雙臂，斜倚在櫃子邊，靜靜地看著嘉瑪全神貫註地盯著儀器參數，快速記錄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橙黃色的燈光在黑暗中掃出一片溫暖明亮，落在嘉瑪的臉上，勾勒出她溫柔又恬靜的輪廓，一些淩亂的碎發跟著她的動作隨意的飄蕩在她額前和臉頰一邊，萊歐斯利都有些想伸手替她把頭發別在耳後了。
這一刻，筆尖在紙上快速書寫時的沙沙聲，機器運作的蜂鳴聲，計時器有規律的滴答聲，都讓萊歐斯利覺得格外愜意舒適。他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嘉瑪轉身看表，才發現萊歐斯利站在一邊監工。
“我來看看梅洛彼得堡的錢都花到哪兒了，”萊歐斯利正要把其中一杯茶遞給嘉瑪時，卻覺察到杯中的水有些涼了，但嘉瑪在他收回茶杯之前伸出了手，結果，兩杯茶被一齊碰翻，水全撒在萊歐斯利的手上和胳膊上。嘉瑪緊張之下拉住了萊歐斯利的手要檢查是否燙傷，萊歐斯利一邊解釋茶水並不熱，一邊本能的想縮回手，但他的手臂還是被嘉瑪牢牢抓著。嘉瑪臉上的表情，認真嚴肅的仿佛在檢查什麽大型儀器，萊歐斯利配合得脫掉了一只手套，把手送到嘉瑪眼前讓她看。他的手好好的，沒有一點被燙的紅印子。嗯，還有手臂，萊歐斯利歪著腦袋饒有趣味的看著她：“真的要看？”
嘉瑪堅決的點點頭。
好吧，好吧，拗不過她，萊歐斯利利索的解下了黑色束帶，露出遍布傷疤的胳膊。
看著萊歐斯利的胳膊，嘉瑪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擡頭偷偷看了一眼萊歐斯利，然後又迅速的低下頭去。這個小動作當然沒能逃過萊歐斯利的眼睛，嘉瑪眼神裏的驚訝和同情全被他捕捉到了。
“打拳打的，”萊歐斯利擺擺手。“沒什麽。”
嘉瑪的眼睛不由的移向了萊歐斯利脖子上那三條又深又長的暗色的疤痕。
“你想問這個？”萊歐斯利摸了摸脖子上的傷痕。“和怪獸搏鬥時被抓的——”
嘉瑪顯然從那三條疤的大小和距離推算出了這只怪獸到底有多大。眼看著她的神情都開始有些悲傷了，萊歐斯利笑著安慰她：“騙你的，別信。”
嘉瑪抿了抿嘴，輕聲問道：“一定很疼吧？”
“早忘了，”萊歐斯利輕松一笑。
嘉瑪沒有再說話，她低下了頭認真的檢查著萊歐斯利胳膊上的傷疤。萊歐斯利得承認，這是距離嘉瑪最近的一次，他看得到她的睫毛在眼下映出扇形的陰影和臉頰上不知道哪裏來的一小團汙漬，甚至聞得到她身上似有若無的玫瑰香氣，甜絲絲水潤潤，清新得仿佛雨後玫瑰。雖然知道嘉瑪沒有別的意思，但她輕柔的撫摸還是讓萊歐斯利一陣戰栗，但這次，他沒打算縮回手。
“我想，我可以幫你去掉這些傷疤，”嘉瑪聲音裏帶著喜悅突然擡頭，幾乎要和萊歐斯利鼻尖對鼻尖了。她清澈幹凈的雙眸對上萊歐斯利冰藍色的眼睛的瞬間，萊歐斯利只覺得心尖一顫。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萊歐斯利眼角的傷疤上：“脖子上的傷疤也許不行，但是這個應該可以。”說著，她的手伸向了萊歐斯利眼角的傷疤，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條傷疤的時候，萊歐斯利閃電般抓住了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動作。
萊歐斯利笑了笑，對著旁邊的儀器挑了一下眉毛：“還是把你的聰明才智留給這些吧。有了這身傷疤，在梅洛彼得堡說話才有底氣。”
“你是想讓別人害怕你嗎？”嘉瑪有些尷尬的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胳膊。
“害怕？”萊歐斯利思索了一下。“我想，用敬畏這個詞更合適一些。就像你們在楓丹科學院用頭腦說話，在這裏，是用實力說話，這些傷疤就是實力最直觀的證明。”
嘉瑪點點頭。
“你是不是有點害怕我？”萊歐斯利站直了身體，略略低下頭去看著嘉瑪的神情。“我的意思是……真的怕我？”
他高大的身形遮蔽了嘉瑪眼前的光，嘉瑪整個人籠罩在他的陰影中，看起來有些局促不安。
萊歐斯利端詳著她，問道：“我有什麽可怕的？”
嘉瑪想要回答但又不想說實話的慌張全落在萊歐斯利眼中，他語氣中帶著戲謔繼續問道：“是因為我以前犯過罪？”
嘉瑪連連搖頭否認。梅洛彼得堡管理者萊歐斯利年少時曾因殺人判刑的事，很多楓丹人都知道，年長如嘉瑪父母這一代人，當年不是親自旁聽過審判，便是讀過《蒸汽鳥報》關於此案長篇累牘的深度報道，說起少年萊歐斯利，一部分人也報以惋惜和同情，後來聽說他成為了梅洛彼得堡新任管理者並獲封公爵，有稱讚他能力出眾的，也有猜測他手段殘忍的。總之，這件事對於嘉瑪來說，雖不清楚全部細節，但萊歐斯利在她心裏也並非是一個窮兇極惡的罪犯，更何況已經和他共事這麽久了。她輕聲解釋道：“不是的，是——”
“是什麽？”萊歐斯利低沈的聲音中帶上了些許溫柔。他上前一步，距離嘉瑪更近了。他知道為什麽，作為梅洛彼得堡的管理者，他的名聲毀譽參半，任何人和他打交道都會覺得他有距離感和威懾感，初出茅廬的嘉瑪更不會例外。不過他已經不想知道嘉瑪的理由了，他只是希望剛才沒有阻止嘉瑪的動作，應該讓她摸摸自己眼角的傷疤的，但本能反應很難克服吧，不過，現在補救也來得及，他伸出手，用拇指去擦嘉瑪臉上那一小點汙漬。他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嘉瑪有些不知所措，但她沒有躲閃也沒有後退，而是靜靜地看著萊歐斯利。
真好，萊歐斯利看著她笑了起來，然而，尷尬的是，那片汙漬似乎越抹越大了，嘉瑪好好的人就慢慢變成了花貓臉。萊歐斯利收回手，皺著眉頭看著手指上的汙漬，然後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機油味道。他擡眼看著嘉瑪仿佛長胡子的貓臉，笑道：“該休息了，嘉瑪博士，回去好好洗個臉，要是今晚沒變貍貓的話，明晚再請你喝茶吧。”
不過，第二天晚上他沒在實驗室見到嘉瑪，接連幾天晚上，嘉瑪都不在實驗室。沒能看見深夜實驗室的燈光，萊歐斯利說不失落是假的，但白天偶爾在管理區和嘉瑪打照面的時候，也不好追問她這幾天晚上都去哪兒了，也許只是累了想早點睡覺呢。他不願意將嘉瑪不在實驗室的原因歸於嘉瑪害怕他，然而他隱隱的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原因。他不該期待的，萊歐斯利想說服自己，畢竟在嘉瑪眼裏，他是梅洛彼得堡威名在外的管理者，是她的上司，是給她批經費的人，用教令院學生的話來說就是“蕈獸見到也得踢正步的人”，那些晚上愉快的閑談，可能只是嘉瑪的試圖維護好上下級關系的一種方式吧。萊歐斯利想不到他居然被嘉瑪騙了，教令院學生“用盡渾身解數騙經費”的把戲可是一直在他眼前上演呢，那個晚上在他陰影裏有些惶恐的嘉瑪可能才是面對他時內心真正的樣子。
我有那麽可怕嗎？萊歐斯利有些生氣。
可是，你想要和嘉瑪擁有怎樣的關系呢？他又問自己，關系良好的上下級？這是他在梅洛彼得堡最熟悉也是最擅長處理的一種關系，你和她已經做到了不是嗎？那你還想要什麽呢？
萊歐斯利的心有些亂，他放下了筆，閉上眼睛，揉了揉太陽穴。還沒等他安靜一會兒，辦公室就響起了敲門聲。他剛說了句“請進”，外面的人就迫不及待的推門跑了進來。
是嘉瑪。
萊歐斯利有些驚訝眼前的嘉瑪換上了亮色裙子，還特地精心做了發型：“有事嗎，嘉瑪博士？”
嘉瑪的好心情全寫在臉上，她在教令院的一位同學從須彌遠道而來探望她，她得去和那位同學見見面，吃個飯。朋友來得有些突然，來不及提前請假，所以只能請萊歐斯利臨時行個方便。“他今早托人帶口信給我，說他已經到了，這是給我的驚喜，”嘉瑪笑吟吟的望著萊歐斯利，她相信萊歐斯利一定會答應她。
有什麽理由不答應呢？嘉瑪博士一向工作認真，成果突出，是梅洛彼得堡的技術骨幹，也是公爵的得力部下。這樣的人只是想去和朋友吃頓飯？萊歐斯利恨不得給她多放幾天假，當然，如果這個人不是嘉瑪的話就好了。
“只是吃頓飯嗎？不陪朋友在楓丹玩幾天？”
“他還有其他的事情，所以暫定只是先吃頓飯。”
萊歐斯利點點頭，他現在非常想知道嘉瑪嘴裏的那個“他”到底是男是女。他能大大方方的問朱裏厄和露爾薇是不是在談戀愛，卻不想問眼前這個鮮妍美麗勝過平時的嘉瑪是不是在約會，因為他不想聽到那個答案。可嘉瑪一看到他點頭應允，說了聲謝謝，就一陣風似得跑出了辦公室。
萊歐斯利盯著辦公室大門好一會兒，這才回過神叫來了助手：“整理一下最近的文件，我待會兒去趟沫芒宮。”
去往沫芒宮的途中，萊歐斯利特意路過了德波大飯店。不出他所料，嘉瑪果然和友人坐在德波大飯店的門口的涼棚下聊天。那位友人，也不意外是位男士，正和嘉瑪隔著餐桌面對面坐著。萊歐斯利從嘉瑪看著友人的眼神裏，讀到了他從來沒在嘉瑪註視他的眼神中有過的情感，是開心，思念，崇拜，還有……他不想承認，但夾雜其間的確實是……愛慕。然而，萊歐斯利沒有停下腳步，徑直向沫芒宮走去。
在沫芒宮和那維萊特談完工作，天色已晚，外面下起了雨。萊歐斯利站在沫芒宮門口，撐起了雨傘，嘉瑪和友人的約會應該早就結束了，但不知道怎麽回事，他還是想去德波大飯店看一看。雨驅散了街上的行人，德波大飯店外的涼棚下只剩嘉瑪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對著桌子在楞神，整個人晦暗得仿佛被雨打落花瓣的花朵。萊歐斯利停下了腳步，站在雨中遠遠望著她。餐桌上的花瓶和幹凈的餐具都沒有被移動過，友人似乎連飯都沒吃就走了，那嘉瑪一個人在這裏坐了多久？萊歐斯利嘆了口氣，將雨傘收起靠在德波大飯店外面的護欄上，然後悄悄離開了。
嘉瑪回到梅洛彼得堡沒多久就被叫到了公爵辦公室，萊歐斯利擡頭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的頭發有點亂，妝也花了，臉上還帶著淚痕，裙擺也被淋濕了。發生了什麽？再明白不過，萊歐斯利問道：“淋雨了嗎？”
“沒有，只是雨有點大。好在不知道是誰把傘忘在了飯店門口，我就拿著用了，”嘉瑪有些心不在焉。“有時間再送回原來的地方吧。”
萊歐斯利站起來走到嘉瑪面前，將一個蛋糕盒放在了茶幾上：“這是希格雯給我帶的小蛋糕。她說甜食會讓人類心情變好，但我對蛋糕這類零食沒什麽興趣，你拿去吃吧，希望你有個好心情。”
嘉瑪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小塊點綴著彩色巧克力珠做成柔燈鈴形狀的蛋糕。嘉瑪認了出來，這是今天在德波大飯店招牌上看到的新款甜品，是用醇厚香甜的奶油和柔軟順滑的慕斯做成的，叫做——溫柔的離別。
“希格雯今天也去德波大飯店了嗎？”嘉瑪有些難為情的低下頭。
萊歐斯利聳聳肩：“應該是吧，聽說這是最新款的甜品，嘗嘗吧。”
嘉瑪抿了抿嘴，擡頭望著萊歐斯利輕聲回答道：“我現在有點吃不下去。”
“那就帶回去吃吧，配上紅茶，不錯的下午茶搭配呢，”萊歐斯利笑著走回自己的座位。
嘉瑪“嗯”了一聲，拿起了蛋糕盒子，剛要離開又仿佛想起來什麽似得，轉身走到萊歐斯利面前，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黑色盒子，放在了他的辦公桌上。
“給我的嗎？”萊歐斯利拿過盒子，剛要拆開，卻註意到上面千織屋的標志。“是禮物嗎？”
“嗯……不算禮物，”嘉瑪搖搖頭。“是束帶，我去德波大飯店路過千織屋的時候買的。”
萊歐斯利有些驚喜的笑了起來：“那就是禮物了，謝謝你。”
“嗯，我覺得千織屋這款比你現在戴的更舒適透氣一些。”
“不會是挪用科研經費買的吧？”萊歐斯利忽然皺起了眉頭，故作正經的問道。
“會坐牢的吧？”
“對你來說又有什麽區別呢？老地方老朋友老上司，”萊歐斯利挑起眉毛戲謔地回答。
嘉瑪瞪大了眼睛反駁他：“這可是我用工資買的呢！”
萊歐斯利笑聲朗朗：“知道我們的嘉瑪博士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了，謝謝你的一片心意，快回去換條裙子吃蛋糕吧。”
嘉瑪點點頭，抱起蛋糕盒向萊歐斯利道謝離開。
看著嘉瑪走出辦公室的腳步輕快了許多，萊歐斯利也放下心來。他是可以直接詢問安慰的，在德波大飯店門口他就想這麽做了，但他不想讓嘉瑪在脆弱無助時，錯誤地把他當成情感上的慰藉。這樣的事情他不是沒有見過或經歷過，他也曾交付過或被交付過真心，但這份真心裏夾雜了多少出於生存需要互相取暖尋求庇護而產生的戒備、猜疑甚至背叛和構陷呢？他沒有也不想去計算，連他在內，人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和不得已，他選擇理解和寬容，也算放過了自己。畢竟，在梅洛彼得堡，真心最為珍貴也最為稀少，他不認為自己能擁有那份幸運，所以他也不會歸罪任何人。何況，這麽多年，無論在拳擊臺還是在公爵辦公室，他都喜歡贏得幹凈徹底，沒興趣做替代或是候補。因此，有些事情，還是讓嘉瑪自己去經歷和消化吧。萊歐斯利將她送的禮物拋向半空又嫻熟的接回手上，然後輕笑一下，成長就像顯露真心一樣，都需要時間，這個時間，既值得也必要，所以，他願意給，也給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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